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桥事件结束了，虽然特勤局的同事们还有一大堆收尾的工作，各个灵界侦探组织和独立调查员们也因为特勤局发布的大量调查任务而忙得不可开交，但这座城市在明面上却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而对于主要任务就是看着梧桐路66号、跟于生打好关系的郑直与李林而言，那些加班和忙碌都跟他们没多大关系。
有一说一，这工作刚开始的时候虽然有点刺激，但适应了之后还挺惬意的。
只要不出事就行。
又一阵冷风从附近的某个巷子口吹来，仿佛直冲着脖子，净往领子里钻。
郑直下意识紧了紧外套，发现远处路面上的行人已经比刚才少了很多，连车都变得稀疏起来——看样子大家都注意到了这越发糟糕的天色，甚至说不定别的城区都已经开始下雪了。
毕竟这界城简直大的离谱。
……要不攒攒钱，买辆车？
郑直一边寻思着，一边掏出手机准备在路边扫一辆电动车回去。
手机没信号。
他眨眨眼，又确认了一下屏幕上刺眼的“侦测到环境异常”的提示，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附近街道上的橱窗。
哦豁，太奶。
第601章 短暂迷失
郑直的太奶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在老人家还在世的时候，他回老家的次数不多，所以看到太奶的次数也很有限——但在老人家去世之后他俩见面就频繁多了。
有时候他甚至能一次看见好几个，同时还伴随着各路认识或不认识的亲戚，以及许多用语言都描述不清楚的稀奇玩意儿。
这一情况在他接触过“天使脐带”之后更是变得愈发严重起来，最频繁的时候甚至能到每个星期都“撞邪”一次。
好在特勤局的各种培训很有效果，最起码郑直现在遇上这类情况比以前冷静多了，而且还掌握了许多第一时间保护自己的手段。
在意识到周围环境异化，自己可能已经一只脚踏进异域的瞬间，郑直就第一时间打开了手机的紧急定位、环境采集和记录功能，紧接着他把手机塞进了内侧口袋，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了一支理智阻断剂打进体内。
感受着一股冰凉在体内扩散，耳旁模糊低沉的噪音短暂浮现又迅速消退，郑直轻轻舒了口气，他随手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在脚边，接着一只手摸到了衣服下面藏着的防身手枪，另一只手则探向口袋，摸到了一张硬质的小卡片。
掏出卡片，那看似平平无奇的白色硬卡纸上用暗红的“颜料”绘制着旅社的三角形徽记，还有几个看上去不明觉厉的符文（其实就是纯粹的装饰），那些红色的印记已经干燥，但仔细看去却给人一种仍然在流动，或者说仍然“活着”的错觉，就仿佛那些暗红的色彩是一条条正在微微跳动的血管与神经，在卡纸表面维持着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
这看似朴素的卡片，给郑直带来的安全感却几乎超过了他手里那把由特勤局配发的、能发射火箭助推爆弹的配枪。
这是于生给他的“保命符”，一扇能够一次性使用的“预制门”，已经处于待激发状态，只要是接受过“授血”的个体，随时可以用它开启一扇通往山谷传送枢纽的大门——因为郑直隔三差五就会掉进异域里，每次往外捞人又很费劲，于生就干脆给了他一摞，而他每次出门都会拿两三张带在身上。
郑直微微舒了口气，但并没有第一时间激活手里的卡片，而是谨慎地观察着周围。
他还记得自己是个特勤局干员——虽然还没转正，虽然半个月才去局里报到一次，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旅社”这边混日子，虽然有时候都会忘了自己还有份正经工作……但这时候配枪在手，他好歹又想起这茬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这次“撞邪”的过程跟平常有点不太一样。
