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狐狸姑娘摇了摇头：“没有，这里跟其他地方没什么不一样的。”
“……或许跟暗巷本身的‘异域’属性有关，也可能这一切都是随机发生，”于生轻轻呼了口气，“总之我先把这边的情况告诉百里晴。”
……
因为在外面耽搁了不少时间，等于生和胡狸回到梧桐路66号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刮了大半天的冷风在傍晚时分反而渐渐平静下来，唯有天色显得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堆叠成了浓到化不开的团块，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于生推门一进客厅就下意识看向沙发方向，却没看到平常在这个时间一定会占据着沙发的小人偶。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阳台上传来的动静。
循声抬头，于生跟晾衣杆上挂着的一串艾琳大眼瞪小眼。
五个艾琳整整齐齐地被挂在半空，晾衣杆依次穿过了小人偶们的袖子，瞅着跟挂了一串小旗子似的，金发那个就被挂在正中。
这时候一串小人偶还在半空晃悠着，金发那个看见于生回来了立刻使劲踢腾着小短腿：“于生！救我下来！C型扣不讲武德——”
于生怔了一下，刚想询问是怎么个情况，就注意到了其中一个艾琳衣服上还别着个纸条，纸条上是露娜的笔迹：“我不该在别人擦地的时候往水桶里扔噩兆游星。”
得了，挂着吧。
于生直接无视了晾衣杆上那一堆随风摇摆的小东西哔哔叨叨出来的低素质贯口，掏出手机就开始给百里晴发消息。
把郑直遇上的情况以及黑石站那边的进展都跟百里晴说明白之后，他又分出一部分心神，直接联系了还在黑石站的洛。
听到崇圣隐修会那边竟然疑似有人在讨论界桥事件，洛整个人都惊得不轻。
“那帮疯子？他们不好好窝在自己的老巢里搞秘教仪式和生化工程，跑出来掺和界桥是什么意思……哎不是，他们有病吧？！”
“好人能搞邪教？”于生倒是挺平静，他是听出来了，邪教徒这玩意儿果然在哪都不受待见，连黑点集团这样的极端势力都觉得他们有病，“总之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们是怎么掺和进来的，但这件事本身从逻辑上能说得通——隐修会本就致力于研究晦暗天使的力量，还满世界收集‘天使触媒’，而界桥本身就是个晦暗天使……哪怕现在桥没了，这件事也有足够的理由引起他们关注。”
“……他们这可不像是仅仅‘关注’的级别，这明显已经快搞出事情了，”洛的语气忧心忡忡，“我嗅到了一丝项目玩崩的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于生从对方的语气里竟听出了一丝经验丰富的感觉来。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回你之前那个据点看看？”他忽然又问道。
“我已经准备好了一架穿梭机，但这两天走不成了，这边正在修复一个关键系统，只有我知道怎么搞——而且我不放心阿尔文带着的那帮所谓‘星辰学者’，”洛随口说道，语气中多少带着点碎碎念的意思，“当年一个论文都写不明白的混子现在搁老家都混成‘大师’了，还带队，还提供星际技术支援，我看着他们在黑石站的控制中枢到处晃悠就觉得心里一颤一颤的……”
听着对方的念叨，于生一时间还挺理解的，虽然他没有类似的经历，但想想就明白了——就好比你有朝一日躺在了手术台上，这时候看到推门进来的主刀大夫赫然就是大学时候给兔子打麻醉都打不明白的上铺同学老X，你甚至清楚地记得对方毕业论文还是你帮他从网上攒出来的，这时候隔着口罩再看到那双跟当年一样清澈的眼睛，你不发憷？
换到自己身上，于生觉得哪怕自己打上麻药了也得挣扎着往门口蠕动两步……
