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探着头看着露娜递过来的纸片,却看到那上面只有一片空白,而在纸片背面,是断断续续的一句留言——
“……我们来讲个故事吧,最后一个故事。”
艾琳瞪大了眼睛,紧接着下意识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骑士,似乎想要问些什么。
然而骑士忽然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最后甚至奔跑起来。
于生一行人跟在骑士后面,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他们穿过荒凉废弃的街道,穿过已经支离破碎的广场,穿过了城区之间的围墙与大门。
动荡的风在街道间穿梭,整座城市似乎都在风中摇晃起来,从四面八方传来一种低沉的,近乎呜咽的声音。
“恩公!看那边!”
胡狸忽然喊了一声,于生转头看去,看到远方的一片建筑不知何时竟已经坍塌下来,那坍塌无声无息,就像一段失去了音轨的无声画面,而后那片建筑物在坍塌中迅速变得虚幻透明,仅仅一个眨眼间,宏伟的楼宇和高塔便在风中化作了无数四散纷飞的纸片,被狂风席卷着消失在云端。
紧接着,类似的景象便开始接二连三出现在远方。
整座城市……或者说包括城市在内的整个王国,都进入了崩解的下一个阶段——信息层面的蒸发与解体开始了。
于生当场“卧槽”一声,转头看向骑士的方向,却注意到队伍不知何时已经越过最后一道围墙,来到了那座正在不断碎裂的“宫殿”前。
一道长长的阶梯通往宫殿的大门,而在看到那阶梯上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在错愕中猛地停了下来。
有层层叠叠的“尸体”倒在那里,破破烂烂的厚重铠甲看上去格外熟悉。
是“骑士”,成百上千的“骑士”——他们倒在宫殿前的广场上,倒在通往大门的阶梯上,倒在大门前,他们似乎到最后一刻还在向那座大门前进,然后就在前行中倒了下来。
“我回家了……我回家了……”
已经跑到那扇大门前的骑士咕哝着,空洞的头盔下传来嘶哑沉闷的声音,他将双手按在那扇黑沉沉的、镶嵌着淡金色纹路的大门上,而后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推动。
然而大门似乎过于沉重,骑士的力量无法撼动它分毫。
于生走了过来,在旁边也将手按在了大门上。
但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转过头静静地看着骑士:“……你真的要推开它吗?”
“要。”
“……好,我帮你。”
于是,王国的最后一扇门被推开了。
庇护所的坍塌与解体还在持续,但在王国的中心,短暂的宁静仍滞留此地——在大门打开的一瞬,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呼啸的风也随之止息。
于生看到眼前出现一座开阔而倾颓的大厅,这里曾是个宏伟而庄严的地方,但现在那光辉的日子已成为过去,坍塌下来的残垣断壁砸碎了往日辉煌,地面上残留的繁复图案遍布着丑陋的裂隙,大厅的屋顶早已随着建筑物上层部分的解体而消失,只有些许支离破碎的屋顶碎片还漂浮在天空。
黄昏般浑浊的天光从屋顶的破洞洒落下来,静静流淌在漂浮的尘烟里。
骑士向前走去,铁靴踏地带来单调空洞的回音。
“有,有点吓人,”艾琳在于生耳朵边嘀嘀咕咕,“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于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骑士前进的方向。
有阴影在大厅的中心汇聚——起初那阴影看上去似乎只是周围尘烟的一部分,然而转瞬间它便变得凝实。
不断汇聚的影子开始呈现出实体——那些是挣扎的人体,难以计数,难以分辨,他们有的似乎在尝试逃离,有的似乎在寻求庇护,有的互相拥抱支撑,有的在推搡厮打,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大笑,有的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以平静的笑容面对着某个早已降临的结局。
所有影子都融合起来,不断堆叠升高,表面涨缩蠕动,渐渐呈现出火焰般的形态——那漆黑的火焰猛烈燃烧着,并在燃烧过程中呈现出向内部剧烈塌陷的诡异模样。
所有融入火焰的人体都消失了,只余下一副面容模模糊糊地映在火焰中,带着温和平静的笑容,看着站在大厅中的骑士。
