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抬起头，目光顺着黑猫们消失的方向看去，看到暗巷两侧的临街店铺仍然亮着诡异的灯火，橱窗中映着朦朦胧胧的影子。
雾气在稀薄到一定程度之后便不再变化，仍旧飘荡在巷子里。
暗巷并没有因为那些黄铜骑士的消退而彻底恢复到原始状态。
于生把自己从“猫”那里得到的情报告诉了其他人。
小红帽紧皱着眉，有些不安地看着于生：“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那么多黄铜骑士……而且还在暗巷里来去自如，看着不可能是误打误撞进来的，倒更像是一支专门出来执行任务的特种部队，如果是那帮隐修会教徒又渗透进来……我怎么觉得比上次规模还大？”
艾琳抓抓头发，扭头看着于生：“那也就是说咱家又要有新飞船了？”
“跟那没关系，”于生摆摆手，接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总之这事儿得跟特勤局说一声，暗巷里的变化已经不是一般事件了，就靠咱们恐怕调查不出什么东西……今天太晚了，你们先回去休息，我出去之后找百里晴说说这事，或许她还在局里。”
艾琳想了想：“有一说一我有点开始同情那个钢铁面瘫了……”
于生能说啥呢——他也挺同情那位局长姐姐的。
他也不明白为啥自己总是晚上找她说事，而且还都是耽误不得的要紧事。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之后暗巷中并未再出现别的变化，一行人顺利地退出了巷子。
在退出暗巷之前，于生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摸出了几发血液手雷，在街道上全部引爆——直到亲眼看着那些血雾一点点渗进周围的建筑，渗进那些映出诡异光影的橱窗，他才放心离去。
外面的世界华灯初上，夜幕笼罩了整座城市，那支特勤局小队仍然守在老街入口，只是有部分人员发生了轮换——对于异域内部发生的事情，他们一无所知。
毕竟他们的任务只是在这里防止冒冒失失的新手调查员和灵界侦探钻进巷子里，而不是实时监控异域内部的状态。
于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跟他们说一声里面的情况。
然后艾琳就第一个跑了过去——66.6厘米高的小人偶颠颠地跑到两个特勤局干员面前，仰着头神气十足：“还傻站着呢！你们眼皮子底下刷怪东西啦！！”
俩站岗哨兵本来看着这么个小不点一路跑过来还乐呢，听见艾琳嚷嚷的动静顿时就一愣，抬头看着于生。
于生就跟他们大概说了说暗巷里的情况——前前后后刷出来几十个黄铜骑士，还疑似“连接”上了崇圣隐修会的某处隐秘殖民地，空间规律甚至都发生了变化……
站岗的特勤局干员们脸色当场就变了。
当然，他们之后要怎么写报告那就不是于生要考虑的问题了——在尽到了作为“灵界侦探”的调查及汇报义务之后，他就先开了个门把小红帽送回了童话小镇，又把胡狸、艾琳和露娜送回了梧桐路66号，他自己则直接转身进了特勤局。
门一开，就是百里晴的办公室——于生进门就看到对方刚收拾完桌子上的东西，手里还拎了个包，俨然一副正准备离开的样子。
于生看着百里晴，百里晴也抬头看着他。
于生觉得自己看到了一连串以像素为计量单位的微表情。
“我要下班了。”百里晴面无表情地说道，语气中却多少带着点咬牙切齿。
于生叹了口气，拎着椅子往百里晴办公桌对面一坐：“来聊点加班的事儿。”
百里晴没动地方，只是把包放下了，做出聆听的样子。
“我刚带着人在‘暗巷’里打了一架，”于生也没卖关子，“那地方近期的变化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这次过去发现了新情况，那地方有崇圣隐修会的‘骑士’。如果没错的话，此前其他灵界侦探在目击报告里提到的‘人形实体’应该也就是那玩意儿。”
百里晴坐下了。
“数量多少？”她抬起眼睛，浅灰色的眸子里带着凝重。
“我们遇上几十个——而且很可能不是全部，”于生坦然说道，“那些黄铜骑士似乎来去自如，而且他们‘进入’暗巷的时候还引起了很明显的空间变化，似乎整个巷子都被‘拓宽’了，且两端变得无限延伸出去……这还不是最可疑的，最可疑的是我在那边还听到一些声音，一些……好像来自露娜故乡的声音。”
哪怕是百里晴，这一刻也渐渐露出了严肃的样子。
崇圣隐修会第二次在特勤局的眼皮子底下搞事显然让这位女局长心情不是很好，但随着于生讲到越来越多的细节，她神色中的愠怒更多地变为了凝重与若有所思。
“……这不像是简单的‘渗透’或入侵行为，”她突然打破沉默，“你确认最后在暗巷重新‘收缩’的时候，那些‘骑士’是直接‘融’进了周围的建筑里？”
“看上去是这么个景象，”于生想了想，“而且还有一些骑士是直接消失在远处的雾里，我也没看见有类似空间传送的现象……另外我还在其中一个骑士消失之前给他身上打了两发血针，但很快这两发血针就失去了联系，也不知道是距离太远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干扰导致。”
