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不再是林立的参天巨树，而是鳞次栉比的、带有黑色尖顶的房屋，还有歪歪斜斜的道路和散发出昏暗光芒的路灯，远方的黑暗里还有许多仿佛只有轮廓的建筑物，全都层层叠叠地堆积在视野中。
飞毯降低了速度，几乎贴着地面漂浮在低空，而后于生几人从飞毯上跳了下来，谨慎地观察着四周。
于生第一时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已经没有信号。
但是这问题不大——艾琳仍然能联系上她的量产人偶们，可以通过人偶与百里晴那边保持沟通。
“奇怪……降落之前还看见这边有火光和烟柱呢，这怎么下来之后什么都没有？”艾琳小声嘀嘀咕咕着，同时已经将她那口宝贝平底锅召了出来，握在手中。
胡狸也抽了抽鼻子，眉头微皱：“看不见深潜队，也没有什么怪物……而且也闻不到。”
“能感知到量产人偶吗？”于生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艾琳，“深潜小队身边应该都有你的量产人偶吧？”
“最不对劲的就在这儿了，”往常没心没肺的艾琳这时候也紧绷起来，“能感觉到，甚至好像就在附近，但没办法进一步定位，而且意识也转移不过去，只能模模糊糊地下一些指令……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用量产机跟你一块儿钻进黑星的时候。”
于生一听连艾琳和自己量产姬之间的联系都受到了干扰，顿时脸色一沉，心中就多了几分慎重。
这可不是好现象……这座由晦暗天使形成的阴森密林里，终究还是出现了预料中的诡异情况。
心中思索着，于生又抬手在旁边一招，丝丝缕缕的血线随之从手臂中溢出，并转瞬间凝聚成一柄血色长枪被他握在手中。
四周万籁俱静，气氛诡谲的街道上看不到任何活物，路旁立着路灯，然而每一座路灯上那些昏暗的黄光似乎只被束缚在极小的范围内，根本无法照亮周围的道路。
于生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几座建筑物上，忽然皱起眉头。
那看上去是几座临街的商铺，然而商铺所有的门都开在了屋顶，几扇大大小小的橱窗纵横交错地堆叠在外墙上，有一扇窗户的边框甚至超出了建筑主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探出外墙，半扇橱窗立在空气中，就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胀缩变形。
不只是这几座建筑。
于生迅速注意到了更多的诡异场景，他看到有两座变形的民居歪歪斜斜地“堆叠”在街道旁，建筑物的外墙就像融化的糖一样呈现出流淌的模样；有一座像是钟楼塔尖的建筑突兀地立在远处的大路中央，尖顶下面是被半掩埋在石板路中的钟表机械结构；还有一组巨大的齿轮装置立在路口，齿轮周围环绕着毫无意义和规律可言的蒸汽管道，一些大大小小的门窗悬挂在那些管道上，其中不少都破碎变形。
环顾四周，到处都是这样诡异、混乱的建筑，正常事物应有的理性逻辑在这里被揉成了一团，呈现出似是而非的街区景象。
艾琳也很快注意到了周围环境的异常，小人偶一点点瞪大眼睛，忽然拽着露娜的修女服裙摆：“C型扣！你看你看，你那个瓦↑尔↓哈←拉→有伴儿了！”
露娜随手从小人偶手里抽回裙摆，低头看了艾琳一眼：“压根不是，一种风格。”
是的，不是一种风格——虽然于生看见那些混乱建筑的第一时间也不小心联想到了灵魂旷野里那座↑↓←→，但露娜手下们盖的那座城顶多算是手艺不精加脑洞大开导致的规划混乱和建筑穿模，而眼前这些，却更像是精神错乱的狂人做出的想象……
或者更准确地讲，是某个非人的心智体，在接触过大量人造物的信息后，随意地模仿、复制出了这个地方——塑造此处的“创造者”甚至根本无法理解这些“房屋”是什么东西，以至于这里的一切都只是它对某种“原版”的拙劣复制和胡乱拼凑……
于生紧紧皱着眉头，脑海中泛起这般大胆的猜想，而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身旁的露克蕾西娅脸上浮现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发现什么了？”于生好奇地问道。
