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大厅中的设备开始逐渐发生故障，有一些成功自我修复，有一些却永远地熄灭了灯光，他看到穹顶慢慢坍塌下来，支撑穹顶的巨柱随之歪斜成诡异的角度，他还看到大厅尽头的走廊分裂成了两条，大厅另一侧的墙壁则扭曲成了漩涡的模样。
显然，引发这些变化的不只是时光的冲刷，更有着某种超出理性的、可怖而扭曲的力量。
而无论这里如何变化，无论过去了多少岁月，那个纤瘦苍白的身影都始终站在水晶旁——一个族群中最强大的“女王”，就这么孤零零地守在她的堡垒中。
上百米厚的岩石、金属与聚合物覆盖在她的头顶，她只能通过一块水晶来了解这座牢笼之外的情况。
起初，那水晶中还能映出一些遥远的星光，但很快，所有的星星便都消失在天空中。
太阳在过去的某一个瞬间熄灭了，它在熄灭前一度膨胀到几乎覆盖整个天空，最后却像个肥皂泡般无声破碎掉。
整个世界都在变得荒芜，堡垒之外的一切都变成了废墟，而即便堡垒自身，在所谓的相位防护以及各种护盾保护下，也已经渐渐被扭曲成了不可名状的模样。
……也或许，这里的一切其实已经被毁灭干净，堡垒以及堡垒中的女王本身，都只不过是某个灭绝族群在时光终末的信息废墟中所留下的集体幻想？
毕竟当末日降临的那一天，一切都有可能。
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在于生脑海中盘旋着，于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些联想，就好像他曾经真的亲眼目睹过类似的事情发生，甚至这些事情也曾发生在自己身上。
然后又过了许多年，连堡垒中心的女王也开始受到了影响。
另外一些“她”出现在了大厅中，不同时间线的她，不同可能性的她，不同状态，不同年纪，不同心智……一个个影子从她身上分裂出来，许多长着和红一样或几乎一样面容的身影在于生周围跑来跑去，甚至是瞬间出现和瞬间消失。
现在，暗月女王自身也终于变成了这错乱末日的一部分。
时间加速的感觉时断时续，于生又感觉周围的时间恢复了正常的流速，他看到七八个“红”坐在自己附近的地面上，仰着头，用或呆滞或欣喜或不安的表情看向大厅中央。
那座巨大而古老的水晶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面不规则的镜子，镜中映出纯粹的黑暗与虚无。
“有好消息吗？有好消息了吗？”
其中一个红仰头说道。
“没有消息……没有消息可能也是好消息……”另一个红嘟嘟囔囔。
“坏消息，坏消息，”第三个红摇着头，两手捧着脑袋，“要完了，都要完了……永远等不到……”
其他所有的“红”便一拥而上，将那沮丧的个体瞬间撕成了碎片。
被撕碎的少女化作了四散飞舞的泡沫，其中一小片泡沫慢慢飘过于生眼前，里面还映着一双恐惧而绝望的眼睛。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接下来还要等多久？胡狸那边怎么样了？他所认识的那个“红”又到底在什么地方？
于生感觉自己已经在错乱的时间流逝中陷入了某种麻木迟钝的状态，他看着眼前的一幕，慢慢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
而忽然间，他又回忆起了那个大笑着跑过走廊的身影，以及那疯疯癫癫的喊叫声——
“我是暗月女王，咯咯咯……”
于生皱了皱眉头。
对啊，她是暗月女王……
那月亮呢？
这个问题一从心底冒出来便再也无法抑制，于生意识到自己终于察觉了问题的关键之处，他飞快回忆着自从自己被传送至这间大厅之后在那块“监控水晶”上看到的所有内容——最终，他确认自己在所有的监控画面上都不曾看到过任何类似血月，甚至类似月球的事物。
于生在原地怔了一会儿，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又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嗡鸣声。
嗡鸣声是从大厅中央传来的！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那块巨大的“水晶”。
当然，它现在已经是一面边缘不规则的镜子，而且似乎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失去了监控外界的功能。
