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已经天光大亮了。
“哇！”小东西发出夸张的声音，然后指着于生手里的噩兆游星，“你偷偷盘我球！”
“我让你一头槌砸醒了睡不着，顺手研究一下这东西，”于生随口说着，把石球放在小人偶脑袋旁边的轨道上，“虽然还是没研究出什么名堂。”
“是，是哦？”小人偶眨巴着眼睛，然后抬手指着床头柜，“对了，你手机刚才在响，好像是有人给你发消息！”
于生扬了下眉毛，一边对艾琳摆摆手让小人偶自己去梳头洗漱一边好奇地拿起手机，点开一看果然发现了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小红帽发来的。
“于生于生醒了没？”“那个叫‘孙晨’的灵界侦探找着了，但情况有点复杂。”“醒了回个消息，我直接过去找你。”
于生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又扭头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天光大亮的情况，一时间有点发懵——自己就只是跟往常一样试着沟通了一下噩兆游星，就过去这么长时间吗？
他飞快地压下心中疑惑，赶紧先回个消息，然后起床洗漱收拾，又顺便给正在水池旁边排队的小人偶挨个擦了把脸，跑到楼下一看，就看到了正在餐厅里嗷嗷待哺的胡狸……
“恩公你今天起床好晚啊，”妖狐少女趴在桌子上哼哼唧唧，耳朵都耷拉着，“我肚子饿了。”
于生一脸无奈：“哎你肚子饿了先去路口买点包子油条什么的啊。”
胡狸继续在桌子上趴着：“那不行，早饭得一起吃……”
狐狸姑娘对吃饭方面似乎有着各种各样奇怪的执着，于生对此倒是已经习惯，这时候也没说什么，而是飞快地在餐桌旁拉开了一扇门，探头就对门对面噼里啪啦报出一串：“五碗炸酱面加卤蛋十个烧饼二十个鸡腿三笼包子一盆紫菜鸡蛋汤再加两盘炸豆腐，烤肠六根不加辣多放孜然。”
他这边话音落下没多久，门对面便开始有餐盘流水般被推过来——那边是特勤局食堂的打饭窗口，胡狸特供的。
已经嗷嗷待哺一早上的狐狸姑娘瞬间就精神起来了，开始搁餐桌上风卷残云，而几乎同一时间，于生也听到了从楼梯方向传来的脚步声音。
扭头一看，他便看到了正从地下室里走出来的红衣少女。
“吃了没？”于生抬手招呼着，“没吃过来吃点——顺便说说那个发帖的灵界侦探现在是个啥情况。”
小红帽也不客气，十八岁的姑娘正是胃口大的年纪，往餐桌旁一坐就先给自己拿了个包子——胡狸对此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虽然她平常有护食的习惯，但看到来吃饭的是自己的好朋狗，也就只是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还主动把装烧饼的盘子往旁边推了推。
“简单来讲，那个叫‘孙晨’的灵界侦探现在住在‘静林疗养院’里，”小红帽说道，“几个月前就已经住进去了，所以这段时间在边境通讯上才没有任何动态更新。”
说着她咬了一口包子，结果顿时被烫到了舌头，呼呼地吹着气，抬头却看到胡狸已经开始吃第二屉了。
于生则微微皱了皱眉：“静林疗养院？”
小红帽：“……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是个精神病院。”
于生怔了一下，紧接着反应过来：“……人已经疯了？！”
“不太确定，我查到的情况是他主动办的入住手续——而且入住时神志清醒，”小红帽摇了摇头，“这情况很不常见，因为绝大多数灵界侦探如果到了要进精神病院的地步，那通常从心智层面就已经离人很远了，基本上都得是被特勤局或者专门的‘回收人’给捆到专门的收容治疗设施的。”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那个‘静林疗养院’也是个比较特殊的地方。”
于生有些好奇：“比较特殊？”
“你知道的，灵界侦探和调查员可是个‘高危职业’，”小红帽抬起眼皮，“干这行的，平常接触的全都是各种邪门东西，所以当一个灵界侦探或者调查员出现精神问题的时候，那么他们的‘精神问题’很可能已经是他们身上最小的问题——这种人群你觉得会被送到‘普通’的精神病院吗？”
于生神色间若有所思。
小红帽则继续说道：“所以，特勤局为此设立了许多专门的治疗收容设施——顾名思义，既是治疗机构，也是收容单位，那里面会用‘专业手段’来对付病人们‘特殊的精神问题’，也有专门的措施来避免病人们的‘精神问题’从病房里跑出去，而我刚才提到的‘静林疗养院’，就是特勤局设立的治疗收容设施之一，同时……也是最特殊的一个。
