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最后几声有规律的嗡鸣，那株巨大的、仿佛由机械生长起来的“爱丽丝树”完成了自检的最后一步。
它已彻底苏醒，并完成了所有的环境部署。
一大堆量产人偶开始在附近的路口噼里啪啦鼓掌，还有人偶举着小彩旗在房顶上使劲摇，有几个摇的劲太大从房顶上掉下来，三个掉在了沟里，两个挂在了树上。
狐狸姑娘抓着之前吃烧烤的铁棍儿，过去把两个挂在树上晃晃悠悠的量产人偶捅了下来，然后又去救那些摔在沟里的倒霉蛋，玛琳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来一个数据终端，站在爱丽丝树下一边观察数据一边渐渐露出惊奇的表情。
于生见状，露出好奇的表情：“咋样？爱丽丝树识别出艾琳自己造的这堆东西了吗？”
“岂止是识别出来，”玛琳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惊喜，“我从未见过适配度如此高的波形……小型机的数据处理速度原本是无法与标准型爱丽丝树相比的，但现在这株小树竟在以接近中型节点的速度运行，就像……”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找到合适的词汇：“就像这株树原本就是为了扎根在这里而设计出来的一样……”
“所以咱们现在可以联络失乡号了？”狐狸姑娘溜溜达达走了过来，她的一堆大尾巴上挂着好几个量产人偶，瞅着跟个圣诞树似的，“怎么操作？”
“……我也不确定，可能需要艾琳试试，”玛琳说着，目光落在了那一大堆艾琳中的金发本体身上，“你来到‘树’旁边，接入花园网络，然后用加密1频道呼叫爱丽丝大人，如果1频道没有反应，就切换到6频道——这两个频道是专门用于和最高节点通讯的。”
“好哦。”艾琳立刻走了过来，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冲不远处招了招手。
一颗灰扑扑麻麻赖赖的石头球立刻从街角冲了过来，在她脑袋周围一圈一圈地公转着。
玛琳大吃一惊：“……这是什么东西？！”
“矮琳的，卫星。”露娜慢吞吞说道。
胡狸也跟着补充：“她拿来当穿墙王用。”
玛琳：“……这是什么时候新增的设定？”
“快别新增了，”最后还是于生摆了摆手，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把那颗石头球从艾琳脑袋上拿走，“你最好别带着这个，这玩意儿跟你们那个花园网络都不是一个系统的，到时候再串了信号。”
艾琳寻思了一下，认可了于生的寻思。
然后她便来到爱丽丝树的基座旁，往那上面一坐，靠着树干便闭上了眼睛。
典雅的小镇，机械幻想风格的大树，树冠间的晴空，以及在大树下闭上眼睛倚靠着的金发人偶，这一幕让于生忽然心生感慨——
这小东西不开口的时候真好啊……
然后又过了好一会儿，胡狸终于忍不住捅了捅露娜的胳膊：“不会是睡着了吧？”
她这话音刚落，艾琳就猛地张开了眼睛。
“傻狐狸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睡着了？我这不是沉浸式联网吗！”
于生立刻上前：“咋样咋样？联系上没？”
“没有，”艾琳看上去有点沮丧，“我按玛琳说的方法在网络里呼叫了半天，传回来的只有噪声……”
说着她就有些狐疑地抬头看了玛琳一眼：“哎姐妹你拿过来这东西不会是坏的吧？我记得你家纳米机群就不粘……”
玛琳但凡有个肺，她这时候能背过气去：“……”
“这段过去了，这段过去了，”于生赶紧介入，转移着小人偶的注意力，“设备肯定是没坏，刚才玛琳都检测过了，而且你能用它连上花园网络，这本身不就说明没问题吗？通讯不畅可能是失乡号那边的原因……”
“没准他们那边正在忙，没办法接通？”胡狸猜测着说道，“反正咱们这边已经增强了节点强度，他们那边说不定已经收到信号了，那就等呗——艾琳你再留个量产机在这，隔三差五就上网喊一嗓子。”
艾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于是一个呆愣愣的量产人偶就从胡狸尾巴上跳了下来，走到爱丽丝树的底座上，靠着树干原地一躺做死机状。
