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人工圣女”静静地立在那里，还是穿着此前于生在飞羽边境给她买的那身“繁星侍女”风格的修女服，当时给她买了很多衣服，但她似乎格外喜欢这件，哪怕之前战斗时弄坏了，她也缝缝补补一直穿在身上。
缀着银色丝线的黑色袍裙外，金属肢体泛着冰冷的辉光，教会风格的头纱下，那副苍白的合金面孔仍旧带着程序预设般的圣洁、温和微笑。
但胡狸能敏锐地感觉出来，露娜今天心事重重。
因为她刚才叫“艾琳”的时候甚至都没带口音。
“恩公肯定有办法的。”
胡狸突然说道。
露娜怔了一下，微微歪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
“狐狸是很聪明的啊，”胡狸不紧不慢地说着，“我又不是只知道吃。”
“……我，已经，记不清，家里的，模样了，”露娜沉默了一会，终于轻声开口，她说话还是一如既往慢吞吞又有些结巴，但比起最初时还是流畅了不少，“父亲母亲，也，记不清了。”
胡狸一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想着什么，金红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有些深沉，过了好一会，她才突然打破沉默：“你其实不能确定自己被转化为人工圣女之后究竟已经过了多久，是吧？”
露娜体内忽然发出了一声急促而短暂的噪音——却仍一言不发。
一条暖洋洋，毛茸茸的大尾巴慢慢卷了过来，卷在她胳膊上。
“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那些坏人，肯定不允许‘工具’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到底工作了多久，而‘想当年’三个字，是一个很大的时间跨度。我猜你是在担心这个。”
露娜任由那条大尾巴卷在自己胳膊上——她好像忽然知道为什么艾琳可以在这些大尾巴里面飞快地睡着，为什么于生会喜欢枕着胡狸的尾巴打盹了。
“我爸爸说过，没有发生的事情不要去愁，因为可能就白发愁了，正在发生的事情也不要去愁，因为发愁解决不了问题，已经发生的事情更不要发愁——因为时间总在往前走，狐狸也要往前走，”胡狸靠在沙发上，仰起头，“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露娜打破了沉默：“有道理，但，难做到。”
“没事，我爸爸其实也没做到，”胡狸一本正经，“但还是有道理。”
露娜怔了一下，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九尾狐——某种意义上，她现在的“家人”与朋友——苍白的合金面孔上，那副微笑好像忽然多了些真实与灵性。
她反手抓住了胡狸的尾巴尖。
“那你以后，能不能，别吃，我养的，多肉？”
“那不行，我就想尝尝，肉嘟嘟的看着就……”
露娜使劲一捏。
“嗷，嗷嗷——”
第596章 新老板
于生回到梧桐路66号的时候已经是半夜，静谧的夜笼罩了整座城，家里到处都静悄悄的。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在楼梯口附近留了一盏小灯，他在昏暗中看到了一双亮晶晶的金红色眼睛——胡狸竟然还没有睡觉，而是在沙发上等着他回来。
在看到于生推门进家的一瞬间，那双眼睛就弯了起来。
“恩公你回来啦，”妖狐少女很开心地打着招呼，“露娜刚才回飞船上啦~~她说要回去处理蔬菜还是素材什么的……”
然后她又抬手指了指厨房。
“锅里有吃的，我给你炖了菜，蒸笼里还有馒头，从路口小超市买的，现在应该不凉。”
于生笑起来，上前揉揉狐狸姑娘耳朵后面的绒毛，后者便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艾琳呢？睡觉去了？”他随口问道。
“在这儿呢，看电视看到一半睡着了，”胡狸说着，侧过身子舒展开自己的几条尾巴，露出了下面正抱着一条大尾巴睡得正香的小人偶，“另外几个在楼上睡呢。”
“……成天抱怨关节里进了狐狸毛，睡觉的时候还要钻在你的尾巴里。”于生哭笑不得地嘀咕了一句，起身去厨房盛饭，顺手打开了餐厅的灯。
胡狸便把艾琳正抱着的那条尾巴拽了下来，又另外给小人偶身上盖了两条，这才蹑手蹑脚地从沙发上起身，等于生转身回到餐桌前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了，俩手撑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于生。
“你不困啊？平常不是到点就犯困吗？”于生轻车熟路地往胡狸面前放了俩馒头，随口问道。
胡狸摇了摇头。
“刚才在沙发上打了个盹，”她随口说道，“我怕你回来的时候家里一个醒着的人都没有，会觉得冷清。”