短暂的幻觉消失之后，他看到的街道还是以前的样子，既没有进入异域时那种明显的“异质化”感觉，也没有看到肉眼可见的异常现象或实体。
最大的异常情况就是街道上的人都不见了，还有一层稀薄的雾气漂浮在周围，以至于无法看清马路尽头的情况。
……雾中城？
郑直皱了皱眉，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又掉进了雾中城里，但很快他又觉得不太像——这里的雾气明显比雾中城要稀薄很多，而且如果真是雾中城的话，这个区域应该有特勤局的巡逻队和一眼就能看到的警戒标识才对。
他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一处街角，借着建筑物的遮挡看向外面。
天色正在变暗，原本就灰蒙蒙的天空现在就像快要入夜般黑了下来，路灯却并没有亮起，以至于街道上显得愈发阴沉、压抑。
郑直揉了揉眼睛。
在刚才的某一瞬间，他忽然看到街道上的建筑物之间浮现出许多巨大又怪异的影子——那些影子有的像是庞大的设备或房屋，有的像是从半空中飞过去的交通工具，就好像是另一片时空的“画面”忽然重叠在了街道上，看上去令人眼晕。
轻细的声音从附近的空气中传来，听上去像是低沉的交谈，却不管怎样都听不清楚。
郑直咽了口口水，一只手抓着用于开启紧急撤离通道的卡纸，慢慢收回了望向路口外的目光，又扭头朝身后的小路看去。
那条通往某处居民区的小路上也飘荡着稀薄的雾气，而在朦朦胧胧的薄雾中，同样漂浮着仿佛从异时空“重叠”过来的影子。
就在这时，郑直忽然感觉脑袋里一阵抽痛——他的灵性直觉猛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眼前那些模糊的影子中就忽然出现了几个清晰的轮廓。
几个身穿黑色罩衫的身影，簇拥在一个身披白袍的中年人身后，正快步走过小路。
郑直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冷汗当场就冒了一脑袋，一只手抬起枪，另一只手就把那张卡纸按在了最近的墙壁上——然而就在他准备开一枪就跑的时候，那一队人却仿佛没看见他一样径直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并在几步路之后消失在了附近一栋建筑的墙壁里。
郑直愣了愣，惊魂未定地收起武器和卡纸，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他们看不见自己？
还是说……自己和对方原本就位于相互无法感知的两个时空里，只是自己的“观察能力”实在太过强大，以至于不小心看到了对面的情形？
从小就天赋异禀的特勤局实习干员开始根据自己丰富的撞邪经验分析眼前的情况，而就在他刚分析了没几秒的时候，又有一阵低沉的交谈声突然从附近响起——这次他听清楚了几句。
“……还是不稳定……没办法完全复现……”
“数据肯定是有效的，问题多半出在‘触媒’上，缺乏强力的……”
“……最近……那装置的影响范围越来越大，连牧场星上都出现了空泡现象，是不是考虑暂缓一下？那座黑点实验室的事故已经是个教训……”
“不行……时间不多了……之门的核心寿命是有限的，毕竟那只是个赝品……而且我们最近刚损失了一批‘骑士’，虽然还没查明情况，但很可能是落在了交界地那一侧，这可能会引起麻烦……”
“怎么会落在那边？！”
“……那些裂隙……可能有复现倾向……”
郑直感觉心脏砰砰直跳，听到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砸在他的脑海里，他瞪大了眼睛，使劲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只能看到几个非常模糊的影子——那些影子站在雾气中，面前好像是某种巨大的控制或显示设备，而更远处则可以看到一片高耸的、帷幕般的东西，那可能是一间大厅的墙壁，也可能是一道屏障，或与之类似的东西。
下一秒，眼前朦胧的雾气又流动起来，郑直感觉眼前一花，街道上那些影子纷纷变化，似乎是空间的“映射”又发生了偏移。
