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的雾气迅速扩散，如有生命般主动覆盖了骑士全身并钻进他的铠甲里，后者从雾气中消退的动作瞬间被打断，整个人仿佛被无形枷锁困住般僵在原地。
扔出血液手雷的量产人偶拍了拍巴掌，一脸得意：“遇上这种神神叨叨说跑就跑的家伙，就是撒点血比什么都管用。”
郑直在旁边听着总觉得这句话怪怪的，但憋了几秒钟还是啥都没敢说。
“哎，大侄子你还没跟我讲呢，”旁边另一个量产人偶则忽然回过头来，仰头看着郑直，“你咋跑这儿的？哦我知道了，又好生生的‘掉’进来了？”
郑直略带尴尬：“我这不是正跟着孙工修快递站那大门吗，然后一扭脸就看见我爷爷的在天之灵了，本来我想着赶紧捏个卡走人，就听见这边有动静……”
艾琳：“我们也是听见这边有动静，本来正在这附近巡逻呢。”
俩人说话间，几名特勤局干员已经把骑士包围起来，旁边的小队长则开始向局里汇报着当前情况——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探索和建设，雾中城已经成为一座相对安全且大部分区域被探明的稳定异域，城中大部分地区都设置了能够与外界联络的灵狐节点，是可以对外通讯的。
一个量产人偶啪嗒啪嗒地跑了过去，好奇地仰着头看着面前的骑士。
骑士已经停止挣扎，只是低下头来静静看着面前这个古怪的小人偶，厚重的头盔只在眼睛位置留了一道缝隙，里面黑洞洞的，甚至无法判断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
艾琳无法判断那道透过缝隙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中是否有着敌意——因为她目前在用的这具量产躯壳是最廉价的“工蜂”型，信号差一比。
但她本来也不会在意别人有啥态度，发现对方看着自己，她就叉着腰神气十足地开始哔哔：“这就对了嘛，你别使劲对抗就没问题。你放心，刚才那血雾没啥危害，只要你没表现出敌意它就不致命。”
骑士仍旧保持沉默。
艾琳也不在意：“你叫啥？打哪儿来？是那个什么洛达西姆高墙吗？”
在听到“洛达西姆高墙”几个字的时候，骑士终于有了点动作，他的铠甲间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但还是不发一语。
“没事，不是聋子就行，”艾琳乐了，她今天倒是出奇的好脾气，一边说着一边又扭头看向旁边的特勤局干员们，“那什么，汇报完了没？你们局里有啥安排？要把这哥们带到你们特勤局吗？”
“要带回去，先送到收容区，”行动队长说着，目光又落在了郑直身上，“……是梧桐路联络站的派驻人员郑直是吧？你也要跟我们回去一趟，你身上出现了灵能变异，需要一次彻底的检查。”
郑直一听赶紧点头：“没问题，没问题，我也想赶紧弄明白我这到底啥情况。”
他旁边的太奶太爷舅姥爷二大爷以及小时候养过的大黄也跟着冒了出来，和他一块点头：“对对对，赶紧搞明白赶紧安心。”
现场所有的特勤局干员当场冷汗全都滋出来了，连旁边的骑士都忍不住朝这边转了转头……
……
特勤局总部，局长办公室里，百里晴正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思考着事情。
她还是跟往常一样，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色套裙，灰白的长发简单扎了个单马尾，全身透露着一种清冷淡泊的气质——但若是熟悉的人在这里，就会注意到今天她身边的气场明显比往日更加严肃压抑，注意到她脖颈两侧一些尚未完全消退的细小鳞片，以及落地窗外雾气中那些不断浮现的、令人不安的幻影。
