百里晴大概也是从于生的表情变化里猜出了什么，她沉默了几秒钟后突然开口：“不管怎样，即便‘噩兆女神’的本质是一位晦暗天使，祂应该也是迄今为止我们所知的最特殊的晦暗天使，而你是天使领域唯一的‘专家’，我们希望你能谨慎处理这件事……”
“我肯定谨慎处理啊，真要说起来晦暗天使这玩意儿有哪个不特殊的，那都得谨慎处理，”于生立刻说道，不过他很快便理解了百里晴的意思，所以又略作沉吟，补充了一句，“艾琳那边，我会多留意，反正不管之后事情走向如何，我都会想办法确保交界地的安全——但同样的，我也会尽全力保护艾琳，她的安全和交界地的安全，在我这儿都很重要。”
“我明白，”百里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随后她轻轻呼了口气，眼角又似乎浮现出一缕笑意，“看得出来，你很关心那位人偶。”
“没办法，她太不让人放心了，”于生的表情也跟着放松下来，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比如现在，她就在我脑海里吱儿哇乱叫的，催我赶紧回去。”
“那就聊到这吧，”百里晴从办公桌后站起，微微欠身，“静林疗养院那边已经安排妥当，相关注意事项我会发给你——那间疗养院很特殊，但对‘访客’而言并不危险，我会继续关注这件事的进展，如果你有任何需要特勤局的地方，也可以随时与我联系。”
于生道了谢，便对百里晴摆摆手，转身拉开了一扇通往梧桐路66号的大门。
下一秒他就听到耳旁传来呼的一声，一道黑影唰一下子就蹿到了肩膀上，还伴随着熟悉又咋咋呼呼的动静：“于生你回来啦！”
于生都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小人偶在自己耳朵边开始哔哔叨叨：“于生我跟你讲刚才胡狸又用尾巴把我卷下去，她最近掉毛有点严重的哦，弄的我关节里都是，那叫一个刺挠……C型扣不让我看电视，她非说我看的东西影响她思维线程，我不就是说她像个扫地机器人嘛……你给我买那个电话手表还能打游戏……我那个石头球能带着我飞起来哎……小红帽刚才……”
于生瞬间就让这个哔哔姬给吵得脑瓜子嗡嗡的，赶紧抬手把小人偶从肩膀上扒拉下来放在眼前举着：“停停停我知道了但是你先静一静，我脑仁疼。”
艾琳便在他手上前后晃悠着身体，跟荡秋千似的在那傻乐，然后继续小声哔哔叨叨——哪怕没人搭理她，她也在那嘀嘀咕咕的挺高兴。
一旁的小红帽这时候则终于有机会开口：“手续都办好了？”
于生赶紧收拢起心中那一大堆跟噩兆女神、暗星、界桥有关的混乱念头，对小红帽点了点头：“手续没问题了，疗养院那边也做了安排，咱们过去就有特勤局的人接应，”
小红帽：“好，那现在就出发？”
“现在就去。”于生点头说道，而后便略一思索，转头看了看家里几位。
胡狸摇着尾巴就凑过来了：“恩公，需要我陪你去吗？”
“理论上咱们是去精神病院探视——那地方用不着打架，”于生想了想，还是决定让狐狸姑娘留在家里，“你跟露娜还是留下来吧，我带着艾琳就行。”
“哦，”胡狸的耳朵往下耷拉了一下，但紧接着又支棱起来，“哎，那你要不要带上山谷里那根妖怪？”
于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蛇姬？我带她干啥？”
胡狸一本正经：“她当过精神病……”
“那还是不用了，”于生赶紧摆摆手，同时心里惊叹着狐狸姑娘这不知道怎么蹦出来的思路，“我们要找的当事人又不是真的疯了——而且那地方好多精神状态不正常的真病患，我真带个蛇精病过去，她到那一抽风再变个π，容易让人应激出医疗事故。”
“哦……”
总算是把家里狐狸给糊弄过去，于生便带着艾琳和小红帽一起离开了家。
站在梧桐路66号前的空地上，他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个静林疗养院怎么走？离着多远？”
“我们走‘捷径’，”小红帽说着，庞大的影狼便已经在她身后渐渐成型，“骑着我的狼过去。”
于生看了看小红帽，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影狼，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捷径’网络不是只能开车吗？你这狼能上机动车道？”
然后他就看到小红帽从随身的包包里掏了掏，摸出两个临时牌照来，默默挂在了狼脖子上。
“交界地是个很宽容的地方……”
第502章 静林疗养院
于生跟小红帽骑着两头上了临时牌照的影狼穿过旧城区的老街巷，从附近的一处地下停车场跃入“捷径”，很快便上了快车道——在那覆盖整个界城的空间网道里穿行了三十分钟之后，捷径便自动将他们送到了一处特殊的出口。