又安排好了洛那边的事情之后，于生总算是舒了口气，然后一边思索着最近发生的事情一边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较为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
五个挂在晾衣杆上的艾琳在他的视野一角摇来晃去地荡着秋千，好像一排风铃。
就可惜没有风铃那样悦耳的响动。
这串小东西也响，就是响的有点闹腾。
“行了行了把她放下来吧，”最后于生实在受不了那叽叽喳喳哔哔叨叨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正站在楼梯口待机的露娜，“艾琳这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搁杆子上挂俩礼拜她下次还敢，手欠两个字都刻她底层代码里了。”
露娜这才走过去放人，于生也来到阳台上帮忙，他们一块把晾衣杆拆了下来，让串在上面的人偶一个个顺杆往下滑，艾琳滑到一半还抬头问呢：“于生你刚才是在替我说话吗？”
“……是。”
“谢谢哦！”
而就在最后一个艾琳从杆子上滑下来的时候，于生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了阳台窗外飘下的点点白芒。
下一秒，从客厅里传来了胡狸有些惊喜的动静：“下雪啦！”
刚落到地上的几个艾琳瞬间就乱七八糟地咋呼起来，有往窗台上爬的，有往门口跑的，还有俩转瞬间就爬到了于生肩膀上，瞪大眼睛看着窗户外头：“下雪啦下雪啦！”
稀疏的白色雪花正飘飘荡荡地下落，落在这已经临近黄昏的暗淡天色中，起初下得很小，零零散散的雪花落在地上便很快消融，但几乎眨眼间雪就大了起来，天地间渐成一片朦胧，纷纷扬扬的雪开始缓慢覆盖这座庞大的界城。
艾琳跑去打开了大门——这次她用两个自己摞在一起就完成了这番壮举——然后站在门口迎着那纷扬的雪，脸上渐渐浮现出傻笑。
胡狸也跑了出去，因为是在梧桐路66号的覆盖范围内，她直接顶着妖狐的姿态就跑到了门口空地上，张开双手开心地转圈。
狐狸姑娘的尾巴比夏天的时候蓬松了至少一倍，从背面远远看着的时候就像个在雪中滚动的毛线球。
于生随便披了件外套，也跟着露娜走出门去，看到了正在外面张着手接雪花的胡狸——白发红瞳毛茸茸，在雪中跑来跑去的。
接着他又朝不远处那座挂着物流点招牌的小房子看去，正好看到郑直推门从里面出来，跟着还有一股热气隐隐约约从门里飘出。
“于哥，来吃火锅不！”郑直高兴地摆手招呼着。
于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正在雪中转圈的胡狸唰一下子把脑袋转过来，紧接着口水就下来了……
那一堆尾巴开始使劲摇晃，看着都让人眼晕。
于生看看胡狸，又看看郑直，略一思索：“那我寻思着你们该不够吃了。”
但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你们稍等会，我去特勤局食堂顺点丸子肉片冻豆腐回来……”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露娜也开口了：“我回，山谷里，摘些青菜。”
眼看着大家好像都有事情做，站在于生脚边的艾琳也立刻开始寻思，噩兆游星在其中一个小人偶的脑袋上方一圈一圈地转悠着，然后忽然就停了下来——看着仿佛是漫画角色脑袋上蹦出来的灯泡，就差“叮”一声那种。
于生看到这一幕当场就警兆陡升，抬手指着小人偶：“你待会要敢把这玩意儿扔锅里，我把你挂房顶上！”
第605章 令人不安的发现
这一场雪下的比天气预报里要大得多。
于生他们几个开始涮锅的时候窗外就已经转成了纷纷扬扬的中雪，而等胡狸把她心爱的鸡肉丸煮进去的时候中雪又变成了大雪，路灯点亮时又起了风，呜呜的风声卷过老城旧巷，卷起的雪花从临街的灯火间飞过，倒是让窗外街景多了几分朦胧的意境。
一帮人挤在那伪装成快递代收点的“特勤局哨站”里涮着火锅，隔窗子看着外面大雪纷飞的样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林才想起缺了点什么，便顶风冒雪地从路口小超市搬了箱啤酒回来，于生则顺便开门去了趟千峰灵山，从仙馔厅搞来不少山里特产的稀奇食材回来一股脑扔进了锅里煮着。