然而现在，那镜子的边缘正在微微发亮。
于生立刻向那边走去。
大厅里的许多“红”也都抬起了头，坐着的，站着的，年幼的，成年的……于生迈步从她们之间走过去，脚步带着风。
一个披头散发坐在地上，裹着一身明显大了两号的衣服，看上去十二三岁的“红”呆呆地抬起头，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于生身上，却又好像是在对于生开口：“好消息吗？是好消息吗？”
于生下意识脚步一顿，那个坐在地上的女孩却已经和旁边的另一个“红”融在了一起。
而在眼角的余光中，他看到暗月女王面前的巨大镜子正亮起越来越明显的光，伴随着镜面一大片错乱光影的不断消散重组以及严重的干扰声，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忽然浮现在了镜面上——
高大，肤色似乎泛着暗红，头上好像还有犄角。
镜子中传来的声音嘶哑刺耳，起初完全无法辨认到底是什么语言，然而几次重复之后，于生发现自己忽然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在尝试建造一座庇护所……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和质量……寻找幸存者……”
……
飞毯在黑暗中不断上升，一簇簇明亮的狐火环绕四周，却也只能照亮周围的一小片地方。
但伴随着“天空”中的荧光渐亮，那些黑暗中的轮廓已经能隐约看得清楚。
有巨大的事物漂浮在夜空中，而且已经越来越近了。
“感觉身体一下子轻飘飘的……一下子又很重。”
艾琳抓着胡狸的尾巴，有些惊奇地说道。
“我们在穿过一片不稳定的重力场……这整个空间的重力环境是经过人工调控的！”露克蕾西娅看着面前漂浮的水晶球，神色间带着严肃，“等等，不光是重力环境……”
胡狸探着头从飞毯边缘看出去，看向下方遥远的“地表”，她看到大地在远方隆起，而那越来越明显的弧度终于让她看出些端倪来。
九尾狐微微眯起了眼睛，金红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灵光，她的感知在空间中弥漫着，终于渐渐露出震惊的表情。
“那……那好像不是‘地面’！”
艾琳立刻抬起头：“啊？什么不是地面？”
“下面，‘大地’是从边缘翘起来的，最后在咱们头顶合拢成了一个球，我们在球壳的里头……”胡狸慢慢睁大了眼睛，语速飞快，“圣境星！就像圣境星那样的结构，咱们在一颗掏空的星球内部——刚才咱们站着的地方是地壳内层！”
艾琳张大了嘴巴。
“……他们把自己的星球挖空了造的庇护所？！”
小人偶一声惊呼，紧接着她又忽然一愣，平常总是浆糊一般的脑袋这一次竟很快反应过来，而后猛地抬头看向了天空那片正越来越巨大的阴影。
庞大的球形结构漂浮在黑暗中心，表面已经隐约可见一些暗红的纹路，还能隐隐约约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那球体上起伏，就像是某种……活着的事物。
“是地心！”胡狸站了起来，“那个是地心！飘在暗月王庭天空中的‘血月’，是他们母星的地心！”
四周忽然变得安静，安静到所有人仿佛都能听到从天空中那个巨大球体所传来的，某种低沉、黏腻的蠕动声。
一种诡异而令人不安的氛围在这昏暗的行星深处弥漫着，艾琳下意识又伸手抓住了胡狸的尾巴：“等，等等……只是确定了这东西飘在庇护所中心，但现在它看着也不像是咱们见过的血月啊，我记得那东西……”
艾琳忽然停了下来。
有幽蓝的狐火向上方升去，那颗漂浮在地心的巨大圆球此刻距离飞毯似乎已经只有千米之遥，艾琳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忽然注意到那颗“黑暗”的球体表面其实是有颜色的。
在渐渐飘开的狐火光芒中，那是一抹正在缓慢荡漾的鲜红。
更多的狐火飘了过去，飞毯继续向前方靠拢。
在越过某个临界点的时候，重力彻底发生了偏转，变得完全指向“地心”。
露克蕾西娅及时调整了飞毯的方向，而几乎同一时间，艾琳的眼睛捕捉到了一抹红色的辉光。
那颗原本是“地心”的球体正在发光——光芒来自它的深处，并在穿透其表面的过程中被染上了一片血红。
球体变得越发明亮起来，飞毯从几十米的高度越过它的上空，而在越来越盛大的“月光”中，艾琳看到了那些位于星球地壳内层的古老城市、要塞以及工业巨构。