“欢迎回家,爸爸。”
“我回来了,罗莎琳。”
骑士轻声说道,他手中握着一捧来自故乡的泥土,而后那泥土化作一柄长戟。
漆黑的火焰从那副铠甲内部喷涌出来,他的头盔在火焰中融化,化作一顶铁灰色的冠冕。
笨拙的骑士——被流放的国王——冲向了大厅中央那堆已经在漫长时光中失控的岁月灰烬。
第816章 岁月消退之后
漆黑的火焰在大殿中猛烈爆发出来,这座本就已经坍塌倾颓的建筑物在冲击中摇摇欲坠,于生听到四面八方都在传来情况不妙的断裂声响,而在目之所及的地方,大殿中所有的墙壁和仅存的一部分屋顶正在迅速裂开。
透过那些宽大的裂缝,他能看到整座王城的物质结构都在快速解体,破裂的建筑残骸化作纷飞的纸片,又在飞扬中迅速烧成灰烬,蒸腾成了这个世界最后一日的黄昏余晖。
那道穿着铠甲的背影已经冲进了大厅中央的火焰,并眨眼间被后者吞噬。
耳边传来了艾琳骂街的声音,还有胡狸的惊呼。
然后,一切就都慢了下来。
仿佛是这个世界最后的“时间秩序”也出了问题,于生眼前的一切都迅速变得近乎凝滞,那团猛烈爆发的黑色火焰在来到他面前几米的位置之后便停了下来,而周围因建筑崩塌飞扬起来的尘埃也随之悬停在空气里。
所有的色彩尽皆褪去,熟悉的黑白灰充斥着视野。
于生皱了皱眉,发现这里仍能活动的唯有自己。
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直觉,他把同样处于凝滞状态的小人偶从肩膀上抱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迈步向前走去。
他来到那片静止的黑色火焰前,听到火焰中传来无数层层叠叠低语的声音。
“原来如此……”
于生忽然明白了——这熟悉的场景,是“死者交谈”。
死者是这个陌生的世界——它已经死亡了漫长的岁月,它现在仍在死去。
于生轻轻吸了口气,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向那片火焰。
漆黑火焰泛着微微的凉意,于生感觉自己穿过了一片无害的雾气,而后雾气消退,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陌生的大厅里。
周围灯光明亮,但不知为何,这些明亮的光辉却像一道道朦胧的纱幔,遮挡了所有东西的细节,让他看不清远处。
有某种发出微光的庞大装置立在大厅中央,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音。
一个穿着长袍的人在那装置旁边忙碌着,他背对着于生,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于生走了过去,看到那身影与其旁边的庞大装置都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他伸手尝试触碰那个正在忙碌的人,手指却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于生听到对方在低声咕哝着什么,离得近了一些,才听清那自言自语——
“罗莎琳,我们再推演一次,存续阵列已迭代出新的数据压缩模式,整体信息量已压缩至上一个版本的三分之一……”
低沉的嗡嗡声在大厅中回响,庞大装置中传来了冰冷的回应:“……数据结构迭代,庇护所预期存续时间……776215日……”
“……好,我们现在又有一些时间了,外面……外面可能还有别的庇护所存在,我们多坚持些日子,等外面的消息。”
“了解,‘父亲’。”
轻微的嗡鸣声传入耳中,于生后退了半步,看到眼前的一切无声崩塌,而后又在迷雾中重组起来。
仍然是那间大厅,仍然是那片如纱幔般朦胧的光幕,但四周的光芒似乎暗淡了一点,而那台庞大的装置正发出低沉的嗡鸣。
穿着长袍的身影来到了装置前。
“罗莎琳,外面的世界现在变得很安静,我们……还有工作要完成。存续阵列这次删除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数据,你再推演……”
“……推演已完成,预期存续时间……196835日。”
这片空间的边缘似乎出现了一些波动,那层朦胧的光幕上好像有了一道裂隙,于生向那边走去,看到裂隙外是无边的荒芜和黑暗。
于生回过头,看到那台庞大的装置上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锈蚀风化的痕迹,大厅中的灯光变得暗淡不堪,环绕周围的嗡鸣声中隐隐约约充斥着不和谐的噪音。
一个疲惫的身影站在装置前面。
“罗莎琳……”
“怎么了,父亲?”
