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又继续说道：“此前我们一直搞不明白，是什么导致了这种‘不同’，但现在我们知道了，交界地作为一个从宇宙之外撞进这个世界的‘坠落方舟’，本质上应该是一个由多世界碎片融合而成的混合庇护所——就像昔日的无垠海那样。”
百里晴说着，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于生身上，虽然表情还是一如既往，但眼神深处好像有点微妙。
“没事没事，这也没啥尴尬的，”于生十分大度地一摆手，“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我也没打算收你们坟租……”
百里晴听见“坟租”俩字，眉毛顿时产生了几个像素的抖动，而艾琳这时候已经瞪大了眼睛：“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也就是说除了眼前这块可能跟那个神秘闭眼女有关的‘镜子碎片’之外，这地方起码还得有另外三个跟其他理事会成员有关的碎片？”
百里晴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于生下意识抬起头，在飞毯上眺望向远方。
入目之处，唯有看不到尽头的参天怪树。
“反正目视范围内是看不到有别的类似这处镜面碎片的东西，但考虑到这块碎片本身也是突然出现在咱们眼前的，不排除其他碎片也有需要满足某些特定条件才会出现的可能性。”于生带着思考说道。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东西是老树搞出来的准没错，”艾琳一边抓着那灰扑扑的噩兆游星在飞毯上蹭来蹭去一边说着，“就像于生说的，没准它就是把那个‘王国’的碎片和断层里面的玩意搞混了……”
小人偶说到这儿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黑：“哎，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把于生坟头上这一大堆当成车祸现场的话，现在的情况就是事故都处理完了，连车祸当事人都转移走了，结果老树老眼昏花来这边急赤白脸拽了一堆车门座椅轮胎挡风玻璃就开始愣做人工呼吸……”
于生听得脸都黑了：“你这个比喻不错，下次别比喻了。”
艾琳得意洋洋地仰着头，跟有谁夸她似的。
于生则紧接着又严肃起来，他一脸凝重地盯着那道镜面裂隙中的遥远风景看了片刻，而后才慢慢开口：“……一个晦暗天使尝试给一堆车祸现场的残骸做人工呼吸其实都不算什么，这堆残骸要真喘起来了……那TM才叫事大了。”
正努力在飞毯上磨她那颗石头球的小人偶瞬间一怔，紧接着眼神就变了：“我勒个人偶之祖啊！你是噩兆还是我是噩兆——能不能别说这么吓人的……”
于生摸着下巴：“我也就这么一说，但事实也是现在这块碎片明显已经初具雏形了……最起码，它已经不像是百里晴说的那样只是一堆无形的影子。”
“恩公，我觉得咱们得回去一趟，”胡狸拽了拽于生的袖子，“现在打不开这道裂隙，干什么都是白费功夫，或许红那边会有办法？毕竟这东西应该跟她有关。”
“……也是，”于生想了想，轻轻点头，“咱们先回去，跟其他人商量商量。”
无人提出反对意见，露克蕾西娅便开始操纵着飞毯，向着远处那座伫立在迷雾缺口尽头的宏伟大门飞去。
于生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立在天地间的镜面裂隙，略带感慨地咕哝了一句：“艾琳这判断也有不准的……”
艾琳没听清：“啥？”
于生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只是随手散掉了自己之前放出来飘浮在四周、以备不时之需的几团血液。
血团化作殷红的雾气，很快四溢飘散在空中。
那道镜面裂隙表面微微泛起一片红色，飘散在空气中的血雾仿佛受到无形的力量牵引，转瞬间落入裂隙——落点正在之前于生扔过去两枚血液手雷的地方。
“血……”
