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区那边，三架战机扑了个空，但好歹它们没有开火，既然没有撕破脸，那就有必要把最后这点体面维持下去。
洛经历了黑石空间站的失败，又从特勤局的地盘上逃出生天，现在她回到了暗流星域，还主动联系过来——她想要什么？
“我可以帮你回归黑点集团，帮你把那场事故的影响降到最低，至少会保住你的主管身份，没有人会追究你在交界地失踪的细节，集团内部的调查也会在我这一层终止，”他不紧不慢地说着，“我在KS-4的小行星带有一座小型实验室，那边还有配套的物流设施，你可以在那里继续你的研究。”
他停顿片刻，脸上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不必客气，你可以把这视作我对你的第二次投资。”
“好吧，听上去确实不错，”洛歪了歪头，尽管她很容易就能从对方的这番话里听出那些陷阱和虚伪部分，但她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就好像真的已经别无选择似的，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总好过现在的局面。”
“所以？”
“那我也需要考虑考虑，”洛一脸认真，“任何交易都需要深思熟虑。”
“当然，明智之举，”老乔张开手，“我随时等你的回应——但希望这个时间不要太久，集团公司迟早会知道你回来的消息，接下来的对接人员很可能就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洛不置可否，而后她轻咳两声，表情变得严肃：“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我还有件事情要问你。”
“你想问什么？”
“关于崇圣隐修会，”洛一脸认真地看着眼前的钢铁怪胎，“我想知道，我们中间有谁在跟他们做生意。”
“那群自称‘隐士’的神棍？”老乔摇了摇头，体内传来某些机械结构运转的轻微摩擦声，“他们倒是比天使教徒聪明一点，但也好的有限，那群神棍有自己的地盘和规矩，顶多与集团公司的某些边缘贸易线有些联系，但还谈不上‘生意伙伴’的程度……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洛看着老乔的眼睛，仿佛是想从对方的铁壳子上看出些微表情来，而后她才沉声开口：“那群老鼠偷了我的东西——而我怀疑集团公司里也有人参与。”
老乔往前倾了倾身体：“与你这次的‘事故’有关？”
“我这么怀疑，”洛一脸凝重，“虽然没有证据，但他们在我的空间站里留下了渗透痕迹……”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顿，盯着老乔的脸，半开玩笑地说道：“我是不是也应该怀疑一下你？”
“你认为我有必要冒着被集团公司发现的风险，去勾结一群反智的神棍，只为了帮着他们炸掉一座先锋实验室吗？”老乔嘶哑地笑了起来，胸腔里发出招牌般的噪音，“洛，我跟你可没什么仇怨……好吧，你可能单方面对我有些意见，但我还没有蠢到做这种事情。”
洛深深地看了老乔一眼：“……最好如此。”
她从沙发上起身，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我该休息了——黑巫师建议我尽量保持良好的睡眠，这有助于恢复我的理智。”
“……这也跟遭遇晦暗天使的后遗症有关？”
“对，那玩意儿闹心得很，而且接触之后会带来很严重的睡眠问题。”
“……真是不可思议，”老乔也从沙发上起身，半真半假地随口回应，“那我就不打扰你的休息了——不过别忘了我的建议，以及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仍然对你这段时间的遭遇很感兴趣，关于晦暗天使和交界地，你应该有很多事情可讲……这些情报，很值钱。”
他转身走向门口，但就在要推门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茶几上的熏香装置。
“另外，我不喜欢你的熏香——这气味令我联想到孱弱血肉之躯。”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机械关节运转的轻微声响，那高大的身影离开了会客室。
而直到通过监视器看着那架银白色的豪华穿梭机离开高塔平台，洛才终于轻轻舒了口气。
她坐在沙发上，不似刚才那般慵懒惬意的姿态，而像是一个疲惫至极的空壳，手肘放在膝盖，双手撑着下巴。
“妈的……恶心……”
她轻声咕哝着。
细微的蠕动声打破了房间中的死寂，会客室里的一部分开始活过来。
空壳感应到了生机，洛瞬间抬起头，看到眼前的茶几上慢慢浮现出一张面孔。
“那人是谁啊，看着还挺拽的。”于生一脸好奇。
那脸还挺大，虽然没有到占一面墙的程度，却也占了整个桌面。
洛猛地吸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股荒诞又诡异的巨力一把攥住，从快乐老家这片泥沼中粗暴地……“拎”了出来，在灰矮人星那腐烂堆叠的疤痕间，在暗流星域冰冷的气云里，她好像又呼吸到了那座山谷中的新鲜空气。
