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皱了皱眉：“听到什么？”
“书写的声音，涂抹的声音，ta翻过一页，然后又翻过一页的声音，”吟游诗人慢慢说着，声音愈发嘶哑，斗篷下的身躯似乎在微微震颤，“空气在说话，石头和泥土也在说话……他们说这个故事就要结束了，还有一页，最后一页……”
艾琳忽然抓了抓于生的头发，从来都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人偶唯独在这种时候紧张起来：“于，于生，这哥们不太对哎……我TM觉得他脑袋上该冒血条了……”
于生张了张嘴刚要说点什么，就看到那吟游诗人忽然又转了一下兜帽，视线似乎落在了骑士身上。
“啊……笨拙的骑士归乡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你知道我？”骑士的头盔下面传来有些发闷又有些惊讶的声音，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我，我已经离开了太多年，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你知道我，那你知不知道我家在什么方向？这里和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
“你要回家？这时候回家又有什么意义呢？”
骑士低声说着：“我要回家找我的女儿，她叫罗莎琳，她……她一个人在家，在等我回去……”
吟游诗人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那兜帽下面才传来嘶哑空洞的声音——
“我也在找回家的路……”
他那披着破烂斗篷的身影慢慢从篝火旁站了起来。
“我攒了很多很多年的路费……旷野上的风告诉我，王国的高墙以黑暗浇筑，唯有纯净的光辉能打开那扇归乡的门……”
胡狸忽然伏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声：“恩公，情况不对，那斗篷下面……”
“笨拙的骑士啊，高墙还在，来吧，亲手推开它的大门……”
吟游诗人抬起了头颅，那破烂又低垂的兜帽之下，一团漆黑的火焰猛烈燃烧着，又在燃烧中疯狂向着中心塌陷。
艾琳瞬间一声惊呼：“我就说要冒血条吧！”
下一秒，于生已经扛着小人偶猛地连退数步，同时还拽上了反应似乎慢了半拍的骑士，几人在第一时间与那明显已经发生异变的吟游诗人拉开距离，而几乎同一时间，吟游诗人身上的破烂斗篷也在猛烈爆发的漆黑火焰中被瞬间烧尽。
刚把平底锅召唤出来的艾琳猛然瞪大了眼睛。
烧尽的斗篷之下，是一身厚重而格外眼熟的铠甲。
“骑士”的那身铠甲。
只是它更加残破，更加陈旧——仿佛已历经了悠久的岁月，黑色的铠甲早已锈迹斑斑，遍布着缺损与裂痕，还有大大小小仿佛经历了无数场恶战的凹陷。
漆黑的火焰从铠甲的每一处裂口中喷涌出来，又倒卷着钻回铠甲内，“吟游诗人”头颅位置的火焰旋涡胀缩不定，发出嘶哑空洞的声音——
“号角响起来了……”
一柄由黑色火焰凝聚而成的战斧出现在他手中，“吟游诗人”的身躯陡然拔高了将近一倍，而后毫不犹豫地一斧劈来。
但于生这边几个人都已经反应过来，对方刚扬起武器，十几团密集的狐火便已经伴随着“哒哒哒哒”的开火声猛地扫了过去，紧接着便是板砖的破空之声从高空传来。
然而漆黑的火焰暴涨，胡狸仓促之间打出的第一波攻击转瞬被火焰吞噬，飞在高空的量产人偶们则遇上了一大片近乎凭空出现的敌人——体型巨大的石像鬼和生有巨翼的恶魔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成群结队地扑向她们。
号角响起来了，低沉到令人心里发闷的号角声在天地间回荡着，中间还夹杂着仿佛战鼓般的声音，大地在震颤，如群山崩落于平原。
一道宏伟的高墙竟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之前吟游诗人所栖身的那片残垣断壁化作了高墙的一部分，连绵无尽的墙垒从荒原一直延伸至地平线，远方的云雾中则有崇山降临——
