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现在已经完全理解了红所说的“过于平静”是怎么个意思。
相比起之前这下面一片混乱，时不时还有来自岁月沉积的畸形阴影冒出来的状况，如今这黑暗无尽空空荡荡的情况确实反而更令人不安起来。
就连总是吵吵闹闹的小人偶这时候也不知不觉变得安静下来，她跑过来抱着于生的一条腿，睁大眼睛看着甲板外面的无尽虚无，眼神里带着紧张。
然而就在于生觉得这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开始考虑要不要返航的时候，一团飘出甲板范围的狐火却忽然在那黑暗中映出了什么东西。
“哎，哎！于生！”艾琳迅速反应过来，三两下爬到了于生肩膀上，“你看那边！刚才闪过一些轮廓！那好像是……植物？”
第829章 根须天幕
几乎在艾琳出声提醒的同时，站在甲板上的几个人也都看到了那片黑暗中浮现出来的庞大阴影。
那些是朦朦胧胧的巨大结构，有大量仿佛根须或藤蔓般的植物在黑暗中交织生长，其中较为粗大的部分甚至如扭曲的巨塔般规模惊人，而且整个结构无边无际。
胡狸的九条尾巴在空气中微微摆动，一团又一团的狐火随之从她的尾巴尖上升腾出来，飞快地以白色纸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飘散出去，一直扩散到黑暗深处，而那片环绕在纸船周围的惊人结构也终于在越来越多的“狐火矩阵”下被勾勒出清晰的模样。
数不清的根须与藤蔓在向上生长的过程中交织成仿若巨巢般的形状，小船此刻正在穿过这些藤蔓间一道不起眼的缝隙，向着这座巢穴的深处移动。
“人偶之祖啊……”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艾琳这时候都有点被吓到了，小人偶又开始薅于生后脑勺上的那撮头发，“我猜这下面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吧……”
于生抬手按着小人偶的小爪子：“它一开始啥样你先别管，你再薅我后脑勺的头发可真没了！”
“你让我薅两把，不薅我紧张，”艾琳理直气壮，“实在不行你给自己重置一下，反正你现在犯个甲沟炎都要死掉重生的……”
于生一下子尴尬起来，扭头看着旁边几位，然后就迎上了康德和理事长他们敬畏中带着三分惊叹的目光（以及灯光），顿时开始解释：“不是甲沟炎的问题，我当时主要是为了测试自己的放血极限……”
艾琳小声嘀嘀咕咕：“这TM听上去更变态了好吗。”
而就在这时，胡狸又释放出了一批新的狐火，大大小小的火团如群星般飘在小船四周，飘进那片密密麻麻的藤蔓与根系中，看着周围越来越惊人的植物结构，妖狐少女的尾巴一点点开始炸毛，下意识抓着于生的胳膊：“恩公，这些东西的规模到底得有多大？”
“规模多大倒在其次，关键是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于生紧紧皱着眉头，“看起来这些应该就是当初在王国碎片边境出现的那些植物根须……但按理说随着王国的消退，这些植物根须应该也都跟着消失了才对。”
“没准是在那之后又重新冒出来的？”露克蕾西娅若有所思地说道，“也可能是在那道风暴出现的时候这底下就已经是这样了，这些东西不光位于王国碎片内部，也蔓延到了外面，只是一开始被那些错乱的时空结构所遮掩，所以没人观察到……”
“这都是那个树天使留下来的？”胡狸嘀嘀咕咕，“这些根须和藤蔓里面会不会还有活着的？”
“看上去已经枯萎了，”百里晴的目光扫过四周，“但……毕竟是晦暗天使，它真正的生死状态恐怕很难说清楚。”
于生扭头看了看肩膀上的小人偶。
“干，干嘛？”艾琳一激灵，“看我有什么用，我现在就记得老树是一棵巨大的树，别的啥也不记得了啊。”
“我的意思是要不要试试，看你能不能跟这些根须背后的树天使本体联系上？”于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露克蕾西娅，咱们找一根比较粗大稳定的树根靠过去。”
“好的，于叔叔。”