于生看着这场景，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古董店前面那个仍然呆呆地坐在门口空地上盯着店门的量产人偶，忽然觉得是不是该在山谷里显眼的地方放几个提示牌子——告诉往来的人，如果见到有莫名其妙原地死机的量产人偶不要贸然挪动，她们不一定需要帮助，没准就是艾琳专门放在那当摄像头用的，乱碰可能会挨咬……
……
同一时间，界城中心，理事塔中。
伴随着有些变调、有些怪异的提示声，电梯轿厢开始向下运行，百里晴站在轿厢里，面沉似水，仿佛正在思考。
轿厢显示屏/全息投影/魔法幻象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厢体时而是银白色的金属结构，时而遍布怪异的晶簇，时而显现出遍布符文的石质平台模样，仿佛每时每刻都穿行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中，不断改换着自己的“设定”与“认知滤镜”。
一双虚幻的眼睛从轿厢墙壁上飘了下来，飘在百里晴身旁，虽然只有双眼，却流露出有些紧张的模样。
“姐……姐，我真的要一起去吗？不是说好了不带我……”
“没办法，我刚出门理事长就点名说想看看你现在的状态——还说如果你不去见他，他就去找你。”
“……”
百里雪一下子不吭声了。
但她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还在往下还在往下，姐姐，我紧张起来了——哎你说康德和理事长不会已经死在下边了吧？”
百里晴面无表情：“要不待会到站了你再当着他们面说？”
百里雪瞬间再一次安静下来。
电梯显示的楼层则飞快来到了0层——速度却丝毫未变，继续着快速的下降。
有些走调的提示音传入耳中，几个声音在一起叠加着：
“电梯/升降台……下行/返回/后退……临界层……抵达/断层井底……”
伴随着升降机的最后一次播报，轿厢终于传来一阵减速的晃动，百里晴和百里雪抵达了这部电梯所能达到的“最深楼层”。
闪烁的魔力投影上显示着不断变化的符号，已经不再有任何能识别出来的数字了。
电梯门打开，百里晴迈步走出了轿厢。
一片黑暗无垠的空间映入她眼中。
眼前是支离破碎的大地，被撕裂的土地化作了无数破碎漂浮的浮岛，又有流光在黑暗中穿行，时不时照亮远处，而在目力能及的地方，则可以看到那些破碎的土地上还伫立着一些可疑的阴影——仿佛是建筑物的残骸，又仿佛是扭曲变形的巨大骸骨。
还有一些，看上去甚至像是被剧烈拉伸到近乎断裂的人形。
这里乍看上去令人联想到特勤局总部大楼那特殊的楼层N层，然而这里与N层又截然不同。
N层只是极致的安静与孤寂，但在这里，空间中充斥着错乱与不安的气氛，那些在流光中时不时被照亮的黑影仿佛随时都想要活过来，化作沿着这片黑暗深渊向上攀爬的怪物。
百里雪已经贴在了百里晴身上，在她肚子位置瑟瑟发抖。
以前她可不会这样。
“很好，就这样乖乖贴着，不要离开我身边，”百里晴点了点头，一边往前走着一边说道，“如果看到有什么可疑的东西跟你打招呼，就立刻闭上眼睛。”
“好……好的！”
百里晴走过了一段碎裂的石板路，她的脸颊与手臂上不知何时已经浮现出细密的银色鳞片，双眼也开始呈现出龙类的竖瞳模样。
又往前走了一会，两个身影终于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一个是穿着西装外套的中年男人，一个是腰背佝偻的沧桑老者。
康德与“理事长”。
然而他们此刻的模样却与在理事塔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康德的皮肤泛着异样的暗红，双眼浮动着熔岩般的微光，原本有些稀疏的头发倒是变得格外茂密，连面容中那标志性的疲惫之色都减弱了不少。
理事长的样子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手中拄着一根粗大的拐杖，他的腰背仍然佝偻，面容仍然苍老，双眼却显得格外明亮。
百里晴来到他们面前，康德咧开嘴角露出笑容：“啊，无色龙来了。”
细小的火星从他嘴角喷溅出来，周围的空气里泛着硫磺的味道。
“处理梦魇综合征的报告耽误了一点时间，”百里晴随口说道，“情况怎么样？”
“刚刚确认了一道稳定裂隙已经生成，”理事长点了点头，抬起手中那根看起来颇为粗大的拐杖指了指碎裂土地的边缘，“在这下面。”
“坏消息。”
百里晴淡淡说道，同时走上前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起初，她能看到的只有黑暗，即便有龙类远超常人的视觉，她也无法从那黑暗中分辨出任何东西。