于生怔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过那种回到家时无人应声的体会了——不管什么时候进到这座大房子里，要么会听到艾琳叽叽喳喳的动静，要么会有胡狸跑出来迎接，再不济，也会有待机状态的露娜在客厅里“站岗”，日子久了，他竟已习以为常。
狐狸炖菜散发着让人很有食欲的香气，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饿了还是因为狐狸姑娘的手艺真的有所提高，热饭热菜的温度在胃里慢慢化开，于生满意地舒了口气，只觉得疲惫渐消。
桌子对面的女孩嘴里叼着半个馒头，目光一直落在这边，眼睛转来转去的——于生没忍住，开口问道：“咋了？”
胡狸一脸严肃：“恩公，你说……咱们真能找到露娜的家吗？如果找到了，而且她的家人也都还在的话……又该怎么让她和家人相见呢？”
于生掰着馒头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你刚才就在发愁这个？”
“倒也不算是发愁吧，”胡狸的耳朵抖了抖，“只是今天回来之后，露娜就心事重重的，但她自己好像没想过这些，我就忍不住多想了点。”
妖狐少女停顿了两三秒，似乎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毕竟，她的爸爸妈妈真的可能还在家里等她，但她现在已经不是离家时的样子了……恩公你说，特勤局有办法让露娜变回去吗？哪怕只是暂时的，或者造一个机关人那样的……”
胡狸说到最后声音就小了下去，渐渐变成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嘟嘟囔囔，于生定定地看着这个平日里看起来似乎根本没什么愁事，每天就只是在吃饭睡觉晒太阳的狐狸姑娘，心中若有所思。
“相比找到露娜的故乡星球，这些都是小问题，”他忽然说道，“而且现在想这些还有点早，毕竟哪怕咱们搞明白了那些‘骑士’是怎么钻进暗巷的，要找到崇圣隐修会的巢穴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更何况那些邪教徒肯定不会乖乖放弃一颗‘征兵星球’，到时候首先还得有一场恶仗。总之现在先别想那么多了，办法交给我来想。”
胡狸想了想，狐狐点头：“嗯嗯。”
看着妖狐少女放下心来低头继续啃馒头的模样，于生舒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然后他就听到锅里的炖菜也舒了口气。
胡狸轻车熟路就往锅里扔了个幽蓝的火球，抬头冲于生呲着牙笑。
于生：“……”
……
一夜好眠，疲倦是最好的助眠药——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于生才在透过窗帘撒进屋的阳光中睡醒。
当然艾琳在床上一边四处蠕动一边不停哔哔叨叨也是他醒过来的重要因素。
狐狸炖菜加上一场好觉，完全消解了此前探索暗巷的疲劳。
于生给艾琳们完成洗漱，给胡狸做好了早饭，又跟正在阳台上给多肉浇水的露娜打了个招呼，随后便离开了梧桐路66号，开门直接去了特勤局。
今天是洛“出院”的日子——此前被暗巷中的突发情况耽搁的“黑石站重启计划”也该继续下去了。
在百里晴的亲自陪同下，于生见到了正在病房里无聊地兜圈子的金发精灵。
这时候灵能蘑菇的后劲儿已经完全从她身上消退，虽然一脸无聊加生无可恋的颓丧，洛的脸色却还挺好。
该说不说这精灵的血条确实比较厚，要不是提前知道，于生还真看不出来她这是洗了两次胃的状态。
一进屋，百里晴就屏退了其他人，来到洛面前之后上下打量了对方许久，后者原本还是满脸不爽的模样，这时候迎着若有若无的龙威很快便老实下来，坐在病床上蔫啦吧唧地开口：“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堂堂黑点集团部门主管因为吃了有毒的菌子被送来急救……”
显然，她还不知道自己吃的蘑菇其实根本没毒，也不用急救……
百里晴明显也不打算告诉她真相，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本可以不给你安排治疗的。”
于生在旁边听着差点要站起来鼓掌——这句是真话啊！
结果洛也没注意到于生脸上一瞬间的微妙表情，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看着百里晴犹豫了几秒才开口：“额，不管怎么说，谢谢啊……”
于生一看这情况心说完了，这位黑点科学家可能搞研究是一把好手，但别的方面着实有点好忽悠，就她这状态回头恐怕还得被长发公主忽悠着啃灵能蘑菇……
“所以，接下来是怎样？”洛则是在病床上伸了个懒腰，抬头看看眼前的两人，“该换个地方关我了？”
“我们对你有了新的安排，”百里晴终于没再继续折腾她这位特殊的“合作伙伴”，而是往旁边让开半步，把于生让到了前面，“这位‘天使猎手’作保，为你争取到了新的自由——现在，你归他管了。”
洛眨了眨眼睛，似乎一时间还没能搞明白现状。
“简而言之，你现在有新老板了，”于生干咳两声，打破沉默，“我这边需要人手——搞科研的那种。你的研究方向和天赋很合适。”