由奇迹魔法支撑起来的小纸船在虚无中轻轻摇晃，很快便靠在了一道巨大的树根旁，那树根上又分出一些较小的分叉，其中一道延伸至甲板上。
于生带着艾琳来到那条根须旁，把小人偶从肩膀上拎下来：“试试看？”
艾琳有点紧张地点了点头，不过很快又一懵：“等等，你说得容易，怎么试啊？”
旁边胡狸给出主意：“……要不你叫它一声看它答不答应？”
艾琳是个好忽悠的，闻言立刻点头：“哦，那我试试。”
说着小人偶便伸出手去，在那根干枯的树根上使劲拍了两下：“老树！老树根！听见回个话，我是那谁……哦，噩兆！”
树根当然没有任何反应，不过于生这边几人对此也没有任何意外表情，艾琳还保持着被于生拎着衣服挂在半空的姿态摸了摸下巴，一脸认真：“可能是信号不好，你等会我把我Wi-Fi拿来……”
说着她就抬手一招，半空中便冒出一道扭曲的空间裂缝，一个量产人偶从裂缝中钻出半个身子来，小家伙俩手捧着那颗噩兆游星。
艾琳接过那颗灰扑扑的石头球，就开始在树天使的根须上使劲蹭——蹭得火星子都快冒出来了。
就这么忙活了半天见没什么反应，小人偶又开始思考：“要不于生你再撒点血上去？或者把阿飘招出来劈他一刀……”
于生这边其实已经开始准备放血了，听见艾琳后半句话却是一愣：“芙蕾雅？为啥？”
“阿飘现在不是水晶树管理员吗？前两天你还让她给骑士爷俩上户口呢，”艾琳振振有词，“让她过来给老树的树根跳劈一下，说不定就给老树也整上挨劈地址了……”
“哎，还真有道……不对，神TM挨劈地址，我差点没反应过来，IP地址是这么用的？！”
“你就说有没有道理吧！”
于生跟艾琳这边讨论得热火朝天，交界地最擅长寻思的俩人搁这思维碰撞得火星子直冒，站在一旁的康德和理事长他们却从刚才就已经愣住了，憋了半天康德终于没忍住，小声跟百里晴嘀嘀咕咕：“……他们平常就这么解决问题的啊？”
百里晴板着脸：“对。”
“平常比这还糙呢，”百里雪的声音则接着说道，“现在好歹还装模作样地讨论一下原理……”
康德：“……？”
而就在这时，一阵忽然从那黑暗深处传来的低沉声响却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那听上去仿佛是某种巨大的结构正在舒展变形，又像是庞然巨物缓慢移动所发出的巨响，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时如同闷雷滚动。
于生本来正准备招呼着露娜来帮忙用小刀剌自己，听见这动静立刻来到甲板边缘，探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在下方深处，所有根须与藤蔓的源头。
“不，不是吧，我就拿石头球在这上面搓了搓啊……”艾琳惊讶而紧张地看着四周，她注意到黑暗中的那些庞大根须正在缓缓移动，同时又有许多低沉模糊的声音，也不知是在耳边还是在她心底回荡，这让她下意识开口，“老树？老树是你吗？”
然而黑暗中没有传来回应，在心底回荡的声音也转瞬间消散如幻影。
在大量根须与藤蔓的源头，浮现出了一片微光。
“那下面有东西！”狐狸姑娘立刻拽着于生的胳膊，“有一条路！下面的根须让出来一条路！”
“露克蕾西娅，降低高度，”于生毫不犹豫，“看看下面的情况。”
折纸小船微微一震，随之脱离了停靠的根须，开始沿着由那道微光指示出的路径，飞快向着下方飞去。
就这样又过了十几分钟，那片微光中的情景迅速清晰起来——
层叠怪异的城市，似是而非的楼宇与道路，断裂扭曲的高架桥和凝滞在道路上的车辆投影，以及伫立在城市中的黑曜石结构。
而所有这一切，都被笼罩在一层宛若天幕与巢穴般的根须和藤蔓结构中——那座城市里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黑色裂隙，有的裂隙甚至将整片城区从整体上割裂了下来，令其漂浮在虚无中，而大量疑似来自树天使的根须结构便从那些裂隙里钻了出来，在城市上空交织疯长，并一直延伸到了断层的黑暗中。
“卧槽……”小人偶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虽然一开口又是粗鄙之言，这次却没人再多做计较，“那些高楼看着有点眼熟呢……于生，这就是你上次跟钢铁面瘫看见的那座‘深层界城’？”