于生忽然皱了皱眉，仿佛听到了什么，转头看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饿……”
于生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身旁的胡狸：“肚子饿了？”
“没有啊，刚吃饱的，”狐狸姑娘有点懵，但很快揉揉肚子，“不过有饭的话还可以吃～”
于生皱了皱眉，紧接着他的灵性直觉猛然一蹦，根本来不及细想，他便感觉背后一凉。
下一秒，一股异样的、仿佛同时混杂着冰冷和灼热的猛烈冲击便从他胸口处爆发开来，随后才是尖锐的贯穿痛觉，于生惊愕地低头看去，赫然看到一柄仿佛是由鲜血凝结而成的异形长枪贯穿了自己的胸口！
完全没有预兆，没有提前出现的杀意，也没有攻击袭来的过程，就连时刻雷达全开的露娜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于生这边就已经心胸开阔了。
“卧槽！！！”
艾琳一抬眼就看见那根从于生胸口钻出来的枪尖离自己的脑袋只有几厘米，当场整个偶都蹦了起来，而另一边的胡狸更是在于生遇袭的瞬间就已经跳到了半空，一声短促的吼叫中便化作了巨大的九尾妖狐，无数幽蓝的狐火眨眼间遍布天空——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袭击可能的源头，看向了那道镜面裂隙的方向。
一片红光正在飞快地从那道裂隙表面消退着。
下一秒，几条喷吐着蓝色推进焰的狐狸尾巴便已经猛地轰炸在那道裂隙上，紧随其后的是大片狐火弹幕，以及从露克蕾西亚的魔杖前端喷涌而出的道道绚烂流星。
那片镜面裂隙表面瞬间泛起阵阵波纹，然而短时间内，所有的攻击都被那层无形的屏障挡了下来。
于生回头看到了这一幕，他只感觉大脑中一片轰鸣，无数支离破碎的信息如风暴般在他的意识中盘旋着。
下一秒，他又感觉贯穿胸口的那柄异型长枪正在激烈震颤，一股力量似乎正在尝试将它收回去！
“先撤，先撤！”于生立刻喊道，他此刻已经发不出太大的声音，但飞在半空的九尾妖狐立刻便停止了攻击，一道白色的影子唰一下子便落在了飞毯上，胡狸化作人形，把已经倒下的于生抱在怀里，几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恩公，不打啊？”
艾琳也飞快地跑了过来，小人偶扑过来抓着于生的脸，一脸着急：“说词儿，说词儿啊——”
“首先，我得着好东西了，我怕我死了这玩意儿被拽回去，”于生一边艰难地喘气，一边抬手死死抓着胸口那柄异形的血色枪尖，“其次，这道裂隙具体是啥情况还没搞明白呢，再打下去你们别给它心肺复苏了……”
露克蕾西娅一听，也赶紧停止了攻击，同时开始操纵飞毯加速朝那道大门飞去。
艾琳抬起小手，使劲在于生脸上啪啪拍打着：“还有呢？还有没有啥要交代的？”
“还有，还有……”于生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看到那道三角形的大门已经立在不远处，在逐渐断续的意识中，他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便不由微笑起来，“啊对了，我头发要长回来了……”
艾琳：“……你TM有病哦！”
第835章 于生的第N次死而复生
露克蕾西娅控制着飞毯，加速向那道巨大的三角形大门飞去，而在他们身后，弥漫在天空的狐火和硝烟正在飞快消散，巨大的镜面裂隙仍旧静静地伫立在森林上方。
刚才的一阵猛烈攻击并未打破这道裂隙的状态，它维持着一如既往的缄默，对刚才的狂轰乱炸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不是于生这时候已经就剩最后两口气了，而且那柄造型怪异的血色长枪还在他身上卡着，他都怀疑自己刚才遭遇的袭击是假的。
暖洋洋的狐狸尾巴从周围包裹了过来，于生感觉自己的意识渐渐远去，恍惚中只听到耳边传来一些呼啸的风声，以及伙伴们交谈时断断续续的声音——
“到门口了……我先把恩公抱下去……”
“矮琳，你待会别再，跟着门转回来……”
“于叔叔这真的没事吧……你们平常都这么干的？”
“哎呀，没逝的，这次好歹是全尸，搁他身上算喜丧，待会儿过去让C型扣给他鞠俩躬就行了……”
