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又过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一瞬，也可能是几分钟几小时，总之就在艾琳再一次失去耐心之前，于生忽然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缕笑容。
“撤。”
……
“这里是监控中心，观测到空间入侵已经停止，重复，观测到空间入侵已经停止！各警戒点读数正在恢复正常！”
“深潜调度中心回报，各处观测到的入侵实体正在快速消退，暂未发现新的入侵点……”
“各处融合异域正在分离，发现部分交叉残留……我们之后需要评估这次融合的后续影响……”
“现实世界暂未发现‘破损点’，外勤小组正在加强巡视……”
来自各个部门负责人的报告不断传来，渐渐仿佛变成了一片遥远的背景音，百里晴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为了指挥全局，在于生带队出发之后不久，她就回到了特勤局里，但整个交界地所有异域的情况始终不曾离开她的视线，尤其是那处最大的“撕裂点”。
百里晴轻轻挥了下手，那面宽大的落地窗外随之薄雾浮动，雾气消散之后，呈现出的是静林疗养院周围的场景。
战场满目疮痍，疗养院周围的树林已经被炮火犁了不止一遍，后续投入支援的深潜部队在坍塌的院墙周围筑起了临时掩体，消灭了不知多少穿越时空裂隙而来的实体单位，有一批怪物甚至一度攻破了疗养院的大门，但好在那条金鱼这次没掉链子，她率领着安保部队、武装护工、分裂人格、妄想症、梦魇症和各种错乱认知体又硬生生把入侵者给打了出去。
现在，那座伤痕累累的“精神病院”仍旧在异域中屹立，而在疗养院上方的天空中，大片大片的时空裂隙正渐渐消散，掉入这个世界的“异界结构”也如阳光下的露珠般迅速消失着。
一双虚幻的眼睛从窗户边缘溜了过来，在百里晴面前晃来晃去。
“姐，姐，于生又搞定了哎！”百里雪的声音听上去还挺开心，“天使坠落……是天使坠落吧？我听老头子他们说这次的入侵定性还是晦暗天使……对了，于生他们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啊？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对，又搞定了，又一次危机平安落地，”百里晴有些无奈地看着在玻璃上到处窜来窜去的“妹妹”，“但我现在暂时还联系不上于生他们……等他主动联系吧，反正每次都是这样的。”
“哦……那行，那我找个地方休息去啦！”
“想都别想！这里有一大堆需要收尾的事情，和我一起加班。”
“可是加班太多会眼干眼涩眼疲劳的……”
百里晴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看着窗户上飘着的大眼睛，直到后者的眼角都耷拉下来。
“哦……”
……
在这条小径上跋涉了多久呢？死亡之后的旅途要有多远才会抵达终点？
骑士觉得自己已经记不起那段路程具体的时间和距离，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走，一直在走。起初，他走得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来自何处去往何处，但后来他又一点一点地想了起来——不光想起了王国，想起了罗莎琳，他还想起了在那之前的事情，想起了那些在存续阵列服务器旁的坚守，想起了那一捧泥土和泥土中钻出的嫩芽。
罗莎琳一直跟在他身边，她似乎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但又好像没什么变化，她一路上都抱着她那本最珍惜的绘画本，走得像鸟一样轻快。
然后，那堆盛大的篝火便像雾霭突然散去般突兀地出现在了眼前。
骑士停了下来，有些错愕地看着那堆在无尽旷野上熊熊燃烧的篝火，那篝火周围立着12根庄严的柱子，明亮的火光如“希望”本身一般温暖，而篝火上方还有由支柱撑起的拱顶，拱顶上描绘着英雄史诗般的图绘。
有一支骑士队伍驻守在那篝火周围，他们热情而友好，接待了疲惫的旅行者，并指明了接下来的方向。