“我不是钢铁面瘫！”
百里晴立刻说道，而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我和于生上次所见的那座格外扭曲的‘界城’，但之前……这里还没这么夸张。”
眼前的景象多少有些诡异，就连露克蕾西娅都收起了脸上的微笑，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纸船降低高度，穿过了那层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根须穹顶，向着城市中心那座醒目的巨大空洞移动。
于生的注意力则有一半落在正在越过的那道穹顶帷幕上——交织在城市上空的根须与藤蔓原本是十分密集的，但现在明显是主动打开了一条路径，而这一变化确实是在艾琳尝试和“树天使”沟通的过程中发生的……所以，这是某种邀请？
思索间，纸船已经完全越过穹顶，进入了这座位于断层之底的城市中，它在星海女巫的控制下沿着低空移动，以尽量避开那些占据着大地和天空的根须和空间裂缝，而后悬停在了城市中央的大空洞旁。
这里的空间裂缝与根须相对较少，但仍存在一些肉眼可见的扭曲结构，而那大空洞中心的景象则仍是于生上次所见的模样——一小片支离破碎的地面漂浮在空洞中心，而在那片地面中央，则是熟悉的……
梧桐路66号。
第830章 尽头
在露克蕾西娅的控制下，纸船最终平稳地停靠在了大空洞中心那一座漂浮的“小岛”上。
“这还真是梧桐路66号啊？！”艾琳仰着头，带着惊叹的表情看着不远处那座无比熟悉的房屋，“这门，这窗户，哎哟我去，还有屋顶上那个小天窗……那不是平常我在房顶上吹风的地方吗，还原度真高啊！”
“也就外表一样，这房子没有内饰的，门和窗户也都打不开，”于生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去，“从某种意义上，你可以认为这房子是实心的。”
艾琳反应了一下，赶紧倒腾着小短腿儿跟上，一边还在叽叽喳喳：“那这种房子在瓦↑尔↓哈←拉→可多了，尤其竞技场那块有条街道一半的房子都是实心的……”
说话间众人已经来到了那座诡异的梧桐路66号前，于生则抬头确认了一下周围的情况——那些从城市裂隙中钻出来的根须和藤蔓在这里也能看到，还有一些细小的根须沿着“浮岛”的边缘爬了上来，但所有根须都止步于“梧桐路66号”数米开外，这栋大房子周围干干净净。
“这里就是断层的最深处吗……”康德带着感慨轻声说道，他抬起头看向混混沌沌的天空，交织的根须与藤蔓在城市上方形成了穹顶，而他的目光则越过了那些根须之间的缝隙，仿佛要穿透更上方厚重的黑暗，直抵那片漂浮在理事塔底部的破碎陆地，“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地方。”
“毕竟之前这下面可不像现在这么……‘太平’，”理事长在一旁轻声说道，紧接着目光便落在了百里晴身上，“无色龙，你之前报告里提到这座房子会变成一扇大门？”
百里晴轻轻点了点头，看向于生：“你还记得当时是怎么操作的吗？”
但于生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仿佛没有听到旁边的声音，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注视着眼前的“梧桐路66号”，直到过了将近半分钟，他才忽然迈步上前，将手放在了“梧桐路66号”的大门把手上。
就像平日里开门回家一般，他轻轻转动了把手。
轰鸣与震荡从建筑物内部传出，所有人都下意识向后退去，而几乎同一时间，“梧桐路66号”也开始发生崩塌重组，那座熟悉的房屋在众人面前轰然倒塌了，它的结构在一片升腾的烟尘中飞快变化，几乎眨眼间，一座巨大的、颜色暗沉的三角形大门便从“废墟”中上升，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艾琳使劲仰着头，发出一声拉长的惊叹：“哇哦——”