“那地方，是个平均深度为L-1的异域。”
于生差点一口面条呛出去。
这次反而轮到小红帽吐槽了：“这么惊讶干什么——我们现在住的那山谷不也是个异域么。”
“一码归一码——我那山谷好歹山清水秀环境安稳啊，而且也不收精神病，”于生咳嗽两声，表情古怪，“把一群本来就因为接触异域而心智出了问题的‘特殊人群’集中安置在异域里，这得有个说法吧？”
桌对面的吃包少女闻言露出一丝笑意：“很简单，因为‘静林疗养院’的特性之一就是：进入疗养院的‘病人’会受到疗养院的规则影响，且只会受到疗养院的规则影响。”
第500章 来自百里晴的情报
进入静林疗养院的“病人”会且只会受到疗养院规则的影响——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于生几乎瞬间便想到了某种可能的情况。
“……那个叫‘孙晨’的独立调查员，可能是为了利用静林疗养院的‘规则’来躲避那座‘高塔’的影响？”
“我也这么猜的，”小红帽点点头，“毕竟他之前就发帖子说自己一直被那座高塔纠缠，甚至怀疑自己的一部分心智都被困在了与高塔有关的噩梦里——这种情况下，当事人肯定已经向熟识的异医和灵能者求助过，甚至可能求助过特勤局，躲进静林疗养院或许就是什么人给他的建议。”
于生回忆起了之前与小红帽和国王在“暗巷”中探索时的经历，回忆起了那座被“侵蚀”的旧书店，以及自己黎明时分那光怪陆离的混乱梦境。
“看来咱们有必要去那座疗养院一趟了，”他慢慢说道，“找那个独立调查员当面确认一把情况。”
“嗯，所以我才第一时间来找你——进入静林疗养院不是那么容易的，毕竟那地方性质特殊，进去‘探视’需要特殊的手续，这玩意儿我办不下来，但对你而言应该不是问题。”
听着小红帽的话，于生很快反应过来，拿起手机就开始发消息，一边发一边还嘀嘀咕咕着：“哎，成天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麻烦人家堂堂一个局长……”
正坐在桌子边沿晃荡着两条小腿发呆的艾琳听见这话立刻就把头扭了过来：“那平常你夜里十一二点给人发消息也没见你愧疚过啊——今天好歹是个阳间作息了。”
于生一听，当场跟小人偶一拍即合、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你这么一说我就心安理得多了……”
小红帽看了看于生，又看了看桌子上的人偶，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俩，只好继续低头吃包子。
一旁的胡狸则从头到尾都在狐吃海塞着，好像并没在意其他人聊天的内容，这时候听着周围安静下来也只是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给自己的好朋狗面前放了根烤肠。
小红帽吃着烤肠和包子，心里多少有点微妙，总觉得一种被投喂的感觉油然而生……
然后她就看见桌子对面的于生忽然起身，从旁边拉开扇门便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还跟她摆了摆手：“发消息说不清楚，我过去当面跟百里晴聊聊——很快就回来，你们仨在这儿等我会。”
下一秒，坐在特勤局大楼局长办公室内的百里晴便抬起头，看着自顾自推门进来的于生，脸上跟平日里一样面无表情。
“我知道你们最近在调查什么，也知道你们现在的大致进展，”一见面，百里晴便直截了当地说道，丝毫没有隐瞒自己对于生平日行动的“关注”，“你要的特殊调查许可很快就可以下发，静林疗养院那边我也会亲自通知，让那边的负责人予以配合。”
“那真是帮大忙了，”于生自己从旁边搬了把椅子，在百里晴桌子对面坐下，抬头看着对方的眼睛，“手续本身果然不是问题——那你让我自己开门过来一趟看来是为了谈别的？”
百里晴没有废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而后转身看向她办公桌后的那面巨大落地窗。
落地窗外浓雾升腾翻涌，雾气中迅速呈现出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象，眨眼间，于生便看到了一些熟悉的景象——
是那座破碎的诡异高塔，还有在高塔外冲锋、沿着外墙冲向塔顶的金发人偶。
“啊，这是之前玛琳发给我的影像资料，”于生立刻说道，“我见过的。”
百里晴则注视着那片从浓雾中浮现出的幻象，而随着她视线的聚焦，幻象中的一部分画面随即被拉近，放大。