一条仿佛是凭空出现的隧道，隧道之外是有些阴沉的天色，影狼从隧道口一跃而出，于生骑在狼背上回头看去，却看到那条前一秒还灯光明亮、由钢筋水泥支撑起来的隧道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树洞，一株看起来几乎要十人合抱的巨大枯树静静地伫立着，那作为捷径出口的树洞就在枯树的根部附近。
艾琳抱着于生的脑袋，好奇地打量四周，看到枯树四周是一片林子，说不上名字的高大树木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天空灰蒙蒙的，就像随时要下雨一样，而一条小径则穿过树林，小径尽头有一座灰白色的大型建筑，静静伫立在林中空地上。
“哇哦……”小人偶发出惊呼，“界城里还有这么大片树林呢？”
“这片树林本身也是静林疗养院的一部分——我们现在已经不在界城了，”小红帽的声音从旁响起，“跟我来，别离太远，这里已经是疗养院的外围异域空间，乱走的话可能会被识别为迷路的病人，被强制传送到病房里。”
于生便骑着狼跟上了小红帽，与她一同穿过那条林间小径，灰蒙蒙的天色下，林中微风略带凉意和水汽，比界城如今的温度明显低了好几度，而在树林与空地的边缘，他又看到几个巨大的标牌立在地上，牌子上写着“欢迎来到静林疗养院”、“开开心心入院来，健健康康回家去”、“远离林中深处，小心树会骗人”之类的字样。
在靠近疗养院大门的时候，小红帽收起了自己的影狼，坐在于生肩膀上的艾琳则好奇地问了一句：“待会我用装死不？”
“不用，”小红帽摇摇头，“静林疗养院不对普通人开放，那里面除了灵界侦探和调查员就是特勤局的员工。”
说话间，三人便已经来到疗养院的大门口，于生抬头看了一眼，看到这座大型建筑由三座主要的楼体和彼此相连的条状建筑组成，迎面的主楼从上到下几乎就是一整面由水泥浇筑而成的高墙，上面竟然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而即便是主楼两旁的侧楼，也都只分布着数量极其有限的窄窗，且全都位于建筑的边角位置——除此之外那百分之九十的建筑外墙也都是一整面均匀的水泥结构。
于生不知道这座“疗养院”其他角度的模样，但仅从正面看去，这一幕望去便足以令人倍感压抑了。
连一贯没心没肺的艾琳都忍不住嘀咕起来：“……这么大个楼连窗户都没有几扇，那就是正常人住里面不也得疯啊？”
“疗养院内部的环境是正常的，这座建筑的‘内’和‘外’并不一致，等进去你们就知道了，”小红帽在一旁解释道，“从外侧看不到窗户是为了防止有未经许可的目光进入病房，也为了防止有些病人的精神疾病跳窗逃跑。”
于生眨眨眼，一下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觉得眼前这姑娘好像说了个很微妙的病句——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发问，便看到对面那道水泥高墙下唯一的大门正在开启。
黑色的金属大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露出内部灯光明亮的大厅，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微微弯着腰，似乎是专门出来接应于生一行。
于生看向那高大身影，表情却随之一惊。
对方身高两米有余，穿着一身醒目的白色外套，但其脖子上面却不是人类的头颅——那外套的领口以上赫然顶着一个球型的鱼缸，鱼缸里盛满清水，泛着细小的气泡，一条巴掌大的金鱼正在水中慢慢游动，而许多细小的电极和探针则贴在鱼缸侧面与缸底，电极与探针尾部又汇聚出几道线束，顺着领口延伸到那件白色外套里面。
除此之外，这位“鱼缸怪人”的全身便都被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手上都戴着一双格外厚实的皮手套。
“这是‘院长’，”小红帽在于生耳旁低声说道，将后者从愣神中唤醒，“‘院长’是由‘静林疗养院’生成的实体——另外，它的本体是那条金鱼。”
于生：“……？！”
他听着一愣一愣的，“院长”、“实体”、“金鱼”仨词儿在脑海里来回倒腾，倒腾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些单词是怎么就能排列组合成一个句子，而这时那位“院长”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于生就看到那个球型鱼缸在视野里晃啊晃的，缸里的金鱼在水中绕了几圈之后停住，俩水泡眼盯着他的眼睛——
“院长”微微弯下腰，伸出手，一个略带沙哑和慵懒的、温和而又迷人的女声传入于生耳中：“你好，我从局长那里听说过你的事情——我是这里的负责鱼。”
这声音让于生又懵了一下，然后他才反应过来，伸手与对方握了握。
