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露克蕾西娅此刻都紧紧皱着眉头:“这里应该是这颗‘月亮’表面最后残存的落脚处了,仔细找找,或许会有什么线索。”
胡狸睁大了眼睛,金红色的眸子缓缓扫过四周。
这里的面积并不大,有什么东西一眼就能看到。
“……不用找了,”她忽然说道,“就在这儿。”
胡狸抬手指向平台中央——一样东西放在那里,就在最明显的地方。
那是一块灰色的金属板,上面似乎密密麻麻刻满了东西。
“这是啥东西哦……傻狐狸你小心点。”看着胡狸走向那块金属板,艾琳赶紧小声提醒。
露克蕾西娅则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只要这地方不是瞬间崩溃的,那么留在最后的人一定会想办法留下一些记录,而且一定会把这份记录放在整个庇护所中最明显,一定会被人找到的地方……”
胡狸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块金属板。
金属板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即便历经了漫长的岁月与畸变,这最后留存的信息也不曾风化消蚀掉——
“……一切恐怕已经于事无补……
“我无法修复它了,魔力回路熄灭的时间越来越长,而且……总有怪异的声音出现在反应堆深处。我能听到它在与我说话,这座古老的机械……它正在获得生命,我甚至能听到那缓慢的心跳声……
“我们的族群,在很多年前便躲进了这颗行星的深处……那实在过去了太久,即使是我,关于外面世界的很多记忆也都已经模糊,我们只能教导自己的后代,有一场末日摧毁了地表的文明……
“……外面还有最后一座堡垒,一位守望者留在了地表……那是我们的女王,但为了避免污染蔓延,自庇护所封闭的那天起,我们就已经无法确认彼此的情况。
“女王陛下,您那边是否一切安好?已经过去一千年了……您是否还在等着那片万物寂灭的黑暗中能出现一缕微光?
“……很抱歉,我们令您失望了,我们辉煌的文明,即将熄灭在这片黑暗中……
“我们将竭尽所能,避免在最后时刻……变成过于丑陋的模样。
“但如果我们失败了,如果我们最终退化为野兽与怪物,我们希望您能下令,为我们维持最后的体面。
“如果,当您打开大门的时候……”
记录在这里出现了停顿,有许多反复刻写又被划掉的痕迹留在金属板上,混乱的刻痕占据了一大片地方,最后,终于在金属板的最边缘留下了一行深刻而清晰的纹路——
“……但愿您不要打开大门。”
艾琳眨巴着眼睛,看着金属板上的最后一行文字,而就在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个心智信号忽然出现在了她的感知中。
“于生?!”小人偶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于生!我去!终于联系上你了!你那边啥情况?”
“我被传送到了暗月女王身旁,在这座堡垒中困了好些日子——就在刚才,我看到了红第一次和康德他们建立联系的情况,”于生飞快说道,“现在好像是某种屏障被打通了,‘暗月女王’正在开启庇护所大门……大厅下面有通道!整个大厅正在下沉!”
艾琳闻言一怔,短暂茫然之后迅速反应过来:“卧槽!可别让她下来!这下面……”
……
地底传来轰鸣,整座大厅都在震动,四周扭曲变形的墙壁与支柱正在上升,露出了下方惊人的升降机构。
大厅的中心区域化作了巨大的升降平台,开始加速沉入一座古老的深井。
于生呆愣愣地站在那面巨大的镜子旁,看着“红”飞快地在那座镜面前操作着什么——大部分系统似乎都已经失灵,她的许多操作都没能得到响应,但她仍然忙个不停,就好像……在用这种方式维持表面的冷静,或者单纯只是在找些事情平复自己过于激动的心情。
一千多年的时光,即便是被视作宛若神明的“女王”,对其而言似乎也过于漫长了。
艾琳的声音仍然在脑海中回响着,小人偶飞快地说着他们那边遇到的情况——关于早已停止运行的地下庇护所,关于红色月亮的真实情况,关于那块金属板上最后的记录。
然而……于生要怎样才能阻止一个早已在历史中走向既定结果的幻影?