“沿着这个方向继续走下去就行，”那个穿着黄铜色铠甲的高大身影是这样说的，“从这之后不必在意脚下有没有路，你们已见过篝火，瓦尔哈拉的大门自会出现在你们眼前——那是一座不可思议的城市，它永远向疲惫的灵魂敞开大门。”
于是骑士和罗莎琳便告别了大篝火的守卫们，又继续踏上旅途。
仿佛是那篝火带来的神奇力量，在之后的一小段路程中，骑士非但没有感到劳累，反而感觉之前旅途中积攒的疲惫在不断消退。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座不可思议的灵魂之城。
真的很不可思议——毕竟一座如此宏伟的城市，它正门的两扇大门竟然是不一样大的。
……这或许就是瓦尔哈拉永远敞开大门的原因。
“就是这里，爸爸，那个声音告诉我的就是这里。”
罗莎琳却好像一点都没有在意眼前这座灵魂之城在细节上的些许……创意，她只是开心地抓着骑士的胳膊，拽着对方便向那座大城走去。
于是骑士便穿过了那扇左右不太对称的大门，又带着些许惊叹而茫然的心情，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没有想到这里会有这么多人。
年轻的男男女女，似乎就是居住在这座城中的“英灵”们，他们在城中行走，谈笑，开怀宴饮，又在随处可见的训练场或街头空地上切磋技艺，仿佛随时准备着响应命令，投入下一场战斗。
骑士又看到远方的高地上还有一座宏伟的教堂，有一株惊人的水晶巨树从教堂上方张开树冠，水晶树边缘洒下细碎的光辉，微光如河，流入街区。
他还看到了高墙与尖塔，然而这灵魂之城的高墙与尖塔显然与他所熟悉的那座“王城”大有不同——这里的高墙并非笔直延伸，而是在每一段都呈现出高低错落的姿态，那些尖塔也非齐指天空，而是几乎每座塔的塔尖都指向不同的方位。
骑士仔细分辨了半天，确认自己所看到的十几座高塔里只有两座是直的——其中一座还是笔直的倒立。
骑士在这座不可思议的灵魂之城街头停下了脚步，生前一直目标明确的他，在死后陷入了巨大的茫然。
“……这些高墙与塔楼是有何寓意呢？”
然后他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主要体现了作者的思乡之情——以及手潮。”
第819章 安家落户
骑士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慌忙回过头去，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于生面带微笑地站在那里，旁边还站着一位陌生的金发少女。
“这是露娜，你见过她的，”于生抬手指了指站在自己旁边的金发少女，“在灵魂旷野这边才是她真正的样子。顺便说一声，这座名叫瓦尔哈拉的灵魂之城也是她和她的骑士团亲手建立起来的。”
他后面的话一出口，原本只是保持着礼貌微笑的露娜顿时都急了：“不不不，主，主要是骑士团的大家在出力，我负责的其实只有中央大教堂那边，而且城里各个区域其实好多地方还没完工，现在能看到的很多都是半成品将来一定还能修好的请二位务必相信……”
她一边飞快说着一边还连连摆手，脸上带着“老板下了个大工程结果开工那天才发现自己的团队里全是绿皮建筑师，整座城加起来就半张图纸结果盖房子的时候还拿反了，老板来验收那天地标建筑都变成了地标建筑结果今天这座雷霆大城竟然还要用来接待外宾感觉天都塌了但作为项目负责人还不来不行”的表情……
有一说一，平常真的是很少能看见这姑娘如此手忙脚乱的样子，于生一看她这个反应顿时心里乐得都不行了，脸上却还要维持着作为大老板的淡然表情，同时还忍不住有点感慨——
怎么说呢，旅社这个团伙里面大家都各有各的黑历史，只不过其他人的黑历史通常都存在露娜的某个超级加密文件夹里，而露娜本人就厉害了，她的黑历史印在大地上，占地80平方公里（暂时）……
于生这边心情很好，站在对面的骑士却一时之间有点不知该作何反应，毕竟刚从“另一个世界”跋涉至此的他到现在还没有搞明白状况，数不清的困惑和略有些混乱的记忆让他连提问都不知该从何开始，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所以，您其实是执掌死亡的神祇？这里……是您的领域？”