他触碰到那只看起来颇为厚实的皮手套，只觉得内部柔软涌动，就好像……充满水一样。
“希望我的模样没有为你带来困扰，”那个沙哑而迷人的女声又从鱼缸下面的某个发声结构里传来，“大部分人——我是指那些神智正常的——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都会被我吓到，他们似乎不太能接受一条鱼是这处疗养设施的院长，但我其实在这个职位上做得还不错。”
于生这时候也就刚从懵逼中缓过神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随口嗯嗯地敷衍了几声，心说自己跟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以及生物打过交道，本以为也算是见多识广接受能力很强，但眼前这位“院长”还是有点超出了他的想象，一时间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先从什么角度开始吐槽，憋半天只能心里感慨一句不愧是交界地——这鬼地方是真TM人杰地灵啊，这都啥跟啥跟啥情况……
而且这院长还是静林疗养院生成的“实体”……原来实体是可以这样与人交流，甚至可以与人稳定合作的？
心中疑惑一闪而过，于生的目光又不由得落在了那球型鱼缸周围的大量电极与探针上——这些装置是特勤局安装的吗？作用是维持“院长”的稳定并令其可以与人交流？
他心中一时间冒出很多猜测，却又不好直接问出口，只能忍着好奇心跟对方正常地打招呼，但他显然忘了现场还有一个不忍着的——艾琳瞪着眼睛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时候“腾”一下子就从于生肩膀上站起来了，指着对面的院长——严格来讲是指着鱼缸里的那条金鱼：“你真的是个‘实体’啊？我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哎！一个实体为什么不但能和人交流，还能跟特勤局合作啊？”
“因为没打过百里晴。”那个慵懒迷人的女声说道。
于生：“……？”
“然后她便将我装在了这个装置里，”院长继续说着，语气听起来却是浑不在意，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啊，那差不多已经是半个世纪前的事情了。”
于生眨了眨眼睛，扭头看了小红帽一眼。
“其实我对这儿也不太熟，”小红帽嘀咕道，“好多资料也是昨天晚上临时查到的……”
就在此时，那位“院长”又抬起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随我来吧，你们要见的人在深层病房，我来为你们带路。”
于生便赶紧收拢了一下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带着艾琳和小红帽一起跟在了院长身后，迈步走入静林疗养院的大楼。
进入大门之后，入目之处便是一间开阔而明亮的大厅。
头顶上是明亮的灯光，四周整洁而宽敞，大厅两侧有标识鲜明的指引牌和休息处，正对着大门的地方则是一座综合问询台，大厅里还能看到穿着疗养院工作制服的医护人员，也有在医护人员陪同下出来走动的病人——不管怎么看，这座外观给人压抑诡异之感的建筑物内部竟都是出人意料的正常。
但当仔细观察的时候，于生终究还是发现了这里一些……不太寻常的地方。
他跟在院长身后走过大厅，目光扫过附近的墙面，时不时便会看到那些贴在墙上的“提醒”——
宵禁之后禁止任何人越过大厅问询处的红色光束；
禁止医护人员与看护级别在二级以上的病人单独接触；
所有病房皆为单人病房，病房内入住人数大于等于二人时会触发副人格实体化警报；
“院长”在每日零点至凌晨四点间不会在走廊内活动，如在上述时间内发现走廊出现“院长”，立即按下最近的大红色按钮……
正常的疗养设施内可不会出现这些提醒。
于生在“院长”的带领下慢慢往前走着，同时又回忆着在半路上收到的、百里晴发到自己手机上的一些注意事项——“访客”在静林疗养院内须遵守各种探视规则，一些特殊的楼层以及被特殊颜色标注的病房不可进入，疗养院工作人员各司其职，不会随意与访客交谈……都是些诸如此类的内容。
规则并不复杂，深度只有L-1的静林疗养院相对其他异域而言也可以说没什么危险性。
但这里……确实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第503章 急转
疗养院走廊中灯光明亮，四周偶尔能闻到些微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于生扛着小人偶，与小红帽一同跟在那位“院长”身后——偶尔有特勤局的工作人员出现在走廊上，他们都会停下来与“院长”打招呼，后者则礼貌而友好地予以回应。