再然后，于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几个人带着一具心胸开阔的尸体风风火火地穿过了死亡尽头的旋转门，他们出来的时候理事长几人还在门口的空地上等着。
毫无疑问，于生胸口穿着根长枪被胡狸抱出来的状态搁谁眼前都极具冲击性——故障看见这一幕的第一时间脑袋上的灯泡就烧了，康德一声惊呼喷了满嘴的火星子，把理事长的胡子都燎去一半。
理事长则没顾得上自己的胡子，他两步就冲了过来：“这是怎么回……”
“别慌，别慌，是战术性喜丧，”艾琳在地上使劲蹦跳着，挥舞着胳膊大声嚷嚷，“没事反正一会你们就不记得这事儿了……让开点，先让傻狐狸把于生放地上。”
理事长皱了皱眉，随即回忆起了百里晴曾经汇报过的一些情况。
在理事会内部，于生可以“死而复生”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但亲眼目睹这件事对他们而言可是头一遭——当然，鉴于五名理事中只有百里晴接受过“授血”，因此理论上也只有她可以完整地记忆这一过程……
理事长和康德想到了同样的事情，在看向于生的时候神色间多少有些微妙，那目光中带着若有所思，以及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的好奇与探究。
而红也在第一时间跑了过来，她同样听到了艾琳的嚷嚷，以及紧接着胡狸等人七嘴八舌讲述的事件经过——关于那扇大门对面的“旧世界”，关于那些浓雾、森林以及巨大镜面裂隙的事情。
然而这些声音就像模糊的雷鸣般在她脑海中轰鸣，红努力去听，却怎么都听不清楚——因为有更大的噪声在她的意识中鼓动着，那好像是自己的心跳声，是血液如河流般奔涌的声响。
红感觉自己那颗枯萎的心脏正在猛烈跳动，她紧闭着眼睛，却“看”到眼前的“尸体”正化作一道漆黑的空洞，而一道刺眼的红色弧光正横在那道空洞上。
那道红色弧光是如此眼熟，甚至散发着让她倍感怀念的气息——她渐渐看清那道弧光的模样，看到它血色的长柄，如同两道扭曲火焰般相互盘绕着延伸的刃尖，以及流淌在其表面的血色波光。
红不自觉地微微睁开了眼睛。
一片纯粹的血红色在她的眼帘下荡漾。
然而下一秒，一双手便轻轻搭上了她的肩头。
红猛地抬起头，“星海女巫”正站在她身旁，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看样子你的眼睛里封印着危险的东西？”露克蕾西娅轻声说道，“需要帮忙吗？”
“……不，我已经好了。谢谢您的关心。”
露克蕾西娅便收回了目光，又低下头看着正站在地上挥舞着胳膊的小人偶。
“然后就这样，‘唰’一下——也可能是‘嗖’一下啊，反正我也没看清，”艾琳仰着头，跟眼前的理事长和康德他们比比划划着，“于生就让人捅了，当时这玩意儿从他身上扎出来之后离我脑袋就剩几厘米啊我跟你们讲，我汗都吓出来了——当然我也没这个功能……再然后于生就让我们赶紧撤，他说他毛着好东西了……”
康德听着艾琳描述的事件过程，目光却一直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片血迹，以及那根浸泡在血泊中的红色长枪，在事前有准备的情况下，他正在努力尝试记忆着什么，然而某些东西还是在一点点地从他的认知中流走。
有意识的挽留丝毫没有发挥作用，很快，他就连自己刚才在尝试记忆什么这件事本身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却迎上了理事长同样有些茫然的目光，以及一旁故障有些茫然的灯光。
艾琳还在絮絮叨叨些什么，不过基本上已经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了。
露克蕾西娅轻轻揉了揉额头。
她看向艾琳，笑着问道：“于叔叔去哪儿了？”
“啊，待会就回来了，”艾琳随口说道，紧接着微微一怔，“咦？露西姐你也扛不住的吗？”
“扛住什么？”
“……没事了，看来这得船长那个级别的才有可能不受影响，”艾琳一边说着一边抓了抓头发，“于生这特性果然还是有点说法的哦。”