“咋说呢，之前是干过这个，不过前些年已经退下来了，”于生乐呵呵地说着，也没在意骑士听见这话会有啥表情——主要是他也看不见对方的表情，“本来是要安享晚年的，结果半道上出了点小意外，现在被拉回来返聘了，目前负责点别的事情……”
骑士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也跟不上于生的思路，而在他正努力搁脑袋里翻译这一番话是啥意思的时候，于生已经抬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别站在大道上聊了，跟我来，我带你们转转。”
骑士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慌忙带着罗莎琳跟了上去——而后者从刚才便一直很安静，只是始终带着些思索的表情，这时候她才忽然打破了沉默：“那么您现在……是做什么的？”
于生的脚步略一停顿，而后转过头看向那个跟在骑士身旁的小小身影——女孩的身影娇小纤瘦，带着些许透明质感的淡金色长发蓬松披散在身后，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连衣裙，整个人都单薄苍白的像是一道随时会消失的影子。
毕竟，她曾经只是一台机器，能生成一道灵魂已属不易。
但她有一双很明亮的漂亮眼睛，那双眼睛如两汪澄澈的淡蓝色池水，里面满是好奇。
于生笑了起来。
“我在外面开了个灵界侦探事务所，平常出门打打架，找找东西，至于在这边，我的主要工作是负责外来人口登记。”
“我们是外来人口吗？”罗莎琳很认真地问道。
于生轻轻点了点头：“是这么个意思……你懂的很多。”
“我，我记得您的声音，在最后的时候，是您告诉了我关于灵魂旷野和小径的事情，”罗莎琳一只手抓着她的绘图本，一只手抓着骑士的两根手指，看上去多少有些拘谨，“我一直在留神听着‘外面’的声音，所以我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是不是制造了很大的麻烦？”
“确实麻烦不小，有很多人要为此加很多班，”于生想了想，轻轻摇摇头，“但这不是你们的责任，甚至不是任何人的责任。”
罗莎琳眨了眨眼，似乎理解了于生的意思，便继续向前走着。
于生则继续在前带路，同时又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你一直留神听着‘外面’的声音？也就是说，你大致能感觉到你们那座庇护所……也就是‘王国’边境之外的情况？”
“嗯，能感觉到一些，虽然……很多时候我也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那你知道王国边境出现的那些巨大根须是什么情况吗？”于生脸上露出了几分认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些根须应该不是你们那座庇护所本来就有的东西。”
罗莎琳迟疑了两三秒，似乎是在思考和回忆，然后才开口：“它们……确实是最近才突然出现的，我以前没见过那些东西。”
然后她又安静地回忆了一会，才很小声地继续说道：“那是在天空和大地都裂开的时候，有一棵巨大的树忽然出现在洛达西姆高墙附近，但只出现了很短的时间它就消失了，随后便开始有树根不断从王国各处生长出来……一开始那些树根甚至还延缓了王国的解体，但没过多久，裂隙就越来越宽，树根也开始大片死去……”
于生扬了下眉毛。
“也就是说，那棵大树的本体及时撤离了是吧？”
“嗯，大概？”罗莎琳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我，我也没搞明白那棵大树到底是怎么回事，甚至我当时都没有意识到它是在帮忙……啊，您，您是不是知道它的来历？”
于生想了想，对罗莎琳点点头：“他是另一个外来人口——某种意义上，你们的同类。”
罗莎琳微微睁大了眼睛。
于生则停了下来，随手在旁边拉开一扇虚幻的门。
“城区的参观就到此为止吧，从这里到大教堂还有很远，我们直接抄近道过去，”他抬手做出邀请的姿态，“跟我来，‘落户’还需要最后一道手续。”
罗莎琳抬起头，看着身旁的“父亲”，骑士则对女孩点了点头，而后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