“真没想到竟然还会出现第二道裂隙……甚至比第一道还大，”百里雪飘在窗户玻璃上，紧张兮兮地小声嘀咕，“我头一次看见理事长老头脸上也会露出那么凝重的表情。”
百里晴微微皱着眉：“……理事塔中轴区的时空结构已经开始不稳定，‘断层’发生的异变正在逐渐向现实世界渗透。往常断层出现变化，安魂曲系统都能有效压制回去，但这一次就连安魂曲的效果都在大打折扣。”
“听说红很快就回来？”百里雪眨了眨自己，“她那边仗好像打的差不多了……”
“只剩下一些负隅顽抗的流亡教徒，到这一步就已经不用她亲自满宇宙追击了，”百里晴点了点头，“这种时候，交界地更需要所有的理事返回坐镇。”
百里雪：“……但愿忙起来之后那个吸血鬼老阿姨就没空来念叨我了。”
百里晴微微扬了下眉毛，但就在刚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却看到办公室中间的空地上忽然浮现出一扇虚幻的门。
然后于生就带着艾琳和胡狸推门走了进来。
百里晴一脸淡定，显然习惯得很，百里雪还飘过去打了个招呼。
于生跟百里雪打完招呼，就转头看向百里晴：“那个骑士是送到你们这儿了吧？我过来看看情况。”
百里晴瞬间收敛起思绪，严肃地点了点头：“已经送到特殊未知实体收容区，我和你一起过去。”
几人离开办公室，在百里晴的带领下乘上了总部大楼电梯，前往一处此前于生并未去过的特殊收容区域。
在路上于生便开始询问目前的情况。
“将目标转移到收容设施的过程倒是很顺利，”百里晴不紧不慢地说着，“正如我们此前判断的那样，‘骑士’是有理智的可交流个体，而且对人类持友善态度。在发现自己别无选择之后，他就很配合地进入了收容区域，甚至……开口说话了。”
“开口说话了？”于生吃了一惊，“好家伙，之前的目击报告里他可是一直拒绝交流的，还得是你们有办法。他都说啥了？有解释过他的来历吗？”
百里晴摇了摇头。
“他拒绝透露一切跟自己有关的情报，包括解释‘洛达西姆高墙’的意思。他只是表示自己已经理解了我们并无敌意的态度，除此之外并未多说什么。”
“那这跟没开口也没啥区别啊，”艾琳坐在于生肩膀上，一只手扶着于生的脑袋，“那大侄子呢？他又是什么情况？”
“还在灵能检测部接受观察，”百里晴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包括他……以及他的‘列祖列宗’们。”
于生：“……”
“严格来讲，都只是灵能力量制造出的幻象，再加上一部分源自召唤者的记忆修饰，”百里晴继续说道，“灵能者制造幻象本身是一种很常见的能力，但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离奇的……抱歉，我形容词有限。”
艾琳得意洋洋地一拍胸口：“没事，我也经常感觉自己形容词有限！”
百里晴听见小东西这话好像并不怎么开心。
于生则继续好奇地问：“他这怎么突然就能召唤出……额，灵能幻象来了？”
“原理不明，只是从目前的观察结果来看……”百里晴顿了顿，郑重说道，“郑直……好像是一个强大的灵能者。”
“啥玩意儿？强大的灵能者？”小人偶大吃一惊，“大侄子上岗之前你们给他体检过的啊，他就是灵感比正常人高，怎么这突然就成强大灵能者了？”
“……我们怀疑，其实从很早以前他就已经有了灵能天赋，只是这些能力都一直潜伏着，而且被他本人主动回避和排斥，最终表现出来的就只是超出旁人的灵感而已，”百里晴耐心解释着，“至于现在……他最近有受什么刺激吗？或者接触过别的什么可能导致灵能觉醒的外界因素。”
于生想了想：“……要不你问问他有哪天不接触这些东西的？”
“……这倒也是。”
第763章 被放逐的骑士
于生暂时把郑直的事情放在了脑后——在百里晴的带领下，一行人已经抵达了暂时安置骑士的特殊收容楼层。