热气腾腾的火锅里，仙草缠绕着丸子，豆腐皮包着灵果，一会灵光乱冒一会蒸汽升腾的，郑直手里抓着筷子在旁边瞅了半天，还有点不放心：“……这吃下去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我问过玄澈了，这都是外贸型的，普通人随便吃，”于生一边帮胡狸调着碗里的麻酱一边随口说着，“我还去丹房里要了盒健胃消食丹，待会可能用得着。”
“可是这玩意儿在发光啊……”
“专门加的特效——卖给外地人的时候一斤贵二十多。”
“……那帮仙人也不老地道的。”
说话间，一旁的胡狸就用尾巴从桌边纸箱子里卷了罐啤酒上来，她打开啤酒罐便是顿顿顿几口下去，却又咂摸咂摸嘴巴，疑惑地看着易拉罐上的字：“没什么味儿啊，淡得跟水似的……没有上次跟小红帽一起喝的那个好。”
“不一样，你们上次喝的那个度数高。”
于生随口说着，忽然又觉得有股冷气从旁边吹来，抬头一看便发现艾琳正在窗台上蹲着，小人偶偷偷摸摸地给窗户开了个缝，然后把脑袋凑了过去，张开嘴巴去接从窗缝里吹进来的雪，偶尔接到一两片就开始傻乐，玩得可高兴了。
“关上关上，这好不容易攒点热乎气——真想玩自己出去。”
“嘁……”
这一顿饭吃了几乎得有俩钟头，到最后于生几乎都已经记不清那锅里到底都煮了些什么，反正李林跟郑直到半途就实在吃不下去了，这场火锅的整个后半段就差不多变成了胡狸自己的欢乐时刻，她想到啥煮啥，最后还嫌火力不够又用上了自己的狐火，直到那堆东西被她鼓捣成了一锅边冒泡边起伏蠕动的糊糊，这一切才算消停下来。
不管这锅东西之前都是什么，现在它是一锅狐狸炖菜了。
于生觉得狐狸姑娘多少是有点烹饪鬼才的成分的，具体就体现在不管是什么原料，什么食谱，什么工序，最后她都能给弄成一锅狐狸炖菜——仿佛在她手里头，烹饪的尽头就是糊糊。
等到要回家的时候，胡狸把锅都给端走了——她要留着那一锅炖菜当宵夜。
“回头我把锅洗了还你们啊。”从“快递代收点”出来，于生还有点不好意思地回头说着。
郑直站门口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捏着健胃消食丹，特别大气地一摆手：“好说好说。”
从“快递代收点”到梧桐路66号的这一段空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对艾琳而言，这积雪已经能没过她的小腿了。
小人偶开心地在雪地里连窜带蹦地走着，刚下的雪蓬松柔软，不像隔了两三天的雪那样会容易把她困住或绊倒，但她还是会故意在积雪比较多的地方猛地往前一扑，然后沾一身雪跑过来往于生的外套里钻，或者爬到后者的脖子上——哪怕每次都被抓起来在半空中使劲抖落，她也嘻嘻哈哈的，乐此不疲。
胡狸则小心翼翼地捧着她那锅仍然热气腾腾的炖菜，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
妖狐少女的大尾巴无意识地在身后甩来甩去，甚至从雪地里扫出一条道来。
于生和露娜就在胡狸用尾巴扫出来的这条路上走着，走向梧桐路66号那片温暖的灯火。
……
特勤局局长办公室内，百里晴站在那扇宽大的落地窗前，默默看着窗外的风景。
此刻那扇窗外没有起伏的雾霭，而是直接呈现出了现实世界的景色——大雪纷飞下，是界城无边的夜色与万家灯火。
四下无人，百里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一双巨大的眼睛悄然浮现在落地窗外，左晃晃右晃晃，最后停留在百里晴面前。
“太冷了？”
“只是看到飘雪的景象就容易犯困罢了，”百里晴淡淡说道，随手一挥，落地窗外的雪景便重新被平日里那层灰白雾霭覆盖起来，接着她转身回到了办公桌前，“暗巷那边，你亲自去看过了吗？情况如何？”