“我们可能需要做出一些改变……外面,太安静了。我不知道……我……你在听吗?”
“是的,我在听。”
“……罗莎琳,这一次存续阵列删除了更多的数据,下一次迭代之后,或许会突破系统的安全阈值,你明白吗?那些珍贵的东西——诗,人们的声音,历史,我们对世界的认知,万物的样子……”
“我……很难理解,”装置中传来轻柔的声音,“我确实记录了您所提到的这些数据,但您此刻的情绪反应令我有些困惑。我们在每一次迭代中均做出了最佳的选择,至少在全系统能力范围内,并不存在计划外的损毁。”
回应罗莎琳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而后似乎又过了很多年,庞大装置表面的锈蚀风化痕迹愈发严重,大厅中多出了更多的噪音,一部分灯光似乎被永久关闭了,身披长袍的男人再次来到这个地方——他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是黑色的泥土。
“这是什么?”主动的询问声从装置中传来,伴随着嘶嘶啦啦的杂音。
“是土壤,我……从数据库中把它们再现了出来。”
“这会消耗额外的能源,父亲。”
“但我们的能源已经用不完了,罗莎琳。”
“……同意,这符合上一次演算。那么您带这些土壤来是要做什么?”
“……罗莎琳,你之前不是问过我,‘生机’是什么意思吗?”
“我的数据库中存有这方面的记录,但……”
“我还带来了一颗种子。”
在那之后,又过了很久……也可能并没有很久。
穿着长袍的身影再一次回到大厅中。
“罗莎琳,你看,植物发芽了——生长,就是这样的过程。”
“不可思议,父亲——我的数据库中有对于这一过程的详细定义和记录,但‘亲眼目睹’……让我的感性进程出现了意料外的波动。”
“是这样的,资料库中的东西与真实永远隔着一层屏障,罗莎琳……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想不想……触碰它?”
“……”
声音逐渐远去,周围渐渐暗淡,于生的目光透过大厅边缘那些越来越多的裂隙向外望去,看到外面的广袤荒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静静伫立着。
他收回视线,看到大厅中已经只余下一些格外黯淡的光辉,那台庞大的装置静静在黑暗中蛰伏着,装置表面绝大多数的光芒已经熄灭,只余下两三处还在缓慢闪烁的指示灯,发出柔和的光辉。
然后,似乎又过去了漫长的岁月,现在有密集的藤蔓与厚重的苔藓覆盖在那装置表面——然而大厅中并无可供藤蔓生长的土地,那些植物……仿佛是从装置内部直接生长了出来。
于生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向那台装置,循着某种莫名的直觉指引,他在那纠缠丛生的藤蔓之间看到了那具蜷缩的躯体。
或者说,那只是一团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长袍碎片,被包裹在郁郁葱葱的植物中。
于生低着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过了许久才轻声开口:“……怪不得那铠甲里面是空的。”
而后又过了不知多少岁月——在世界的死亡进程中,时间本身已经没有意义——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于生抬起头,他注意到眼前那台庞大的装置已经完全熄灭了灯光,甚至已经从中间坍塌下来,从装置内部生长出来的藤蔓一路蔓延至地上,而在旁边不远处,正慢慢走来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或者说某种怪异的……混合生物。
她的躯体似乎由机械和生物质胡乱拼凑而成,一部分身体表面甚至还带有植物的特征,那躯体变形,歪曲,不对称,就像一台机器在系统权限的限制下,用了一大堆连自己都无法掌握的技术,胡乱拼凑出了一副躯壳,然后按照资料里的记录,竭力模仿着人类的模样。
这具扭曲的机器就这么走了过来,停在于生面前,脑袋歪歪斜斜地看着于生。
于生皱了皱眉,很快反应过来:“你能看到我?”
女孩点了点头。
然而尽管给出了回应,她看上去却似乎并不真正清醒——她的目光聚焦在于生身后的某个地方,过了几秒钟之后才自顾自说道:“我爸爸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