露克蕾西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眉头紧锁地来到了最近的一座临街商铺旁，她盯着那扇扭曲变形的橱窗看了好久，才忽然语气凝重地开口：“……这是普兰德的某个街区。”
于生听了微微一愣，旁边的艾琳则已经惊呼起来：“啊？！”
“畸变很严重，其中还混杂了大量极有可能来自其他‘地方’的建筑，但这里的主要部分无疑来自普兰德城邦，”露克蕾西娅淡淡说道，抬手指着商铺外墙上的一角，“我……认识这个。”
于生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块扭曲变形的招牌镶嵌在半扇玻璃窗上，招牌上的文字错乱变形，只依稀能分辨出“xx人形馆”的字样。
整座建筑物没有可以打开的门，只能透过一扇歪歪扭扭的窗户看到里面的景象——昏暗模糊的店铺里似乎有一道通往2楼的楼梯，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人形物体乱七八糟地靠在墙上。
艾琳爬到了窗台上，盯着里面看了一会，而后又跑到马路旁四下张望。
“好像……真的有一些普兰德的影子哦，”小人偶瞪着眼睛，“但已经快到认不出来的地步……”
胡狸搓了搓尾巴尖儿，搓出几团狐火来飘在四周，幽幽的蓝光照亮了昏沉的街道，而在火光映照下，远方的一排排房屋反而显得愈发怪异狰狞。
“我记得咱们刚来的时候你就用水晶球测过，说从坐标看这里就是普兰德，”于生在露克蕾西娅身旁低声说道，“当时咱们判断是晦暗天使的活动‘覆写’了这个地方，导致普兰德变成了一片树海……现在看来，难不成是树天使的覆盖正在失效？被它覆盖的城邦又重新冒出来了？”
“……如果只是覆写失效，那森林消退之后出现的应该是正常的普兰德才对，而不是眼前这片错乱的‘复制街区’，”露克蕾西娅摇了摇头，“而且这里也不只有普兰德的建筑，还多了很多我不认识的东西，比如远处那座钟楼。”
她说到这顿了顿，神色凝重：“我更倾向于是相反的情况——晦暗天使导致的畸变不是在消退，反而是在加重，这片树海正在进入下一阶段，虽然这背后的原因不明，但很显然……树天使的失控风险正在提高。”
于生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血色长枪，眉头紧锁地望向四周：“还有一个问题，此前进入这个区域的深潜小队仍然下落不明，胡狸的神识和露娜的雷达都没有反应。”
“我们再往街区深处找找，”露克蕾西娅说道，“这里的环境很奇怪，我的感知好像也受到了一定影响，但水晶占卜刚才指出了一个模糊的方向……需要穿过这条街道。”
于生看了一眼漂浮在露克蕾西娅身旁的水晶球，虽然他到现在也搞不明白这玩意儿的原理是什么，但他决定相信女巫的判断。
总比让艾琳带路强。
一行人继续谨慎地沿着街道向这片诡异空间的深处走去，死寂的街区中，只有脚步声空洞回荡。
艾琳俩手抱着平底锅，小短腿飞快倒腾着跟在于生身旁，时不时紧张兮兮地看一眼附近的建筑阴影，嘀嘀咕咕：“下次我去集会场要有心理阴影了……老树这在搞什么鬼哦……”
路旁经过了一潭积水，积水中映着微光，个子小小的艾琳似乎留意到什么，扭头看了一眼水面。
积水中倒映着一轮红色的月亮，月光如血般自天空垂落，在水面的另一侧缓缓荡漾。
艾琳：“……？”
小人偶愣了一下，忽然扯开嗓子：“我勒个人偶之祖啊！”
第850章 灯塔？
艾琳的一声尖叫把于生吓了一跳，后者瞬间握紧了手里的长枪回头看向小人偶，露娜也在同一时间刀锋出鞘，胡狸更是唰一下子就把一条尾巴拽下来，摆了个独狐九剑的起手式——甚至都没顾上给尾巴出鞘配音。
“啥情况？”于生一边如临大敌警戒四周一边开口问道，却发现小人偶正抱着自己的平底锅蹲在路边的一个水坑旁——她这时候倒是不叫了，只是脸上看着还有点余悸未消，同时有点发懵。
于生：“水坑里有东西？让蟑螂吓到了？”
“蟑螂个屁，我怎么可能被蟑螂吓到！”艾琳使劲瞪了于生一眼，抬手指着水坑，“刚才这里面映着一轮红色月亮。”
“？！”