那是原本在影像资料中只占一小部分，此前也没有太引起于生关注的画面一角。
一些人正在仓皇从破碎高塔周围撤离，一道道不稳定的空间裂隙在开阔地尽头涨缩蠕动，还有几具尸体被丢弃在那些空间裂隙附近。
那些撤离者身上穿的衣服明显不是如今界城的风格，倒有一些看起来颇具古典或奇幻的色彩，甚至有人的穿着打扮几乎跟巫师、术士一样，还有人则是一身结构复杂的甲胄，背着造型夸张的巨剑与弓弩，而还有一些人身上挂满了七零八碎的道具，也看不出都是什么作用。
这些人的服饰打扮五花八门、稀奇古怪，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他们并非什么“正规军”，而更像是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调查、探索队伍。
“这些人是一支交界地探索队，”百里晴的声音从旁响起，并没有让于生猜测太久，“用现在的观点，算是如今的调查员和灵界侦探的‘同行’。”
“喔哦……”于生眨眨眼睛，虽然他此前的注意力几乎全都在那金发人偶与高塔顶部的阴影上，并没有太关注这支在画面角落仓皇撤退的队伍，但他多少也留意过这些人影，“这画风跟现在的交界地人差别很大啊……我之前还好奇来着，这里边怎么还有魔法师呢？”
“因为他们来自三千七百年前——在交界地内部独特的时代划分中，那被称作混乱的‘古典时代’，”百里晴淡淡地解释道，“在那个特殊的时期，魔法……是广泛存在于交界地的。”
于生表情一怔，转头看着百里晴那张面瘫脸，眨巴着眼睛，过了几秒才张开嘴巴：“……啊？”
“不只有魔法，还有灵能，巫术，异种的血脉，以及仅存在于某些书卷里的‘古代种’，”百里晴一脸淡然，“这里的古代种指的是巨人与龙——还有其他一些连名字都已经不可考，只能确认存在过的奇特智慧生物。”
于生眼睛慢慢睁大，意识到眼前这位女局长轻描淡写就说出了相当不得了的事情之后他整个人都有点懵：“哎，不是，你等等……三千七百年，就三千七百年，你跟我讲那时候的交界地满地魔法灵能巫术，还有一堆跟现在的界城人类八竿子打不着的‘异种’生物？！不是……这合理吗？”
他比比划划了一下，又憋了好几秒才努力组织出语言来：“就，哪怕这地方人杰地灵，好歹也得讲文明和历史的‘延续性’吧？至少在可以记录的历史范围内，你从古代到现代好歹也得是发展过来的，不能是一个大跳就连世界线都重置了，直接给蹦到……”
“你的反应很正常，但交界地确实不讲延续性——你说的‘大跳’，真的发生了。”
百里晴一脸平静地说着，把于生后面没说完的话直接全给堵了回去。
于生：“……好的，牛逼。”
百里晴难得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也有，交界地人自己都不确定这片被称作‘故乡’的、与外界隔绝的‘宇宙枢纽’到底埋藏了多少秘密，混乱的古典时代就像一团被揉碎的光影，映在历史的迷雾深处，阻拦着我们回头窥探的目光。
“就如你所知的，这个世界经历过‘二次奇点爆发’，许多文明或多或少都有历史断代或集体记忆混乱的情况，但即便和断代情况最严重的族群比起来，交界地也是其中最极端的一个。
“我们是真的在世界二次诞生的过程中被‘重置’过的，甚至可能在世界已经完成重生之后又经历了不止一次的重置，而这种混乱的情况一直到特勤局建立，整个交界地原本错乱的时空连接为一个整体之后才算稳定下来，而大量有关古典时代的记录却也在这个‘稳定’过程中仿佛被谁有意识地抹除了，如今可考的资料百不存一……”
说到这，百里晴却又忽然摇了摇头。
“不过今天我们讨论的重点不是‘古典时代’，而是这座高塔，以及这支特殊的‘探索队伍’。”
于生一听，赶紧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尽管百里晴刚才提到“古典时代”的资料损毁严重难以考证，但看她现在的反应……神通广大的特勤局显然还是从那些故纸堆中找到了些什么线索。
“在特勤局的隐秘资料库里，我们查到了一条非常可疑的事件记录，”百里晴慢慢开口，“‘飘零之年，暗星与穹顶重叠，异神沿界桥下降，如约与我们汇合，但界桥意外断裂，异神失控并解体……接引队伍遭重创，仅三人撤离并带回消息——有来历不明的强大个体介入现场，拦截异神并断后，此后界桥、异神与暗星皆不知所踪’。”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时间的安静。
“这就是全部了。”百里晴开口道。
“……你稍等会我捋捋，”于生立刻摆了摆手，一边又把刚才听到的内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一边飞快地整理着思路，过了好几秒才又抬起头，“所以，这段话描述的就是玛琳在‘花园’网络里找到的那段影像所记录的事件？”