穿过一条长长的、两侧窗外黑漆漆一片的走廊之后，于生看到了一片巨大的空间，这片空间周围看不到任何建筑结构，只有一片由全息投影形成的模拟天空环绕四周，而一座通体漆黑的大型建筑物便漂浮在模拟天空中间，仅依靠一道长桥与走廊出口相连。
“这是专为安置那些无法探明规则和来源，能力未知但暂未表现出危险倾向的实体准备的收容空间，”百里晴指着前面的黑色建筑介绍道，“这里整个空间都位于交界地边缘的一处裂缝里，设施内部则有120个独立‘房间’，目前有一半是空的。”
于生点了点头，看着百里晴在门口完成身份认证，又与警卫交代了些什么，随后才一起迈步进入这座建筑。
他们最终抵达了一间观察室内，这房间中陈设简单，除了几把椅子和靠墙设置的一个控制台之外，最醒目的便是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观察窗——那观察窗起初被一层白雾笼罩着，一名技术人员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窗口便迅速变得透明。
于生看到了隔壁房间的景象——宽阔的房间被不知名的灰色材料包裹着，房间中设置着几样简单的家具，那名全身覆盖着铁灰色铠甲的骑士就板板正正地坐在床上，而在他对面的一堵光幕后面，是一个穿着特勤局制服的中年男人。
交涉显然正在进行。
隔壁房间里的声音通过监听设备传了过来。
交涉人员耐心地向骑士询问了几个问题，全都没有得到回应。
之后他又在规则许可的范围内向骑士介绍了一下这个地方，包括解释收容设施的意义，这一次对方倒是有了反应——那沉重的头盔微微上下点了点，于生听到一个沉闷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明白，这是一座安全的牢房——牢房外的人安全，牢房里的人也安全。”
艾琳立刻抬手戳着于生的头发：“哎哎，还真能说人话哎。”
于生随口敷衍了小东西两句，又听到对面继续传来交谈声：
“……我们不希望你觉得特勤局是在‘关押’你，这只是一种必要的……‘临时保护’，我们搞不清你的来历，也搞不清你的目的，在这里，不可知本身就是一种危险信号。但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们些什么……或者至少，你告诉我们为何你不愿意告知自己的来历，也会对推进现状有很大好处。”
骑士再次沉默下来，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跟之前一样拒绝回答的时候，那副沉重的铁头盔却忽然扬了起来，转向观察窗的方向。
于生站在观察窗后，他知道这扇窗单向透明，但他很确定对方是在看着自己的方向。
“……我不希望伤害任何人，”骑士收回目光，嗓音低沉平静，“但有些东西，哪怕仅仅是说出口，也会招致灾祸的外流。”
“灾祸外流？”房间里的交涉人员立刻调整了一下姿势，“你指的是什么？与你的故乡有关吗？在那座洛达西姆高墙背后？”
骑士显然不准备继续回答了。
“嘿！这TM不配合的！”艾琳隔着窗户都看急了，扶着于生的脑袋站起来就骂街，“我这暴脾气我跟你讲，你们把门开开让我进去，我非得用平底锅削丫波棱盖儿！让这货知道知道为啥造物主第二句话……”
于生扶着摇摇晃晃的小人偶，转过头跟百里晴说了一句：“开门，我们进去。”
艾琳一听哧溜一下又坐下来了：“真进去啊？我，我就说说，这哥们好歹挺身而出保护大侄子来着……真敲他波棱盖儿不合适吧？”
“除了用平底锅敲人波棱盖，你就不能想点别的？”于生瞪了这个小东西一眼，“我要进去跟他谈谈。”
艾琳：“哦哦……”
隔离房间的暗门打开了，于生几个人和百里晴一起走进了骑士的收容房间。
正坐在光幕后面与骑士交涉的特勤局员工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扭头一看是局长亲临便慌忙起身，但还没等开口就被百里晴摆手打断。