“卧槽？！”艾琳一手拎着平底锅一手抓着于生的头发，站在后者肩膀上发出一声惊呼，“这TM从哪儿冒出来的！之前不都已经变成图鉴了吗？！”
然而于生已经顾不上回应小东西的咋咋呼呼，因为在那道宏伟高墙出现的同时，数不清的畸形异变之物也跟着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有锈蚀空洞的古代铠甲，有全身几乎已经烂光，只余下黑色火焰充斥在骸骨间的高墙守卫，还有活过来的石像，摇晃的树人，以及各种各样，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怪异野兽们。
装甲运输车上安装的两门自卫激光炮瞬间激活并开始向周围疯狂射击，伴随着晶体连续充能的嗡嗡声，密集的光束扫射着所有靠近的敌人。
力场剑发出低沉的嗡鸣，身披沉重甲胄的黄铜骑士瞬间结成阵线，扛住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怪物，并以大剑上的分解力场一次次撕裂那些畸形之物的甲胄与骸骨。
而在这道战阵之间，一道道鬼魅般的暗影跃入了空气，开始以舞蹈般优雅的姿态将那些看上去更有威胁的畸变生物撕成碎片。
紧接着又有连续几道火光亮起，数根喷吐着蓝色推进焰的银白色狐尾猛地飞上天空，其中一部分“狐萝卜飞弹”穿过了“艾琳土木剑阵”之间的缺口，在那些占据天空的石像鬼与有翼恶魔之间引发了剧烈的爆炸，另一部分则在绕过几道短暂的弧线之后猛地坠落在平原上。
冲天的火球接连升腾，幽蓝的狐火开始以魔物的残骸为燃料在战场上飞快扩散。
那些蔓延的狐火甚至一度压制了魔物之潮带来的黑色火焰。
然而魔物无穷无尽，甚至有相当数量的魔物仿佛就是从那道望不到边的宏伟高墙上直接分裂出来的——它们一波又一波地袭来，以至于连露娜手下的瓦尔哈拉部队都迅速感到了压力。
“清空周边！胡狸，清理一片空地出来！”于生这时候已经翻身骑到大妖狐背上，一边用血针发射器趁机转化离自己最近的敌人一边飞快喊道，“露娜准备再摇人——我们需要更多人手。艾琳你那边还有没有后备的板砖仙子？再……”
“你才板砖仙子，你全家都是板砖仙子！我这是王牌部队！空优人偶军团——”
“爱叫啥叫啥吧，摇人儿！”
于生一边大声说着，一边骑在胡狸背上四处开火，不多时已经转化了几十个奇形怪状的畸形野兽跟在周围，同时又抽空往旁边看了一眼。
浑身被黑色火焰包裹的高大身影挥舞着战斧，曾经的“吟游诗人”已经完全变成了令人陌生的形态，他的身形膨胀、拔高到了三米有余，而且无论是胡狸偶尔打过去的弹幕还是量产人偶砸下去的板砖好像都没能对它造成足够的伤害。
就连艾琳都惊呼起来：“……啥材质做的啊，怎么会这么抗揍？！”
于生也无法回答她，而在眼角的余光中，他又看到了骑士的身影——后者从一堆残垣断壁下面爬了出来，看上去狼狈不堪，显然是刚刚被打飞出去的。
但骑士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手里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柄战斧——那战斧锈迹斑斑，上面缠着脏兮兮的布带。
接着他再次冲了上去，冲向那个和他穿着同样铠甲的，已经化作一团失控的冰冷黑色火焰的“吟游诗人”。
然后他就又被打飞了。
第813章 至暗光辉
骑士挥舞着武器，一次次冲向那个与他穿着同样铠甲的庞大身影，他手中的战斧数次被击成碎片，而后却又从泥土中重塑——他很显然完全不是敌人的对手，却又像打不死一样不断从砖瓦废墟中爬出来。
就连艾琳都感到了震惊，小人偶一边控制着自己的量产军团不断削减那些正在逐渐占据天空的魔物，一边瞪大了眼睛看着骑士的方向，在于生耳朵边咋咋呼呼：“我勒个去啊——这哥们的能力原来是抗揍？！”
期待这个素质欠费的红眼小矮子嘴里能说出好话来着实是一件强人所难的事情，所以于生也没理会艾琳在自己耳朵边的嚷嚷，他一手抓紧胡狸后背上的绒毛，一手抬起胳膊上的血针发射器，朝着那个正挥舞着火焰战斧的巨大身影便是一梭子打出去：“过去帮忙！”
胡狸“嗷”一嗓子便朝那边打了两发狐萝卜飞弹过去，接着低头就是一个爆冲，拦在她面前的魔物——无论是什么品种的——都瞬间在巨型九尾狐的尖牙利爪下被碾成了碎片，化作黑烟升腾。