百里晴点了点头：“可能性极高。”
于生：“……”
这信息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第501章 三千七百年前的疑点
于生坐在百里晴的办公桌对面，默默地又把刚才对方说的那段话在心里捋了一遍。
异神，界桥，暗星……
他紧皱着眉头，尽可能将这段记述中所提到的几个明显有特殊含义的名词与目前已知的情报进行着对应，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这里面提到的‘异神’，应该就是噩兆女神……但界桥又是什么？难道指的就是那座塔？那东西的本质是一座‘桥’？”
“我也倾向于这个答案，但关于这座塔的资料太少，而来自‘古典时代’的记录中也没有第二处提及‘界桥’究竟是什么东西，所以现在也只能是这么猜测，”百里晴点头说道，“从名字判断，它的作用应该是连接两处空间，甚至两个不同的世界——而且记录里还提到了‘暗星与穹顶重叠’一句，这或许意味着‘界桥’的出现是有前提条件的。”
“暗星……”于生下意识重复着这个字眼，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元昊真人当初提到的、被其称作“黑星”的诡异天体，“这东西会和‘黑星’有关吗？”
“我们可以这么假设——至少从名字上很接近。”
于生摩挲着下巴，在沉吟中自言自语般开口：“现在信息量最大的其实是那句‘如约与我们汇合’……”
“是的，如约汇合，”百里晴轻轻呼了口气，一贯缺乏表情变化的面孔此刻也流露出了一丝凝重之色，“如果这句话没有表述和理解上的错误，那就意味着三千七百年前那位金发人偶所记录下来的那幕并非是一次‘意外降临’，而是一次……蓄意谋划的会面，而那些出现在高塔周围的‘探索队伍’原本其实都是接应人员，只是由于‘界桥’断裂，导致整个过程失去了控制。”
于生一时间没有说话，而是低着头思考了好一会才斟酌着开口：“考虑到噩兆女神的本质很可能就是‘晦暗天使’之一，那这段记录是不是就更可疑了？毕竟……什么人会主动邀请晦暗天使来‘赴约’呢？”
“所以这很可能是一次发生在三千七百年前的‘天使召唤’事件，留下这段记述的人或许就是当年的天使教徒，”百里晴点了点头，“用最简单的解释，就是他们定向召唤了名为‘噩兆’的晦暗天使，然后非常符合大众刻板印象的——仪式失控了。但这个猜测有几个很大的疑点。”
于生抬起头：“疑点？”
百里晴语气严肃：“第一，‘界桥’，记述中明确提到了一种用于让晦暗天使进入这个世界的‘交通途径’，虽然这座桥最终断裂了，但至少它真的被某人建成过，这说明三千七百年前的那次‘降临’是有非常严密的计划，甚至伴随着大规模‘建设工程’的，这与一般意义上的天使教徒那种胡乱祭祀、一拍脑袋的召唤方式完全不同。
“你也跟天使教徒打过交道，应该见过他们那种在地上画个阵然后绕圈自残一番就准备召唤天使降临的抽象行为——这些已经被天使低语摧毁理智的人是不可能建起界桥那样的东西的，连组织严密的崇圣隐修会都不一定有这个技术……不，是肯定没这个技术，否则以他们的行动力和组织能力，他们绝对会在整个可观测宇宙到处打洞，早就把世界搅个天翻地覆了。
“第二，从玛琳提供的影像记录来看，那个疑似‘噩兆女神’的存在显然是有理智的，虽然其存在本身可能伴随着强大的精神污染，但祂并不符合一般晦暗天使那样完全混沌、完全无法理喻的特点，那位金发‘艾琳’与‘噩兆女神’之间也有明显的交流……虽然交流过程并不愉快。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影像记录中，那位金发‘艾琳’明显是在掩护那支正在撤离的‘探索队’。要知道，爱丽丝人偶作为古圣灵的眷属，她们对天使教徒、崇圣隐修会之类的邪教徒可没有丝毫好感，如果那支探索队真的是前去接应‘主’的天使教徒，那位金发人偶第一个要打的恐怕得是他们。”
于生的思绪随着百里晴的分析而极速流转着，一个个疑点的出现让他迅速意识到了一件事。
“噩兆女神这件事……水很深啊。”
他小声嘀咕着，脑海中却不由得冒出了某个66.6厘米高的人偶在电脑前噼里啪啦跟傻X网友对线的场面。
……相较而言艾琳就浅薄多了。
如果不是线索实在太多而且全都指向一处，他是真的很难把家里那个又吵又憨而且素质极差的矮冬瓜跟眼前这场跨越三千七百年的深水大戏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