而就在他正尝试着从那些变化的影子中看出更多东西时，一股没来由的不安与寒意却突然从心底泛起。
郑直不由自主地一哆嗦，猛地回头看向灵性直觉所指示的某个方向。
他看到一个很高的影子。
那是高挑而优雅的女性身影，有着完美的姿态与冰冷的气质，其漆黑的躯壳泛着金属般的质感，又有着一副仿佛永远悲悯、温和的微笑面孔。
那高挑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路口，身边似乎还围绕着许多朦朦胧胧的高大幻象，好像是在站岗，却并未注意到这边。
露娜小姐？
郑直心中一动，下意识以为那是自己认识的那位朋友，但仅一瞬间他就反应过来，冷汗伴着惊惧一块冒了出来——
是崇圣隐修会控制下的人工圣女！
而几乎在他心中这么一惊的同时，那个站在雾气中的“幻影”也慢慢把头转向了这边。
那是完美的温和微笑，与旅社那位熟悉的“圣女小姐”有着七八分相似，但这幅熟悉的模样此刻却诡异、可怖得超过了郑直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个实体。
其实这时候他心里还有个下意识的想法，那就是对方看不到自己——毕竟这条街道和街道上的幻影明显位于两个时空，刚才路过的那些披着长袍与罩衫的人也没有看到自己，但这个想法仅维持了一瞬，疯狂示警的灵性直觉就告诉他，那台杀人机器真的察觉到了自己这个“不速之客”。
可能是超先进的雷达，可能是黑灵能，可能是崇圣隐修会搞出来的什么玄学玩意儿——反正隔着异时空的屏障，他仍然被发现了。
下一秒，那台微笑的杀人机器就猛地在郑直眼中化作了一道迅影——他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几道锐利的刀锋就已经钉在了他的胸口位置。
然而瞬间的惊慌之后，预想中的疼痛和死亡都未到来。
郑直疑惑地低下头，看到那几根锐利刀锋呈现出半透明的虚幻状态，就像影子一样停留在自己的身体里。
他又抬起头，看到面前的“人工圣女”同样有些虚幻，那副完美的面孔上似乎有些茫然，其眼睛也并未真正聚焦在他身上。
这台杀人机器似乎只是在索敌雷达系统和一系列本能的驱使下发动了攻击。
空气中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惊呼声和咒骂，有人在命令擅离职守的人工圣女回到工作岗位上，有人在检查某个设备的受损情况，似乎还有警报声响起——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在迅速远去。
郑直猛地吸了口气，忽然感觉昏昏沉沉的街道又恢复了正常的“氛围”。
他回来了。
第602章 蛛丝马迹
同一时间，遥远的飞羽星域边境，黑石空间站内，洛正在忙着整理自己的“家当”。
黑石空间站的修复进度快得惊人，且核心系统的状况其实比想象的还要好一点，尽管其裂隙实验室之前几乎被界桥完全摧毁，但作为一座大型空间站，它的“控制中枢”并不在实验室里，而是在实验室与外部环带之间的“内环带”，因而侥幸躲过了之前的破坏，现在只需重新上线，空间站的基础功能就可以恢复七成以上。
大量宝贵的研究资料和日志数据也由此得以修复，甚至给了洛一个重新梳理那场灾难性事故的机会。
对这位大科学家而言，“界桥”事件的收尾如今才刚刚开始，而这件事对她整个职业生涯的影响恐怕还将持续很长时间。
她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能重回这个熟悉的地方固然是值得开心，毕竟空间站的大部分区域其实都没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而且在那位“墨染”城主的帮助下，黑石站也基本恢复了长期生活的驻留条件，但相对的，空间站的墙壁和屋顶上随时会冒出老板的脸那就比较吓人了……
正在中央数据库忙碌的洛转过头，有些无奈地看着远处的合金墙壁。