茶几上的面孔诡异又邪门，恐怖中甚至还有点滑稽。
“……老板你要吓死我啊！”洛拍了拍胸口，脸上却笑了起来。
“你这个适应能力啊，得练，”于生随口说道，“墨染当天下午就能接受他们母星的大气层里会出现表情包了。”
“我不跟那帮‘修炼’的人比，他们的精神强度简直逆天，甚至能把自己的灵魂抽出来砍人，是这个宇宙中的怪胎。”
“你这话让云清子听见少说得挨三痒痒挠，”于生说道，“对了，你还没回答呢，刚才那个‘老乔’是干嘛的？你的竞争对手？公司里的同事？”
洛沉默了几秒钟。
“那是我的第一个上司，我的前辈，我的投资人——我的竞争对手，”她很平静地说道，“他取走了我的脊椎，然后把我变成了这里的一部分——在黑点集团内部，这叫做‘入职’。”
第614章 感染
上司，前辈，投资人，竞争对手——而且还取走了洛的脊椎。
茶几上浮现出的那张面孔流露出一丝沉思，过了好几秒钟，于生的声音才打破沉默：“这听上去成分还挺复杂的。”
“……是挺复杂的，这是个复杂的地方。”
于生扬了扬眉毛：“不过从现场氛围以及你这态度看，我觉得这几个身份打包压缩一下可以简称为你的仇人，没毛病吧？”
洛也跟着扬了扬眉毛，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这么说，似乎也很对。”
“那需要干掉他么？”于生有些好奇。
“不是很容易，”洛认真想了一下，轻轻摇头，“今天跑过来的这个绝对不是他的本体——虽然给自己打造了凶悍的模样，但老乔其实是个比谁都怕死的人，据我所知他曾经不止一次陷入过绝境，甚至有一次被人设下陷阱，炸毁了穿梭机，但他总能在第二天完好无损地又出现在外人面前，然后用最残忍的手段报复回去……他从未正面承认，但我怀疑他给自己造了一大堆机器人化身，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永远都只是个壳子。”
于生认真思考起来。
“那这可能就需要一点时间了，”他若有所思地说着，目光又落在洛身上，“而且我看你一过来就先联系这个叫老乔的……你的目标应该不只是简单地干掉这个人吧？你怀疑黑石空间站那些异常记录跟他有关系？”
洛的眼神微微有了变化，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我有不止一个怀疑对象，但现在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至少有他一份。”
“从哪看出来的？因为他接手了你的产业，是第一受益人？”
“就从他这么痛快就接受了我的‘邀请’，而且急匆匆地‘亲自’赶来我安排的会面地点，”洛耐心解释，有些细节是只有她能看明白的，而且她知道自己这位新老板并不了解黑点集团里这套复杂的“人际关系”，“黑点集团是个竞争残酷的地方，不会有人真的关心一个遭遇了重大失败，已经肉眼可见要失去价值的‘同事’，更何况就像您说的，他还从我的失败中获了益，接管了我留下的那些矿场和星港设施。
“根据我对老乔的了解，他这时候最正常的做法其实是跟我拖延时间，想办法不断套出我真实情况的同时，再把我回到暗流星域的消息透露给我所有的竞争对手——以他的消息灵通程度，肯定早已知道了我曾经落在特勤局手里的事情，哪怕不知道，他也能制造出足够落井下石的证据，确保我没有机会回来动摇他已经吃进去的那部分利益。”
于生想了想：“所以，他这么急匆匆就接受了你的邀请，过来见你一面是因为……”
“他对我能活着回来非常意外，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某个‘计划’，以至于他必须亲自过来看看这是怎么个情况。”
洛停顿了一下，又在思索中继续说道：“当然，只有这理由还不够，老乔亲自过来只能证明他对我的存活很意外，真正让我怀疑他跟这件事有关系的，是他对我提的那些交易条件。”
于生：“哦，要你的研究资料是吧？然后交换条件是帮你担保，帮你回到黑点集团，还有给个实验室什么的……”
“都是幌子，我可不会相信他的承诺，”洛摇了摇头，“他只有一句话是真的，那就是他想要我这几年的研究资料。在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他右侧胸口一处散热栅格的温度提高了0.2度——这件事对他有重要的意义。
“事实上，如果不是对我还有点顾虑，以老乔的性格他可能都不会这么麻烦，他会想办法把我抓到他的飞船上，在实验室里切开我的脑子，直接把我的电子脑剥出来分析。对那些落败的竞争对手，他一向是这么干的。”
“你们这企业文化有点狂野了，我说真的，”于生扯了扯嘴角，“那别的呢？你还看出什么了？”
“……他很着急，”洛迟疑了一下，皱着眉说道，“或者说有点过于着急了——他本不用把目的暴露得这么明显，直接跑过来第一面就跟我提研究资料的事情，这肯定会引起我怀疑的，他不是蠢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没准他并不在意你的怀疑——毕竟你已经失去了大半家底，在黑点集团里也没了身份，还背着被特勤局俘获、长时间失联的疑点，按他的理解你这应该已经算是穷途末路了，”于生一本正经地分析着，“他一直在强调自己是你在黑点集团最后的依仗，应该就是在提醒你别抱多余幻想。”