“去看了一眼，没有发现‘骑士’的踪影，但时空结构确实在发生变化，”百里雪的声音凭空传来，她那双眼睛则不知何时转移到了百里晴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另外我还顺便去了一趟雾中城，以及‘博物馆’那边，重点检查了在之前的界桥事件中曾经出现过‘时空裂隙’的地方……一共检查了五个地点，其中四个都有或多或少的时空畸变。”
百里晴微微皱着眉：“都是新出现的？”
“对，”百里雪的眼睛上下浮动了一下，“但畸变程度其实都很小，基本上只有我能观察到，除了暗巷——可能是因为它是最初的裂隙连接点，而且曾被噩兆女神的力量侵蚀过，那里的时空结构明显比其他地方脆弱许多，有很多地方都不太稳定。不过……也有好消息。”
“好消息？”百里晴微不可查地扬了扬眉毛。
“暗巷里到处都是于生留的印记，那些猫更是快被腌入味了——我过去的时候，‘猫’正像巡逻队一样在巷子里巡视，如果接下来崇圣隐修会真的打算在那边搞什么事情……他们的麻烦就大了。”
百里晴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表情好像没太大变化，但熟悉她的人（比如百里雪）都能看出来，她就差乐出声了。
而就在这时，一阵从门外传来的脚步声突然打断了姐妹两人的交流。
敲门声响起，在百里晴回应之后，一个身材略有些消瘦，穿着格子衬衫的戴眼镜中年人推门走了进来。
是技术部门的值班管理人员。
“什么情况？”
百里晴坐在办公桌后，一边控制着有些想打哈欠的冲动，一边提起精神问道。
“局长，”中年人打了个招呼，把手里拿着的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我们刚刚把郑直回传的数据送到技术部分析，在他用手机自动记录下来的那些环境参数里，我们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
百里晴的眼神立刻认真起来，目光落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
她知道郑直在老城区那边遭遇了“异常现象”，于生此前已经发消息跟她讲过这件事情，而在那之后，郑直也通过特勤局的内部系统把他当时遭遇异象时记录下来的环境参数传回了总部。
特勤局对类似事件有着一整套成熟的处理流程：每一个干员身上都有着各种各样的记录设备，在他们遭遇超自然事件时，其身边的所有环境参数都会被回传至技术部门，并有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专家团队进行快速分析，以便于给出应对方案，或为日后行动积累参考资料。
只不过一般情况下，寻常的分析报告都不至于送到她这个“局长”的办公桌上。
但郑直这位特殊的“超级实习干员”显然是个例外——他那边遭遇的任何事件以及对应的技术分析都是直接由她亲自过问的。
百里晴的手指快速划过屏幕，上面的报告内容已经一字不落地映入她眼中。
“……部分关键读数与界桥事件中空间裂隙开启时的特征一致？”
她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技术部门负责人。
“是的，”中年人点了点头，表情中带着些许凝重，“但关键是这部分——波形一致，强度却很弱，以至于只能识别到一小部分关键特征……”
“直接说结论吧，”百里晴淡淡说道，“这些波形图我已经很熟悉了。”
“是。根据城内各处监测设备回传的数据，在事件发生时，交界地范围内并无任何时空裂隙生成，所以郑直的工作手机所记录下来的这些‘微弱信号’恐怕并非来自界城，而是……来自‘远处’，”办公桌对面的中年人表情认真语气严肃，慢慢说道，“根据我的推测，当时他观测到的应该是某个遥远时空与交界地发生部分重叠的景象，而由于当事人特殊的‘体质’，他随身携带的设备也受到了‘重叠’的影响，他的手机所记录下来的，其实是‘另一侧’的环境参数。”
百里晴的身体向后靠在了椅子上。
“‘另一侧’……你的意思是崇圣隐修会的某个隐秘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