于生瞬间激灵一下，一步迈到小人偶身后看向水坑，却只看到水面上倒映着正常的夜景，除了能看到周围那些错乱扭曲的建筑之外，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血色月亮。
但于生可不敢随便用“艾琳眼花看错了”来略过这件事情——但凡小人偶说她看见的是别的东西倒还算了，但她说自己看见的是红色的月亮！
毕竟是那玩意，毕竟是现在这个时间地点，再加上艾琳之前还跟自己一起陷入过那场有着红色月光笼罩的“噩梦”，这些条件一凑齐，于生心底的警惕瞬间拉满。
片刻犹豫之后，他提着手中的血色长枪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小小的水坑。
如双生火焰般的枪尖稍稍没入水面，于生搅动了两下，看到水坑中泛起道道涟漪。
涟漪的波光中，竟真的偶尔映出一闪而逝的红色月光。
艾琳顿时跳了起来：“水坑里真的有东西！我就说有东西！”
一旁的露克蕾西娅却紧紧皱起眉头，这位星海女巫脸上带着凝重：“……不，不是水坑里有东西，是我们周围有东西——但它在我们的感知之外，只有偶尔符合条件的‘倒影’才会让它显现出来。”
艾琳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僵了一下，于生则收回长枪，迅速环视了一下四周。
胡乱堆叠起来的建筑物在街道两旁静静蛰伏，路灯上空飘浮着昏暗的光球，夜色寂静，却又仿佛隐藏着无数不怀好意的目光。
而就在这时，于生又忽然感觉手中微微震动。
他低头一看，看到那柄血色长枪表面正浮动着暗红的波动，枪身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影响，发出微弱的颤抖。
于生慢慢抬起手，感知着长枪传来的牵引，看向了黑暗中的街区深处某个方向。
有一座高耸的建筑物伫立在夜色里，轮廓朦胧，仿佛罩着一层黑色的帷幕。
“杀死月亮……”
一声仿佛叹息般的轻声耳语忽然出现在耳旁，像风一般忽远忽近，又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于生确信自己听到了那个声音，他瞬间眉头微皱，把情况告知队友。
“杀死月亮？”艾琳听完立刻反应过来，“哎这不是咱俩之前在那个小镇废墟里听见的吗？”
“……看来事情复杂起来了，”于生低声说着，循着长枪传来的指引盯着黑暗中那座高耸的建筑，“普兰德的街区，倒影中的月亮，现在还有‘杀死月亮’的低语，不该混的全混一块了……”
一行人继续向着街区深处走去，而这一次于生的目标更加明确——那座远远望去像是一座高塔的大型建筑。
血色长枪的震动变得愈发明显，枪柄上甚至传来了一阵躁动的热量，而那座高耸的建筑则逐渐在视野中清晰起来——在来到街道尽头的一片空地上之后，众人看清楚了它的模样。
那竟是一座灯塔，有着灰白的外墙和灰蓝色的屋顶，灯塔外面还可看到几根七扭八歪的蒸汽管道，其中一根管道顶端有着汽笛般的结构，另外几根管道却一路向上延伸，甚至超出了灯塔的范围，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
几扇孤零零的窗户镶嵌在塔身上，其中两扇窗户里透出了温暖的灯光，狐狸姑娘眼尖，看到其中一扇窗户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另一扇窗户里却塞满了花花绿绿的气球。
这座原本应伫立在大海上的建筑就这么诡异地立在街区的广场上，而当众人靠近它的时候，于生又听到了一阵声响。
那是轻柔的海浪声——哗哗的浪声连绵起伏，回响在这干燥的街区广场上。
“杀死月亮……”
幽灵般的声音出现在广场上，起初只有一个，然而伴随着海浪声的起伏，一声接一声的呢喃低语也随之连绵涌来，竟渐渐汇成另一重声浪。
这一次不只是于生，所有人都听到了这诡异的呼唤。
露克蕾西娅手中的水晶球散发出一阵强光，在光辉照耀之处，灯塔周围似乎飘动着层层叠叠的阴影，却始终无法真正穿透那层不可见的帷幕。
于生则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向高空。
他看到灯塔顶部立着一圈圆形的透镜，而在透镜包围中，似乎有一团暗红色的光芒正在胀缩脉动。