站在不远处的露克蕾西娅微微眯起了眼睛，在看清那座三角形大门的模样之后，她才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伫立在死亡国度最深处的‘尽头’吗……见此门者，生机已到尽头……”
小人偶立刻回过头：“噫，露西姐你别说这么可怕的事情。”
“放心，这扇大门的主人就在这里，”露克蕾西娅笑了起来，“而且于叔叔已经退休了。”
胡狸则来到于生身旁，和对方一起仰头看着那扇大门：“恩公，这扇门的对面有什么？”
于生一时间没说话，只是在脑海中回忆起了此前船长告诉他的许多事情——尤其是关于旧世界的那些。
过了许久，他才若有所思地轻声嘀咕：“如果将新世界与旧世界看作一个沙漏的两端，那这里……应该就是沙漏两端的连接处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走上前去将手按在了那扇看上去古朴庄严的大门上，尝试着将其推动。
他还记着上一次自己来到这里时也曾这样尝试过，然而当时这扇大门纹丝不动。
但这一次，几乎就在手掌接触到门扉的瞬间，于生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
一种莫名的紧密联系感在心底浮现，比血液建立起的联系更密切，甚至就像左手触碰右手，他感觉眼前这扇大门仿佛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与这扇大门发生着共鸣。
他几乎没费一丝力气，仅仅是一个念头闪过，大门便发出了低沉庄严的轰鸣，那紧紧闭合着的门扉随之打开了一条缝。
于生：“……卧槽，真能打开啊？！”
周围几个人在那扇门开启的瞬间就全都绷紧了全身，尤其胡狸连尾巴上的毛都炸起来了，结果于生这边一声惊呼谁都没绷住，艾琳更是跳起来用头槌攻击着于生的大腿：“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
于生一边手忙脚乱地抵挡着小人偶的头槌一边解释：“我也没想到啊，上次来的时候这玩意纹丝不动的，这次我就只想试试，哪知道这么管用……这是怎么个原理呢……”
这时候周围的几个人也都凑了过来，百里晴微微皱着眉看着那道黑漆漆的门缝，思索许久才开口：“这扇门的对面……就是旧世界吗？”
“要过去看看吗？真的能过去吗？”故障脖子上的灯泡忽明忽暗着，语气中带着些担忧，“周围这些根须和藤蔓很有可能就是从对面过来的……”
“都已经到这里了，总不能掉头回去，”康德抱着胳膊，“更何况交界地现在这个状态，不把这下面查明白了也睡不踏实。”
百里雪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传来：“你查明白你也睡不踏实啊，都失眠多少年了。”
康德：“……”
最后几道目光还是都集中在了于生身上——现场唯一一个能彻底开启那扇大门的人。
“肯定得过去看看，”于生显然早有决定，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这地方都快被树天使的根须给铺满了，对方不管是死是活，是清醒还是失控，好歹得去确认一眼。”
一边说着，他一边看向大门中间那道刚刚打开的缝隙——与平日里打开的传送门不同，那道门缝对面只能看到极狭窄的一小片空地，再远一点的地方就只有一片朦胧的黑雾，无法看清对面的情况。
“我先探查一下。”露克蕾西娅说着，从怀里取出了一只纸鹤，轻轻一抛，纸鹤便获得了短暂的生命，拍打着翅膀飞向那道门缝。
然而就在越过那门缝的一瞬间，纸鹤的动作便猛地停了下来，紧接着它便仿佛瞬间历经了千百年的岁月，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快地瓦解，化作纸灰散落在地上。
最后，纸鹤剩下的那点灰烬也被一股无形的风卷起，被大门吞噬掉了。
艾琳顿时头发都立起来了：“卧，卧槽？！”
其他几个原本正跃跃欲试准备跨过大门的人也全都目瞪口呆，甚至连露克蕾西娅都露出了些许错愕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