然后小人偶便走到了那根比她高出好多倍的血色长枪旁，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它的长柄。
“……好像安静下来了，刚才在门对面的时候这玩意儿还一直震动来着，于生说是那道裂隙里有股力量一直想把它拽回去。”
小人偶扭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红。
“你认识这个不？”
“我……”红微微皱着眉头，从刚才差点不小心睁开眼睛开始，她身上那股优雅而自信的气场便削弱了不少，这时候也下意识和那根血色长枪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语气中满是慎重，“确实感觉很熟悉，就好像……很久以前这是我的东西，但我回忆不起来了。”
“那要不你摸摸试试？我看电影里都这么演的，摸一下灵魂神兵觉醒了前世记忆什么的，”艾琳一边说着，一边十分费劲地弯腰抱起了那根长枪的一头，举着它走向红，“哎我去，这玩意儿好沉……”
见到那长枪向自己靠近，红竟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而几乎同一时间，旁边的百里晴也开口了：“最好先别接触，艾琳，这毕竟是从那道裂隙里出来的东西，让红贸然接触它可能会有不可预料的后果。”
“好吧，也是，”艾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随手又把那根长枪扔到了一旁，然后拍拍巴掌，看着不远处的吸血鬼少女，“哎，还没说呢，我们刚才说的那道裂隙，你有什么看法没有？”
红微微皱起了眉头。
刚才心脏跳动、血液奔流所带来的轻微眩晕和耳鸣尚未完全褪去，她仍然觉得自己的思维中有许多尚在盘桓的噪声。
但这些许不适已经可以强行压制下去，红这时候已经有余力回忆刚才听到的那些事情，短暂思索之后，她谨慎开口：“我可能需要亲自过去看看才能确定——如果那真的是我记忆中的‘暗月王庭’，那我可能会有办法打开它的封锁。”
“但在那之前，我建议先对裂隙周围的森林再做一些进一步的调查，至少再扩大一些驱散浓雾的范围，”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百里晴开口了，她的语气中带着严肃，“第一次探索行动就出了意外，说明我们对大门那一侧的世界实在缺乏了解——不管是那道镜面裂隙，还是那片疑似由树天使形成的古怪森林，现在看来都很诡异而危险。”
“我同意，”康德双手抱胸，慢慢点了点头，“我们打开了通往旧世界的大门，大门对面还有个处于沉默状态的晦暗天使——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情，无论如何都应该谨慎对待，从长计议，哪怕真要尝试进入那道裂隙，也要先确保把周围的危险因素摸清楚。”
说到这他忽然又顿了顿，略带着些疑惑看向百里晴：“不过……你刚才说的出了意外是什么？”
这一刻连百里晴眼神里都多了那么一丝微妙之情，她微微侧过脸，手指按着额头：“……于生死了。”
康德顿时大惊：“啊？什么时候？”
“就刚才，”百里晴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地面，“放在这的。”
然后就听着噼啪一声轻响，故障刚给自己脖子上拧的新灯泡又给烧了。
“我说真的，灯泡脑袋，你给自己换个LED的吧，”艾琳叉着腰仰着头，“这一会工夫你都烧俩了……”
百里雪飘飘忽忽地飘了过来：“你不懂，这叫工业风，反正以前劝的时候他都是这么说的。”
故障胸腔里发出了一阵含义不明的滋滋声，然后沉默不语地拧掉了脖子上的灯泡，又不知从哪摸出个新灯泡来吱吱嘎嘎地拧进了螺扣里。
虽然从灯泡上很难看出表情，但众人愣是从这个怪异机器人的动作上看出了很命苦的气场……
而就在故障刚要把新灯泡拧好的一刻，一个气息便突兀地出现在了那座三角形大门旁，于生（头发浓密）跟没事人一样从门缝里走了出来，精神奕奕脚步轻快地过来打着招呼：“哎，都在呢啊？没出啥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