艾琳抓着自己的平底锅四处张望，声音中带着紧张：“于生！这地方真的有东西！但看不着咋整？！”
于生感觉手中的长枪正在散发出越来越炙热的温度，灯塔顶部的红色光芒就像隔着另一个世界的帷幕般朦胧，而在飞快的思索中，他忽然感觉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
下一秒，这道灵光又在他脑海中来回乱窜了几圈，接着忽然劈开了附近的黑暗，如一道倒飞的流星般直冲向那灯塔顶部。
灵能光辉织成的巨翼在天空展开，芙蕾雅高举着手中光芒万丈的火焰巨剑，一个跳劈砸在灯塔上。
没有预想中的轰鸣，没有爆炸的冲击，某种“边界”在无声无息中瓦解了，于生看到那座灯塔从中间裂开一道骇人的裂缝，纯白的圣光与血色的月光在裂缝中剧烈冲击，胀缩蠕动，进一步将整座建筑撕裂开来。
紧接着裂缝扩散，如血管般弥漫在灯塔的外墙上，盛大的赤色月光从那些裂隙中喷薄而出，整片街区也终于回荡起一阵迟来的、低沉的轰鸣。
芙蕾雅拍着翅膀飞了下来，在于生旁边挥舞着她的火焰巨剑，冲着灯塔发出一串乱七八糟的叫声——她似乎是在撂狠话，然而风铃般悦耳的灵能鸣响却和歌声一样。
艾琳在旁边都看傻了：“哎不是，她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又是怎么把这玩意儿劈开的？！”
于生：“不是你说的吗？芙蕾雅是阿飘，阿飘想去哪就去哪……”
“我TM是形容！”
于生：“那反正她确实想去哪就去哪——我也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把她叫过来的，主要是想让她侦测一下这地方有没有什么‘帷幕’，没想到她执行力这么高……”
“我觉得这已经不是执行力的……”小人偶下意识说着，但忽然间便停了下来，扭头看着本已经被芙蕾雅一剑砍得四分五裂的灯塔，“哎，等会！这玩意儿……”
于生抬头看去，赫然看到那座几乎从中间被从头到尾劈裂成两半的灯塔在夜色中剧烈摇晃，原本上一秒似乎就要坍塌瓦解，此刻却被那些从其体内溢出的月光硬生生又“拉”了回去，紧接着，它便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
裂开的两半塔身蠕动着变形，竟化做了两根由石块和金属铸成的苍白手臂，其顶部无数墙皮脱落，蒸汽管道与砖瓦却在其中扭结成了手指般的结构，那双骇人的巨手在高空紧握着，指缝间溢出无尽月光，而后伴随着一声悠扬的钟鸣，那双手缓缓舒张开来。
嶙峋的巨手如花朵般绽放托举，那双手间漂浮着一轮红色的小月亮，月亮在钟声中缓慢胀缩，泵出一股股如血月光。
灯塔的上半部分就这样变成了托举着血月的巨手，而它支离破碎的下半部分也开始不断震动，仿佛随时要挣脱下方的地面！
“神TM灯塔也站起来了！”艾琳吱哇大叫，“我这回可什么也没说啊！怎么也赖不到我头上！”
于生紧握长枪刚想开口，但下一秒忽然又听到附近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声。
街区广场另一侧的路口爆出了几道闪光，一些蠕动的泥土怪物在粒子束的轰击下炸成了漫天碎屑，紧接着又有一道灵能电弧从黑暗中迸射出来，击碎了剩下的两只怪物。
于生这才注意到大量熟悉的泥土构造体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广场四周——也可能它们原本就在这里，只是被隐藏到了“有月光的一侧”。
一个穿着轻型动力甲的身影出现在广场对面，看轮廓应该是一名女性灵能侍从——她在半空中漂浮着，身旁的机械法球表面电光迸裂，其目光则越过了正在剧烈摇晃的灯塔，落在于生一行人身上。
几个穿着重型动力甲的深潜队员也紧跟着从巷子里钻了出来，而在他们身后，则是几个此前受到干扰，无法和主机联系的量产人偶。
“我去，果然在这儿！”艾琳顿时惊喜地喊道，举着手里的平底锅连蹦带跳地跟对面打着招呼，“这边这边！哥几个没事儿吧？！”
“还活着！”
广场对面，一名深潜队员的动力甲扬声器中传来了回应的喊声，带着惊喜与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