百里晴沉思着。
于生见状也没敢打扰，耐心地等了好一会，他才看到对方又抬起头来。
“只遇到了‘骑士’吗？”
“是只有他们，”于生挠挠头发，“有啥不对的？”
“‘骑士’的数量如果达到一定程度，背后就必须有指挥节点，要么是崇圣隐修会的高阶修士，要么……是人工圣女。你们遇到了几十名‘骑士’，理论上，在那些骑士附近一定还藏着别的高级单位。”
人工圣女……
于生的神色带着些许凝重，脑海中却浮现出了第一次见到露娜时的情景，以及第一次听到露娜开口说话的一幕。
“当时胡狸的神识没有发现别的东西，露娜的雷达也没反应，”他慢慢说道，“理论上如果有别的隐修会成员或人工圣女在附近，她一定会发现的。”
百里晴思索了一会。
“所以，要么那些‘骑士’的指挥节点并不在暗巷里，要么就是当时暗巷中的某种现象阻挡了你们的感知。另外，结合你提到的其他诡异情况，不排除暗巷与其他时空发生交错的可能性，如果那些‘骑士’是从另一个时空‘偷渡’进来的，也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于生一时间没有开口。
他不知道那些“骑士”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那些敌人背后的崇圣隐修会这次又想搞什么事情，此时此刻，他只是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是个机会。
那些行踪诡秘，总是躲藏在暗处的邪教徒又露头了——不但露了头，暗巷中甚至还出现了露娜故乡的消息。
哪怕只是一点点线索，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古怪现象，这也是个机会。
他曾答应过要帮露娜报仇，要帮她回家的。
百里晴没说话，只是观察着于生的表情，她似乎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安静许久才仿佛不经意间开口道：“我以前好像就跟你说过，崇圣隐修会是个庞然大物，是与晦暗天使不同类型的棘手敌人——我们推测他们拥有几十颗殖民星球，有高度要塞化的堡垒星区和至少两座非法星门，以及庞大的人口和工业化的生产体系。”
“对，我记得你还说过，可以找你摇人，”于生说道，“交界地也一直在寻求一个能彻底消灭这帮疯子的机会。”
“要彻底消灭这么个庞然大物可不容易，那需要的可不是一两场战斗，而是一场真正的战争——但你说的没错，交界地确实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前提是你真有办法挖到他们的老巢，”百里晴一脸认真，“过去的许多年里，我们不是没有试过，但不法星区阴影重重，要在茫茫星空中找到几簇特定的星光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上次你捕获了他们的一艘主力舰，那可能是这么多年来我们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但那艘船上的星图在最后时刻还是被那帮邪教徒给清空了。”
于生想了想，一脸认真：“上次那是没经验，这次我觉得能成。”
百里晴顿时盯着他的眼睛：“你这话有根据吗？”
于生：“我寻思的。”
百里晴点点头：“……那行。”
第595章 胡狸的道理
于生其实对百里晴这么痛快的反应还是有点意外的，毕竟他印象里这位局长姐姐向来是一位冷静沉稳而且理智的女士，大抵上不会将“寻思”当成太靠谱的理由来考虑，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人总是有很多面的，刚认识那时候小红帽还酷酷一姑娘呢，喝多了不也跟胡狸狗富贵互相汪嘛……
而后他又跟百里晴交流了许多关于暗巷变化的情报，以及那些“黄铜骑士”行动中的各种细节，顺便还把特勤局发给自己的那台手机拿给对方看了看——因为那手机自带了一些环境记录的功能。
毕竟于生对自己的各项“专业能力”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自己虽然有不少不可思议的能力，现在打架的本事也还凑合，但在“情报收集”之类的专业技能上可能还比不过大侄子（好歹大侄子也接受了一番专门培训），他判断不出哪些情报是有用的，那就最好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全倒腾出来——之后让百里晴头疼就行了。
反正她之后还可以拉着特勤局的专家们跟着一起疼。