所有这些东西都被月光照亮，它们倒悬于星球内壳，带着令人窒息的庄严与恢宏。
然而这一切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停止运行，只余下层层叠叠的残骸堆积在古代的庇护所废墟中。
月光中，有丝丝缕缕的细小阴影飘了过来。
那些似乎是从地壳内层飘向地心的血流。
郑直还听到了一些声音——甚至可能不是声音，而只是一些回荡在这颗天体内部的、古老而空洞的思维回响。
“杀死月亮……杀死月亮……关闭失控的……月亮引擎……”
艾琳也好像听到了什么，她扒着飞毯的边缘看向下方，瞪大了猩红的眼睛。
他们正飞临“血月”上空。
他们正飞在一片缓慢荡漾的血海上。
古老的庇护所早已沦陷，扭曲畸变的力量回荡在星球的空壳中，大地之下，生息已逝，唯余无尽血海……包裹在由地心改造而来的、在多年前便已失控的能源反应堆上。
第869章 崩塌之日
啊，好消息。
好消息终于来了。
尽管不知其来自何方，尽管不知那消息对面的是何许人物，然而在这时光的终末之地，只要有一道信息的涟漪出现在观测中，便足以证明文明仍有存续的可能——万物并非彻底湮灭，庇护所之外，仍有可供智慧生物立足的地方。
于是，在监控大厅中沉默伫立了一千年的暗月女王终于动了——在如此漫长的时光之后，于生终于第一次看到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
之后是双向通讯的艰难建立，幸存者之间谨慎而充满戒备的沟通，对现状的确认，以及对未来的规划与交流。
有一批来自其他世界的幸存者建立起了名为“交界地”的流亡方舟，自称康德的幸存者首领向女王发来了邀请，原来大家一直都身处同一座灰烬堆中，原来那道红光毁灭的不止一个世界……
“好消息来了，有好消息了！”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娇小身影欢呼着跑过大厅，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红从各种地方跑出来，在于生周围又跑又叫。
“可以打开大门了！可以打开大门了！”
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红在人群中蹦跳着，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要谨慎一点，先要确认外面的情况，还要确认那些人说的话……”
冷静的声音从于生身后传来，另一个成熟而沉稳的红捏着下巴，眼神严肃地说道。
然后似乎又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过了一小会儿。
大厅中的红开始减少，她们有的相互融合在了一起，有的回到了“暗月女王”的身体中，有的互相告别之后化作了无声消散的气泡。
但还有几个红留在那面镜子旁，她们在地上坐了下来，什么都不做，似乎就只是等待着。
站在镜子前的暗月女王向前迈出脚步，慢慢将手按在了镜面上。
尽管昔日的守望者水晶已经化作这般怪异的模样，尽管整座堡垒已经在时光与畸变的影响下变得面目全非，但某些古老的东西仍然启动了。
于生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低沉的轰鸣声，感觉整个大厅都在微微震动，有跑调变形的声音在堡垒中回响起来，断断续续的——
“确认……最高权限……庇护所封闭解除，大门……即将开启……传送阵列故障，尝试开启物理通道……”
伴随着这些震动与声音，于生忽然感觉到那层始终阻隔在自己意识深处的屏障消失了——艾琳的心智出现在他的感知中。
……
地心区域，古老的庇护所反应堆上空，胡狸一行人乘坐的飞毯正在缓缓下降。
在飞毯前方，一座平台正静静地立在荡漾的发光血海上，平台边缘还闪烁着残存的灯光——它似乎曾经是“月亮引擎”表面的某种大型建筑，但现在整个引擎已经被血海淹没，这座建筑也只剩下一小部分还露在“海面”上。
在露克蕾西娅的控制下，飞毯在平台边缘悬停下来，一行人跳下飞毯来到了平台上。
几簇明亮的狐火漂浮在半空，艾琳两手抱着她的平底锅，小心翼翼地跟在胡狸身后。
“这地方好吓人……”小人偶嘀嘀咕咕，“没想到血月上面竟然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