洛皱了皱眉：“或许吧，狂妄也是他的性格特点，更别提最近这些年他一直看我挺不爽的。”
“看你不爽？为什么？”
“……你能接受你养在笼子里的实验动物有朝一日突然扯掉了锁链，不但跑到外面获得了身份，甚至还一步步爬到了和你一样的高度，拿到了和你一样的资源，跟你面对面平等交谈吗？”
于生：“那有啥不能的，这多可乐啊。”
“？”
洛瞪大了眼睛，跟见鬼了似的看着桌子上那张脸。
于生也没在意，还在那继续念叨：“胡狸养了俩鸡你知道不？她一开始当储备粮养着的，叫白切和盐焗，现在她们仨处得都快成姐妹了，前两天我还听那俩偷摸聊天呢，说不能再继续修行了，再修下去该出门上班了……哎这么一说我是不是该给它俩找个班上……”
洛继续瞪大眼睛看着桌子上那张脸。
这次于生终于不能假装看不见了：“你看我干什么？”
洛抿了抿嘴唇，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是个保守派，从某种意义上，自己眼前这位新老板哪怕放在暗流星域最混乱的地方可能都算得上是个混沌圣体——他的混乱完全发展到了另一个方向，以至于正邪两派看着他可能都会觉得有点拟人。
而更可怕的是，百里晴那个钢铁面瘫竟然没觉得这人有哪不对劲。
不光百里晴，那个叫墨染的也没觉得自己脚下是个活体星球有什么不对，还有那帮生活在异域山谷里的孩子，那根被雷霆泰坦当兵器的妖怪，那个试图教炼金傀儡御剑飞行的鬼魂……
洛的冷汗滴落在茶几上，于生的大脸往旁边挪了十几厘米，这位新老板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忽然又冒出一句：“还有个可能，那个‘老乔’后边还有人。”
刚要跑偏的思路一下子被拽了回来，洛慌忙回神：“您的意思是？”
“他不着急，他身后的人可能着急，要么就是他本人也卷在一个更大的漩涡里，你那座先锋实验室惊天一爆，让很多原本可以隐藏在水面下东西浮了上来——以至于他又要着急忙慌地来找你直接要实验数据，甚至不惜引起你的怀疑，又不敢把事情闹太大，起码不敢在灰矮人星上跟你撕破脸皮。
“我们可以大胆联想一下，你这位竞争对手都干了什么不敢让集团公司知道的事——跟崇圣隐修会暗中勾搭，转移集团公司财产，出卖公司秘密？与同事恶性竞争，最终导致报销了一座先锋实验室？这些错误都不小，但我仍然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还有更劲的玩意儿，毕竟……你们这企业文化真的挺狂野。”
洛一愣一愣地听着于生这一本正经的分析，她诧异而认真的眼神让茶几上那张脸都有点别扭起来：“你怎么又盯着我，我分析的有啥问题你说啊。”
“不，不是问题，”洛皱着眉，“老板，我只是很……意外，您怎么会想到这些？我的意思是您生活在交界地，并没有跟不法地带的人打过多少交道，黑点集团这一套……”
“这很难想象吗？这不有脑子就能想到的事儿，”于生挑了挑眉毛，“哦对了，我还是个作家……”
洛：“……啊？”
“我是个作家啊，你不知道？”
洛表情古怪：“我……不知道啊。我应该知道吗？”
“哦，那你不知道也挺正常，回头你上网查查，”于生随口说着，又生硬地拽回话题，“先不说这个了，反正我从现在开始盯着那个‘老乔’——他那身铁壳子或许只是个‘化身’，但看上去制作挺精良的，怎么着也得有回老巢保养的时候，我先在他体内潜伏下来——这一说还幸亏你提醒了一下，要不我都准备直接在他身上爆发了，到时候还得提前暴露。”
洛越听这说法越觉得古怪，上下打量了于生好几眼：“您这怎么听上去跟病毒似的？”
于生想了想：“那这得叫‘生病’了……”
洛怔了一下，明显没反应过来。
她在冷笑话与谐音梗这块跟艾琳起码差着十几个百里晴。
而在同一时间，灰矮人星的轨道上空，银白色的豪华穿梭机正停靠在一艘护卫舰的船舱里。
穿梭机驾驶舱内，老乔没有离开座椅，而是保持着随时可以离舰复飞的状态，同时连接上护卫舰的数据链路，检查了整艘飞船——之后他又不放心，检查了临近的另外一艘飞船，以及附近整个交通系统的通行日志。
他又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肩膀。
从离开那座塔，或者更严格说，从离开洛的会客室开始，他就总觉得身上有些……“痒”。
钢铁不会发痒，他对这种源自孱弱肉体的感觉已经十分陌生了，以至于挠了一遍又一遍，他也没想起这种感觉具体叫做什么，而只是觉得有种发自内心的不快。
又抓挠两下，老乔觉得自己好像就要发现什么了。
现在，他只需要掀开自己身上的一块装甲板，或许就能看见那下面正在缓慢跳动的神经与血管。
但忽然间，那奇异的不适与不快都消失了。
老乔抓挠肩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扬声器里滋滋响了两声，最后那点疑惑化作逻辑芯片中一股短促的电流，消散在这短暂的噪音里。
不痒了。
老乔放松下来。
于生的面孔从他那硬邦邦的钢铁脑壳上缓缓消退。
第615章 第二波入侵
交界地，东城区，位于老街的暗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