“之后暗巷那边你们准备怎么处置？”交流完情况之后，于生又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首先下达封锁命令，暗巷已经不再适合对一般的灵界侦探和调查员开放，”百里晴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之后我们会派深潜小组入内调查——但鉴于暗巷特殊的分层机制和不断变化的特性，调查小组很可能会一无所获，所以我考虑在暗巷中设置一套验证型的‘灵狐’节点以长期监控。当然，不管情况如何，‘旅社’的无限调查权仍旧生效，你带领的调查小队随时可以进入暗巷。”
于生摸着下巴：“那行……那我回头跟暗巷里的‘猫’吩咐一声，让它们看见穿铁壳子的人类进去了别乱挠……还是让它们谁都别挠了吧，就是不确定它们能执行到什么程度，毕竟那些玩意儿看着也不怎么聪明。”
百里晴大概是有点走神（当然也可能是真的没睡够），第一时间都没意识到于生在说什么，等延迟了一两秒她才突然反应过来，抬头一脸问号：“……暗巷中的‘猫’？为什么你能指挥暗巷中的‘猫’？！”
于生：“我给毛了啊。”
百里晴：“……？！”
下一秒这位局长姐姐的眼神就忽然异样起来，带着点闪烁，带着点思索，带着点发现新大陆的高兴和酝酿大计划的跃跃欲试——这么说吧，于生头一次觉得百里晴的眼神里竟然有点“寻思”。
然后她就开口了：“你这个‘毛’的过程……”
大概是授血之后多少沾着点心有灵犀（也可能是最近实在有点贫血以至于在这方面直觉敏锐），于生只听百里晴说了几个字就激灵一下子意识到了对方的念头，顿时一脸诚恳地打断了对方：“光交界地范围内，就上千个异域，其中五分之二的异域危险度在2级以上，还有一些异域内部的实体无限刷新式地生成——”
百里晴：“额……”
于生叹了口气：“我最近已经开始贫血了——而且总得时常储备些‘弹药’以应对不知道啥时候就会蹦出来的天使吧。”
百里晴不吭声了。
局长女士的第一次“寻思”并不顺利。
于生见状赶紧转移话题，开始询问起自己之前送过来洗胃的洛情况怎样。
“她在医疗室休息，”百里晴的表情瞬间恢复如常，“其实你把她送来之后不久她的症状就缓解了——之后我们对她做了检查，并未发现中毒迹象，她的幻觉和妄语更像是受到了暂时的灵能干扰，或是某种幻术。”
于生：“……？”
他听着听着就慢慢睁大了眼睛，忽然间回忆起了长发公主被轰回去写作业之前跟他一直念叨的那几句话：
“啥毒蘑菇，就是黑森林里头嘞普通魔法蘑菇……跟毒蘑菇不一样……”
合着那金毛丫头没骗人啊！？
神TM小红帽与大灰狼的黑森林里会长灵能蘑菇！这也算安卡艾拉的圣遗物？
百里晴就看着于生的脸色一会一变，终于忍不住问道：“有什么问题？”
“额，没，”于生赶紧摆摆手，又好奇问道，“那然后呢？洛那边……”
百里晴：“我还是坚持给她洗了个胃。”
于生：“？”
迟疑了片刻，他小心翼翼问道：“公报私仇？”
“不，是出于谨慎，”百里晴淡淡说道，“毕竟接下来还有用处，她不能出状况。”
百里晴这张脸的好处这时候就体现出来了——于生愣是看不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到底是一脸严肃还是压住了嘴角。
不过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医务室那边知道了她就是这次界桥危机的罪魁祸首，他们给她洗了两次。”
这次她没压住。
于生：“……”
……
艾琳在客厅的沙发上打了个滚，迷迷糊糊地钻进了一堆暖和的毛茸茸中间，很快便均匀地打起了呼噜。
片刻后，一条狐狸尾巴伸到茶几上，关掉了正在播放综艺节目的电视，又有一条尾巴飘到墙边，尾巴尖一甩，“啪”一声干脆利落地关掉了客厅和楼梯间的灯。
宁静的暗笼罩了客厅，只有从二楼楼梯口洒下来一些温暖的光，让周围不至于陷入一片黑暗中。
胡狸侧过头，看了一眼在自己的大尾巴中间睡沉的小人偶，伸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睡不着觉，妈妈就是这么拍自己的。
黑暗中，大妖狐的眼睛泛着金红色的微光，带着笑意。
“艾琳，不是，小孩子。”
一个声音突然从昏暗中传来，露娜站在沙发旁说道。
“其实是的，她的心智跟小孩子就是差不多。”胡狸眯起眼睛，很认真地说道。
露娜侧过头：“为什么？”
“她自己觉得自己是几千年前的‘艾琳’，还有些人觉得她是更古老的噩兆，但其实她的心智应该从二者融合开始计算，然后减去中间被封印在油画里、心智停滞的日子，那剩下的可不就是个小孩子嘛，”胡狸慢悠悠地说着，“恩公其实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平常也是在按照照顾小孩子的方式跟艾琳相处的。”
露娜看着胡狸，似乎有些意外：“我以为，你平常，不想，这么多。”
“是不想啊，但这又不怎么需要动脑子。”胡狸随口说着，而后她沉默了一会，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露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