而在妖狐冲锋过后的地方，幽蓝的狐火化作了一道不断扩张的路径，蓝色火焰与战场上的多个火源连成一片，开始把那些从高墙中冒出来的怪物逐渐分割开来。
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刀影闪过，一具被黑色火焰包裹着的高大骸骨化作四分五裂的碎片，露娜的身影从四散升腾的烟尘中踏出，而在她身旁的空气中，一支完全由灵体构成的骑士团正挥舞着闪烁光芒的巨剑清理着靠近的敌人。
露娜微微侧过头，看到又有几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附近，那些是希露德带领的圣女小队。
“军团长，预备队已就位。”
露娜微微点头，一只手上已经捏住了一张正微微泛起红色微光的符文卡片。
下一秒，卡片在她手中无声破碎，源自“界桥”的力量开始蔓延，站在她身后的12名灵体骑士与这股力量共鸣着，一道规模超过常规的空间裂缝随之出现在骑士们结成的阵列中间。
数量更多的人工圣女与护卫骑士团穿过裂隙，跨越星海而来。
而这还不是全部——伴随着这条通道的规模继续扩大，阵阵轰鸣忽然从裂隙深处传来，一片扭曲的光影之后，又有十几架重型无人机轰鸣着穿过了传送门。
短暂的延迟与敌我识别之后，无人机挂载的粒子集束炮开始咆哮，其中一架无人机则稍稍降低了高度，扬声器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赴汤蹈火啊！老板！”
“二手科学家！”艾琳瞬间兴奋起来，仰着头冲无人机大声嚷嚷，“你咋也来凑热闹哦？”
“我正好在牧场星的生产设施这边啊，研究隐修会留下来的那些生产线，”无人机扬声器里传来的声音带着些许干扰，“听说你们那边打起来了，给你们派过去点好东西——不说了，待会儿传送门一关我这边遥控信号可能就断了，无人机控制权转给露娜，这东西的通讯协议和隐修会的兼容～”
“轰！”
又有一场爆炸在高墙下爆发开来，狐狸姑娘一发飞弹结结实实地打中了那个曾经的“吟游诗人”，后者三米多高的身躯在爆炸中倒飞出去，又伴随着恐怖的轰鸣撞在洛达西姆高墙上。
漆黑的火焰爆裂燃烧，于生亲眼见到“吟游诗人”体表的铠甲在爆炸中撕成了碎片，铠甲内包裹着的黑焰瞬间膨胀了将近一倍，紧接着又猛烈地向内塌陷，仿佛下一秒就要湮灭消散。
然而仅仅是几个呼吸间，那团仿佛已经失控的黑色火焰便迅速稳定下来，并重新凝聚出人的形态，残破而陈旧的铠甲从火焰中浮现，再次覆盖在“吟游诗人”身上。
而这个过程其实已经重复了不止一遍。
与此同时，在刚才那场爆炸区域附近的一片碎石堆中，浑身伤痕累累的“骑士”也又一次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他的铠甲破破烂烂，露出了里面空洞的黑暗，那柄锈蚀的战斧断成两截，残留的斧柄也遍布裂纹。
骑士沉默着扔掉斧柄，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那泥土便再次化作战斧的模样。
这个过程也重复了不止一遍。
“不对啊……真TM能有无限复活的粪怪啊？！”艾琳见到这情况忍不住大叫起来，挥舞着平底锅气急败坏，“这玩意儿是个打不死的，旁边那个骑士老哥也是个打不死的……要不干脆留他俩在这儿打循环吧……”
于生：“你能想点靠谱的吗？”
艾琳想了想：“那要不于生你上去也死一个？然后用你丰富的经验折服他们……”
于生干脆不再理会这个小东西的唧唧歪歪，而是皱着眉头迅速扫过周围。
艾琳召唤来的第2批板砖人偶已经加入战斗，配合洛派来支援的重型无人机，现在已经基本肃清了来自天空的敌人，偶尔有少量石像鬼和飞行恶魔从高墙顶端翻越出来也会被第一时间击坠。
在露娜那边，增援的瓦尔哈拉部队已经稳住战线，人工圣女和她们的护卫骑士团正在加快清理那些被狐火分隔开来的敌人。
而宏伟的“洛达西姆高墙”仍旧伫立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如一道缄默的帷幕般牢牢阻隔着骑士归乡的路。