穿过大门之后，一片浮动的微光与大量从空中垂下的结晶藤蔓首先映入了眼帘，骑士微微怔了一下，立刻抬头环视周围，这才后知后觉地辨认出自己竟已经来到了那棵水晶树前。
规模惊人的结晶树干如一座通天巨塔般立在眼前，树干顶端张开的宏伟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是川流不息的微光与星点，大量折射出遥远时空的空间裂隙隐藏在那些光流与枝叶之间，而又有如林的结晶枝条从树冠中垂坠下来，它们垂落在教堂的屋顶上，庭院的空地上，甚至垂至城区里。
一种空灵悦耳、宛若风铃的轻微鸣响在水晶树周围回荡着，令人的精神不自觉放松下来。
在近距离目睹这水晶巨树所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哪怕是始终表现得很冷静的骑士，这一瞬间都下意识拉着罗莎琳往后退了半步，仿佛是要抵御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罗莎琳则下意识地小声惊呼起来：“好……好大的树！”
“以前没这么大的，后来营养给的比较足，就越长越大了。为了容纳树干，我们甚至把教堂后院都扩建了一遍，”于生抱着胳膊，脸上带着自豪的表情，“有一说一我的骑士团长在种东西这块确实是有点说法的……”
露娜听着这话脸上表情多少有点微妙，但想了想这好歹是在夸奖自己，她也就欣然接受了。
而就在这时，又有一道柔和的光辉忽然出现，慢慢从结晶树的树冠中降了下来。
骑士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一个背生双翼的圣洁身影。
他认识对方——在对抗洛达西姆高墙脚下的“另一个自己”时，就是这位强大的战争天使从高墙上一个跳劈终结了战局。
那一击从天而降的灼热光辉以及这位“天使”强大的力量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然而就在骑士正要转头询问什么的时候，他却看到从树冠降临的芙蕾雅手中浮现了一柄圣焰大剑。
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辉在水晶树的树冠中闪耀起来，星光汇聚成河，自天空垂下，汇聚在那柄闪耀的圣剑周围，瞬间在芙蕾雅和水晶树之间形成了一道道绚烂流光。
芙蕾雅脸上随之露出灿烂的笑容，她高高举起手中的圣焰大剑……然后朝着骑士和罗莎琳就是一个跳劈。
俩人都没来得及躲。
但是炽热辉煌的光流转瞬即逝，除了一股令人安心的温暖之外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罗莎琳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又过了好几秒才犹豫着睁开，一脸茫然。
于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行了，这样一来你俩的户口就挂在‘界桥’底下了，算集体落户——今后再有类似你们这样的‘外来人口’就都落这个集体户。”
他话音刚落，骑士那边就传来一阵铠甲碰撞的哗啦咔嚓声，从那顶黑乎乎的头盔下面传来的声音听着都有点发颤：“……就没有更温和点的流程了吗，好歹没这么吓人的……”
于生听了一摊手：“你要知道前边几个是怎么落户的你就不这么说了——你们这流程已经是简化版的了。”
旁边的芙蕾雅立刻连连点头。
骑士：“……？”
第820章 风平浪不静
“基本上，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特勤局总部大楼，局长办公室里，于生坐在自己随手拽过来的一把椅子上，在他左边趴着吃饱喝足之后犯困打盹的狐狸姑娘，右边是正在尝试用电话手表打开网购平台的小人偶，百里晴则坐在他对面的办公桌后，表情以像素为单位微妙波动。
“……现在整个王国的时空结构应该已经蒸发完了，残留一点碎片应该也会在近期消散干净。
“按我的理解，整个‘王国’应该就是个类似无垠海那样的庇护所，只是规模更小，而且完全是由一台名为‘罗莎琳’的超级主机模拟生成，包括那名骑士，或者说王国的‘国王’，也是罗莎琳的模拟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