但短短两三秒的“观察”之后，她的“认知”与那黑暗中的东西建立了联系，并开始“察觉”到裂隙的存在。
一道仿佛凝固的闪电般曲折的微光结构漂浮在下面的深渊里，那道凝固之光边缘还呈现出微微抖动、模糊的模样，仿佛随时都会扩张，或者随时都会有什么东西从那里面爬出来。
“我上次来看的时候还不是这模样，”康德在一旁慢慢说道，嗓音低沉而伴随着火焰的噼啪声，“当时只有一道很不稳定的裂隙，而且位置不在这里。”
百里晴回过头：“也就是说，随时还会有第二道稳定裂隙生成？”
康德摊了摊手。
“……好吧，更坏的消息。”
第752章 往日尖啸
在观察了黑暗中那道“凝固闪电”几分钟后，百里晴终于收回目光。
“你们有下去看过情况吗？”她扭头问道。
康德抱着胳膊：“怎么，你想飞下去看看？”
百里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百里雪一声尖叫：“我不下去！”
站在一旁的理事长顿时扬了扬眉毛。
“你的‘妹妹’……确实是越来越通人性了。”
百里雪便瞪着老头，恶狠狠地瞪他——但理事长刚一转来视线，她就立刻移开了目光。
康德则没有在意百里雪的动静，而是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建议靠近那东西，旧日裂隙往往会对外界刺激做出难以预料的反应，而且那下面还指不定会通往什么地方——交界地的‘过去’可不只包括交界地。”
百里晴沉默了一会儿：“最近发生了很多不太对劲的事情，除了那个‘骑士’之外，交界地范围内的旧世界梦魇综合征发病数量也在上升，现在理事塔下面还出现了这么一道稳定裂隙……我觉得这一切彼此都有联系。”
“可不止这些，远在暗流星域还冒出来一座不稳定的世界之门呐，”理事长叹了口气，“别觉得那里很远就和交界地没什么关系，交界地这地方……和宇宙中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远。”
听着理事长的话，百里晴眼神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思考。
然而就在这时，黑暗深处一阵怪异的低沉轰鸣声却打断了她的思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轰鸣声传来的方向，只见到破碎大地下方的无底深渊里正在迅速汇聚出一团浓重的阴影，那阴影就像一团粘稠的墨水，其边缘迅速涨缩蠕动，竟紧接着生出了数不清的手脚。
短暂的延迟之后，那可怖的东西便开始向上爬行，就像攀在一道不可见的柱子上一样，无数从阴影周围蔓延出来的手脚凭空抓握着，摆动着，攀爬着，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冲向百里晴几人所处的地表层。
康德皱了皱眉头：“啧，连这东西都比以前出现得频繁了。”
百里晴迅速绷紧全身，手指已开始如龙爪般变形，然而在她动手之前，旁边的理事长已经先她一步抬起了手。
老人不紧不慢地举起了手中那根粗大而斑驳的拐杖，然后重重地向地上一磕。
拐杖表面一层厚重的灰白外壳瞬间破碎，四分五裂的外壳之下，一柄银白色的华丽大剑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理事长反手握住剑柄——他的身体一瞬间挺拔起来，干瘪的四肢鼓胀起健壮的肌肉，面孔虽仍然苍老，眼底却闪过一道锐利如年轻人般的精光。
下一秒，那个从无底深渊中爬上来的不可名状之物便冲上了地表，它从破碎大地的边缘高高跃起，无数的手脚迅速伸长，那些手脚边缘又再次分裂，延伸出更多的密集肢体，整个如一团暴涨的畸形肉球般继续疯狂向上攀爬着。
然而理事长已经高高举起手中银白巨剑，朝着那怪物便是一记猛劈。
巨剑的剑刃爆发出一道银光，猛烈的劈砍甚至仿佛压碎了前方的时空，一连串不规则的裂纹沿着剑光向前喷涌而出，瞬间轰在那怪物身上。
站在一旁的康德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半边脸抽抽着，眼神里仿佛带着一丝幻痛。
那团狰狞可怖的黑暗肉球四分五裂，被剑光绞碎成无数碎片，开始快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