这地方是一座“竖井”般的巨型舱室，垂直的圆筒状舱室中心是一座环形平台，平台环绕着一根支柱般的银白色“枢纽主机”而建，外缘则依靠两座吊桥与舱室的出入口相连，现在洛就站在环形平台的内侧——而在环形平台对面的竖井内壁上就是于生那张占地几十平米的大脸。
巨大的面孔浮现在那道银白色的高墙上，望之令人生畏。
“……老板，你这样会吓到我的。”
“你看我像不像那种科幻电视剧里的大boss，”于生还挺高兴，“就那种每一季都给主角团添堵，但因为人气太高所以每一季都打不死的……”
“您现在是不是真的很闲？”洛一脸无奈，“如果真的很闲的话帮我把吊桥下面的管道修一下怎么样——这地方到处都是大气循环系统漏气的异味。”
“哦，那好说……”
吊桥下方的深井中传来了金属蠕动愈合的轻微声音，数据终端上的警示标志随之又减少了几项。
洛很认真地思考起来，这地方到底是闹晦暗天使的时候吓人还是闹于生的时候吓人——结论是她当年就不该派人去掺和佐尔达星当地帮派火并的破事。
不掺和那的破事就不会搞到佐尔达黑石，不接触黑石就不会有之后的界桥事件，没有界桥事件就没有天使降临，没有天使降临她的空间站就不会被天使猎手盯上——那么她现在还是可以在自己的快乐老家宅着，单数日研究黑灵能，双数日研究亚空间，节假日拿着自己搞科研的边角料去黑市上骗钱，顺便看看百里晴给自己开的通缉令是不是又添了个零……
现在全·完·啦。
“我怎么觉得你眼神突然又幽怨上了，”于生忽然又开口了，他的声音从那副钢铁面孔中传出，带着金属震颤与回声，“就跟胡狸去厨房一开柜子发现我把酱油瓶子都收起来了的表情似的。”
“您要是别用这张脸在这儿吓唬人，而是亲自过来和我交流的话我的状况还能好点。”
“那不行，我这正陪胡狸逛街呢……”
洛叹了口气，没有再理会自己这个不太着调的新老板，转而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手头的工作上。
那根贯穿了整个筒状舱室的银白色“枢纽主机”在她面前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表面闪烁的灯光规律而平稳，看样子在重新供能之后，它的状态已经完全恢复过来。
洛将一台数据终端连接在这根银白支柱的端口上，另有几条线缆则直接从支柱的其余几个端口连接到了她后背的机械节肢之间——依靠自身高度改造的植入体部分来直连数据库，这里每一座大型存储服务器都仿佛变成了她的外置大脑，浩如烟海的资料随取随用。
这是只有她才能完成的操作，阿尔文和他带领的星辰学者们加起来都不会有这种效率。
庞大的数据在她的辅助脑中流淌，神经接驳器产生的温度与放电时不时会带来刺痛与瘙痒，短暂的幻听幻视更是早已习惯。
在与数据库直连所产生的恍惚中，洛有时候甚至会短暂混淆了自我与机器之间的界限，忘记了自己到底是一个经过了手术改造的精灵，还是一堆挂载在孱弱的血肉之躯上的芯片与活体金属。
人（精灵）真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生物，她还记得自己刚刚被黑点集团切断脊椎并植入第一块活体金属时甚至想过去死，那时候神经接驳器带来的不适和“人格混乱”几乎将她变成了个精神错乱的疯子，但不知什么时候，她却适应了这一身的机械，甚至还用它们“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甚至真的将这种“自我证明”当成了一份荣誉……
洛摇摇头，而就在这时，从辅助脑中流淌过的一段数据突然引起了她的关注。
于生看到站在平台上的金发精灵忽然皱了皱眉，而后表情便开始有些凝重，紧接着她身后的机械节肢中间便有灯光迅速闪烁起来——片刻后，整个数据中心都开始回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
浩如烟海的资料正在被调动，洛开始遍历整个数据库，似乎是检索着什么东西。
“啥情况？发现黑石站‘越界’期间的痕迹了？”
“不，”洛皱着眉摇了摇头，语气有些不确定，“只是在物流系统和通信日志里发现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