“我们终究越不过这道高墙……你们也一样……”嘶哑空洞的声音在高墙前回荡，“吟游诗人”的躯体一度倒下，却又再次在火焰中重聚起来，“ta不想让我们回去……这个世界就要熄灭了，之后唯有黑暗永恒——离开吧，再不要回来……”
一大群黑发红眼的量产人偶从天上跳了下来，瞬间爬满那巨人的全身，人偶们挥舞着手中的板砖，劈头盖脸就是一阵猛砸！
与此同时，又有一道金发的小小身影迅速从九尾妖狐背上跳下，如一道迅光般穿过战场——
艾琳眨眼间跑到了巨人脚边，抡起手里的平底锅就开始连续猛砸对方的脚趾，一边砸一边破口大骂：“你TM以为我们想过来啊！你们这帮不知道哪儿来的劈头盖脸就砸在我们家里，连人带地碎的哪哪都是！还NM洛达西姆高墙，高墙你大爷哦！本来都没了你丫一句话又给弄出来，合着这玩意儿其实是你开的对吧？！我敲死你敲死你敲死你……”
化作巨人的“吟游诗人”再次轰然倒下，这一次他死于严重的突发性甲沟炎，而在那再次崩解塌陷的黑色火焰中，他似乎又短暂恢复了一些理智，甚至认出了艾琳来：“啊……短人小姐……”
艾琳哭着就跑回来了。
于生却紧紧皱着眉，他看着那巨人倒下，又看着他如之前那样再次爬起，漆黑的火焰一次次将其重塑，其存在本质显然并非简单的“人类”或“实体”。
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是另一个骑士？是一个被锁死在故土中的幽灵？是这崩塌的王国中一团错乱的信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此前打入黑色火焰中的“血针”传回空洞的呼啸，模模糊糊的联系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来自脚下的土地，来自那座高墙，甚至来自高墙背后的广袤天地。
旷野上的怪物再一次聚集起来，高墙顶部又出现了更多石像鬼的身影。
忽然间，有一道闪光浮现在于生的脑海。
思路中徘徊的迷雾被这道闪光驱散，于生猛地冒出了一个猜想。
下一秒，他的意念便化作了在灵魂旷野中的一道呼唤。
瓦↑尔↓哈←拉→的最高处，宏伟的黑色大教堂之顶，水晶巨树俯瞰城市，树冠间光辉流淌，一个圣洁而纯白的身影正立在巨树之巅，注视着水晶长桥上那些排着队奔赴战场的灵魂们——无形的风吹过树冠，芙蕾雅忽然抬起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下一秒，灿烂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天使小姐把她那柄巨剑往肩膀上一扛，扭头就从树上跳了下来，直接跳到了洛达西姆高墙上。
混乱的战场上出现了一道光辉，那光辉从天空坠落，仿佛要将笼罩王国的帷幕劈开。
艾琳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了一道从洛达西姆高墙上砸下来的跳劈。
如一道圣光日轮从天而降，浑身光辉夺目的芙蕾雅举着巨剑，带着灿烂至极的笑容从墙上跳了下来，所到之处无论是石像鬼还是亡灵骨骸皆瞬间蒸腾殆尽，而她劈落的方向上正是那刚刚再次复生的“吟游诗人”。
仿佛是感觉到了正在迅速袭来的炙热，“吟游诗人”茫然地抬起头颅，那团在他脖腔上空猛烈燃烧的黑色火焰失控胀缩着，在光芒吞噬一切之前，他那空洞嘶哑的声音忽然再一次有了温度，甚至带着一丝喜悦——
“啊，如此闪耀……”
“轰！！”
雷鸣般的巨响撼动了高墙，漆黑的火焰在圣光中湮灭，在那团光芒暴涨之前，于生看到无数丝丝缕缕的黑色裂纹以吟游诗人为中心短暂浮现，那些裂纹连接在高墙上，连接在周围不断涌现的怪物身上，甚至连接在空气和泥土中。
而后这一切都消失在如潮水般的纯白光辉里。
于生骑在九尾狐背上，下意识抬起手遮挡着眼前的强光，而在圣光的风暴中，他依稀看到有什么东西飘了过来，便伸手一抓。
那是一张有些破破烂烂的纸片，纸片上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一团篝火，以及一个坐在旁边烤火的小人儿。
于生翻过纸片，分辨着上面的文字，却看到那上面只有简短的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