“缺人？”洛一听更惊讶了，上下打量了于生几眼，“你在飞羽星域有一颗工业星球，有特勤局的支持，甚至跟爱丽丝小屋都是朋友，你只要愿意，有数不清的合法人才会愿意跟你合作——虽然他们大部分人在我眼里都是草包，但你确认你需要一个‘黑点成员’给你干活？”
那当然是因为正常人没几个能在鼓捣完黑灵能又被天使灌顶之后还能活下来的啊。
“我主要是看中了你的科学素养和研究天赋。”于生板着脸一本正经。
洛顿时就露出了不咋相信的表情——不知为何这时候她反而不好忽悠了，就仿佛曾经上过类似的当似的，浑身洋溢着一种非法招聘创伤后遗症的气场。
于生见状也没跟她废话，直接就在旁边空气里伸手一抓，拉开了一扇大门。
虚幻的门扉无声开启，门对面是已经完成框架修复、大致能看出原样的裂隙实验室，以及正在实验室里忙忙碌碌、驾着飞剑祥云紫金葫芦之类的玩意儿飞来飞去的土木仙人和机加工仙人们。
洛的眼睛一瞬间就瞪大了，下意识就往那扇门的方向走去：“这这，哎这是我家啊！这是我实验室！已经修成这样……哎这帮人干啥呢！别乱来啊！那TM是精密结构！那边那个穿紫袍子的你把手里那玩意儿放——”
她话没说完，那扇漂浮在半空的虚幻大门砰一下又关上了。
洛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于生。
“如果你愿意合作，黑石站将仍由你管理，”于生一脸认真地说道，“当然，它从各方面讲都已经是旅社财产，但坦白说吧，这么一座‘先锋实验室’在我手头放着也是放着，只有你才知道该怎么让它发挥出应有的用处，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说到这他又顿了顿，谨慎地补充道：“跟以前比起来，限制肯定也是有的，你之后要对我负责，必然不能跟之前那样作大死了，守法星区也必然不能允许你再按照黑点集团的风格做事情——你的研究项目，人员物资动向，与其他势力的联系，都会受到监管，我个人精力有限，所以到时候具体执行的可能是戍寂或者特勤局派遣的……”
结果他话刚说一半，洛的脸“唰”一下子就杵到他脸上了，那双泛着群星般辉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废话少说，在哪签字？”
第597章 打包入职
说实话，洛能同意于生并不意外，但她能同意的这么痛快却多少有点出乎于生预料了——他原本还想着怎么也得跟这位精灵御姐掰扯个把钟头，从待遇到规矩再到旅社的“企业文化”好歹要说半天，毕竟这事本质上就是他毛了人家的空间站之后还把人也一块给绑过来无偿上班，在家艾琳都念叨他这事儿真没素质……
结果洛甚至都没让他把预定的忽悠说完。
“……你倒挺痛快啊，”因为太过顺利，以至于于生反而忍不住念叨起来，“你就不担心这是个坑？”
“那我好歹也从深坑跳到浅坑了啊，”洛倒是很看得开，“怎么不比被长期监禁强？而且我这情况说不准哪天就监禁转死刑了——真能在你这里挂上职位的话至少说明我不用担心什么时候被秘密处决了。”
于生一下子就理解了对方的逻辑。
对一个深陷囹圄身不由己且未来一片灰暗的“战俘”而言，被安排差事——哪怕是苦差事——都远好过没有安排，哪怕真是被安排跳坑呢，那好歹也有了个填坑的价值。
“没有价值”是一个人最危险的状态，洛对此非常清楚，更何况她还出身于竞争残酷、秩序冰冷的黑点集团，那地方早已教会了她这条规矩。
当然，于生对洛“从深坑跳到浅坑”这个说法持保留意见。
她总有一天会怀念跟长发公主一起窝在草窠子里啃灵能蘑菇的日子的。
而就在于生心里这么感慨的时候，一旁的百里晴则注意到了洛眼神中的犹豫以及脸上欲言又止的样子，她轻咳两声：“咳，你有话想说？”
“我，能不能提一点小小的请求？”洛看看百里晴，又看了于生——她理论上的新老板一眼，“当然你们不同意也行……”
“你说呗，”于生有点想笑，“被关着的时候都没见你说话这么客气过，这时候怎么反而谨慎成这样。”
“那时候属于自暴自弃，现在这不是又见着希望了吗，”洛也有点尴尬，然后她调整了一下表情，“就是说，我不是还有一支卫队也被特勤局关着吗？就是当初界桥在这栋楼里打开裂隙的时候跑过来的那支队伍……你们能不能也把他们放了？”
说到这她大概是担心这个要求有点过分，赶紧又解释起来：“你们看，我只有一个人，总不能仅凭我自己就接管整座黑石站吧？我那支卫队里有一部分可以担任空间站的维护人员。另外你们说让我搞研究项目，这也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一座先锋实验室的运行需要的是一整个技术团队，我还得招募人手，还得联络一下看有没有其他幸存下来的部下，这些都需要帮手……”
她说到后面好像是越发心虚起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一摊手，认命般地看着于生。
说真的，于生真没想到这位“黑点军阀”在面临自由曙光时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先把自己的部下们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