一切看上去都如此的“正常”——如果忽略掉那位院长本身是一条金鱼的话。
那身高足有两米多的高大身影在前走着，肩膀上顶着的鱼缸中泛起一连串细小的气泡，鱼缸里的金鱼慢慢游动，目光时不时落在于生身上。
“你对这个地方似乎很好奇？”金鱼问道。
坦白说，每当这条鱼用那个慵懒磁性的嗓音开口的时候于生都有点绷不住——他上一回有这种绷不住的感觉还是初次见到“国王”的时候听到小猫发出了赵忠祥的声音……
“我只是有点意外，”虽然眼前这条鱼的声线让人有点难绷，但于生还是很快开口了，“我以为这间特殊的……‘精神病院’里面会更压抑，或者说管制严格一点，刚才从这栋大楼外面看着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却没想到这里面还挺让人放松的。”
“让一群本来就已经出现精神问题的灵能者置身于压力环境里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金鱼在水中游动着，近乎透明的鱼鳍末端仿佛搅动着幻影，“我的工作是尽可能地让那些濒临失控的灵能者回到正轨——或者至少不要让他们的情况恶化下去，而非看管一座监狱。至于你说的管制严格……”
金鱼忽然吐了个泡泡，泡泡中倒映着一张张情绪不断变化的面孔。
“这里的管制当然很严格，整个疗养院都是按照高等级收容设施的标准在运作着——你不必怀疑百里晴在这方面的能力。只不过严格的管制措施与轻松舒适的生存环境并不矛盾，前者是为了安全，后者也是为了安全。”
“那个‘孙晨’在你们这的情况怎样？”小红帽忽然问道。
“‘孙晨’……是一个很特殊的‘病人’，”在提到这个名字时，“院长”的脚步似乎略有停顿，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他是唯一一个在完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主动来到这里的‘病患’，而按照疗养院的规矩，像他这样的‘正常人’原则上是不可以入住的……”
“所以那个叫孙晨的人果然没疯是吧？”小红帽顿时睁大了眼睛，紧接着又是一怔，“原则上不能入住，那他是怎么住进来的？”
“与他交谈的大夫疯了。”院长说道。
于生&小红帽：“……？”
艾琳没忍住：“啥叫大夫疯了？”
“字面意思，”院长不紧不慢地说道，“按照规矩，即便是看上去没有问题的正常人，只要进入这栋大楼并提交了入住申请，即便不符合收治条件，也必须由一名精神医师完成基础问询和检查之后才能离开疗养院，所以我就安排了一名医生——他们交谈了二十分钟，期间孙晨接受了简单的催眠询问以及‘心理学穿刺’检查，二十分钟后，病房内的自动警报被触发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负责检查的精神医师正一遍一遍地在墙上写下无人能看懂的符号和混乱至极的字句，整个人已陷入不可交流状态，而‘病人’在一旁的检查床上沉睡正酣。
“好消息是，那位精神医师只是陷入了临时疯狂，经过一周的治疗之后便恢复过来，坏消息则是他完全不记得当时病房中发生的事情，也无法解释自己在精神异常期间写下的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在那之后，‘孙晨’就被安置到了整个静林疗养院收容等级第二高的病房里，而直到今天，他表现得仍然像是一个……神志完全清醒的正常人。”
“为啥是收容等级第二高？”艾琳忽然问了一句，小人偶的关注点显然跟其他人不太一样，“这么邪门的情况不得给他关到收容等级最高的地方？大夫都疯了哎！”
那高大的身影停下脚步，充当头颅的鱼缸中，小金鱼慢慢转过身：“这座设施中，收容等级最高的是我的房间。”
艾琳想了想：“……哇哦。”
于生则没有开口，在听到“院长”讲述的情况之后，他就陷入了思索状态。
过了片刻，他忽然打破沉默：“也就是说，孙晨本人没疯，只是有某种‘东西’在他身上？”
“或许吧，但即便是特勤局派来的精神医师也对此毫无办法，几个月来，我们对孙晨的‘诊疗’都毫无进展，”院长慢慢开口，“而从另一方面，像他这样‘奇奇怪怪’的病人在这里其实也不算稀奇，这座疗养院里汇聚了交界地灵能者中将近半数的‘疑难杂症病患’，我们并没有无限的人力物力来分析他身上的怪事。
“所以现在我很好奇，我们的百里局长为何会忽然签发了一份特别的探视许可，让你们来接触这位病人——‘外面’又发生什么事了？”
于生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那鱼缸里的金鱼，金鱼也好奇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