“就先到这吧，后面的事情由我接手。”
“是，局长！”
中年人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把位置让给了于生一行，坐在那道光幕对面的骑士则抬起头，隔着厚重头盔上的那道缝隙，一道无形的目光落在于生身上。
“我能感觉到你，”骑士沉声说道，“你将我束缚在此处。”
“没办法，我们想跟你聊聊，但你实在太能跑了，”于生一边说着，一边来到那道光幕前伸手敲了敲，扭头看向百里晴，“这玩意能打开吗？”
站在一旁的中年人下意识开口：“这是安全措施，按规定……”
“解除屏障，”百里晴淡淡说道，“然后去外面启动模因安全协议，从现在开始直到我们离开房间，本区域保持完全隔离。”
中年人听着，表情瞬间一整，啪的一个立正领命，然后转身大踏步离开了房间。
片刻之后，于生听到一声遥远的警铃，接着房间的灯光便闪烁了几下，似乎是正在进行电力切换，而后地板下面传来低沉的嗡嗡声，某种屏障连续充能的声响一直蔓延到屋顶，屋顶角落设置的几个监控摄像头也纷纷垂了下来，机壳上亮起信号切断的红色灯光。
那层阻隔在骑士和众人面前的能量屏障消失了。
“这间房间已经完成隔离，房间中的任何信息都不会泄露到外部，包括信息所携带的污染，”百里晴看着骑士，慢慢说道，“如果你担心的只是你故乡的某种可怕事物会随着你的‘话语’泄露到外面的世界，那现在你应该可以说了。”
骑士转头看着四周，动作间显然有着犹豫。
毕竟他并不了解这个古怪的地方，也不知道这个古怪的“特勤局”是什么路数，对百里晴说的话，他不甚理解，也不甚信任。
不过在几秒钟的犹豫之后，他终于还是开口了。
“只要不让那些受诅咒的灾祸听到有人在外面提及‘它们’，‘它们’应当是不会跑出来的……
“但愿你们这些手段真的管用，否则你们要葬送掉的可不只是自己的性命。
“我……来自高墙内的王国。”
“高墙内的王国？”艾琳眨巴着眼睛，“具体叫啥名字？难不成王国的名字就是洛达西姆？”
“王国……就是王国，”骑士摇了摇头，“它没有名字，也没有建立者，它由起源铸造，伫立在名为岁月的群山里，而洛达西姆……洛达西姆只是最后一个疯掉的国王的名字。”
“疯掉的国王？”于生扬了扬眉毛。
“那已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在星星月亮和太阳还会从天空升起的时候，王国仍由国王统治着，而后诅咒开始蔓延，疯病蔓延全国……
“国王下令在岁月群山中筑起一道高墙，以拦截潮水般的灾祸，但直到高墙立起，人们才发现诅咒并非来自外界……有一个女巫躲藏在宫殿里，最初的嚎叫者是从王城的下水道中爬出来的。
“但为时已晚了——女巫在那之前便躲藏了起来，人们冲进王城，只发现了早就污染堕落的国王……为时已晚了。”
“额……”于生听着这个遥远而古老的故事，虽然仍有些雾水，但还是顺着骑士的讲述往下问着，“那然后呢？王国怎么样了？”
骑士摇了摇头。
“我已经记不得了，我被放逐了太久。在人们冲进王城的时候，我就已经是诅咒的感染者……许多人被扔出了洛达西姆高墙，仅仅几天过去，便只剩下少数人活着。
“再然后，便是漫长而盲目的徘徊，我已记不得那高墙是什么时候从我视线中消失的，我只记得它忽远忽近，有时候仿佛近在咫尺，但当我伸手的时候，那道门便在视野的尽头了。
“或许……我已被高墙永远拒绝，永远不可能再回到那后面了。”
骑士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沮丧，于生还是第一次在这个闷闷的铁罐头身上感觉出如此明显的人性化情绪。
“所以，你是想回到高墙里面，对吧？为此你一直在外面徘徊？”胡狸好奇地问着。
骑士沉默不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