他开口说话,“红”却听不到他的声音,他伸出手去,也只能穿过对方的身影。
艾琳那边停了下来,即便脑袋不太灵光的小人偶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变得沉默起来。
于生则只能看着巨大的升降平台在深井中不断下降,古老的机械结构在地下发出沉重的轰鸣声,宛若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响亮的心跳。
一个文明最后的守望者站在这平台上,带着欣喜与期待,带着从远方而来的“好消息”,一头扑进了那深埋千年的黑暗中——
重力换向,平台翻转,机械通道的尽头,弥漫开一片盛大的月光。
“红”慢慢抬起头,看着那颗高悬在黑暗中的红色月亮。
血月倒映在她空洞的双眼中。
她的子民,她的族人,在月光中缓慢荡漾。
而后,于生听到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崩塌了,古老的庇护所,血色的月亮,升降平台,以及近在咫尺的“红”——所有这些东西都在瞬间化作崩解的碎片。
万物坍塌在黑暗中,仿佛一面早在一千年前就该摔碎的镜子,经过了漫长的下坠之后终于落在了地上。
于生的意识在极致的虚无与黑暗中漂浮着,甚至无法再感知时间的流动,他不知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直到忽然间,一缕微光映入眼中。
在微光里,一些事物发生了重组,他看到一条长长的走廊,有华丽的立柱、地毯与屋顶,走廊一侧是连续的拱门与尖顶窗,有血色的月光透过那些门窗洒进来,为目之所及的一切镀上了一抹鲜红。
有许许多多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中,男女老少都有,而后所有的身影又都变成了同一副模样,全都融合在了一处。
所有身影共同坍塌成了一个苍白消瘦的女孩——她披着一块破破烂烂的破布,披散着头发,光着脚,兴奋地跑在走廊上。
女孩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我是暗月王庭的女王~”
她大喊大叫着。
“所有人听我号令——”
她跑过于生身旁。
“杀死月亮!”
第870章 杀死月亮
那个疯疯癫癫的女孩跑远了,唯余下她大喊大叫的声音还回荡在这座空荡荡的宫殿中。
于生转头看向对方消失的方向,只觉得那走廊仿佛没有尽头,只有不断重复的道路在越来越昏暗的远方延伸着,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
微末的血色月光在空气里弥漫着,仿佛静止在时光中。
于生在原地站了一会,尝试着从心底呼叫艾琳。
没有回应。
他皱了皱眉,又伸手探向半空,尝试打开一扇通往现实世界或灵魂旷野的大门。
虚幻的门扉出现了,然而仅仅一瞬间,大门便又如泡影般消失在空气中。
于生看着空气中的残影,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头。
片刻思索之后,他抬手一挥,丝丝缕缕的血线从手臂中弥漫出来,化作血色长枪被他握在手中。
于生立刻感觉到自己与某个“血痕”的联系被加强了,长枪变成了某种放大的媒介,让他下意识看向了某个方向。
前一秒还仿佛无限延伸的走廊在他眼中有了尽头,前方的道路清晰起来。
于生单手提着血色长枪,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往前走了不知多久,他短暂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身旁。
一幅巨大的油画悬挂在走廊的墙壁上,黑色与红色的厚重色彩如儿童涂鸦般胡乱涂满了画布,只能依稀辨认出那好像是红的模样。
于生又向前走去,看到走廊中有一段地面破裂开来,露出了下面黑乎乎的泥土,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女孩穿着脏兮兮的红裙子蹲在地上,用力在泥土中挖掘着什么。
“你在挖什么?”于生询问道。
这个女孩不再像之前的那些“红”一样对于生的存在毫无反应,尽管她没有抬头,但还是仿佛自言自语般回答了于生的问题:“……我把他们埋在地下了……要挖出来才行……”
于生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个不是,不是他要找的。
于是他便继续往前走去。
之后是一间大厅,大厅中央立着一个王座,一个穿着黑红双色华丽长裙的威严身影端坐在王座上,目光凛然地看着走进大厅的于生。
两排英武的士兵手执刀枪立在王座两旁,还有穿着各式服装的臣民站在大厅各处,皆是栩栩如生的蜡像。
于生又摇了摇头——这个也不是。
他径直穿过大厅继续往前走去,王座上的女王也随着他的动作慢慢转着头,那双眼睛威严而明亮,直到于生踏出王座之厅,她才化作融化的蜡,从椅子流淌到地上。
又往前走了许久,于生忽然看到了一个令他有些意外的身影。
灰白色的头发,10岁左右的模样,穿着一身可爱的洋装,正趴在地上用画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着什么。
于生朝对方走去,小女孩便抬起头,一双近乎褪色般的浅灰色眼睛闪闪发亮。
“百里……晴?”于生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幼龙版白毛龙娘,一时间不知对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但下一秒他便反应过来——这不是真正的百里晴,这是红记忆中百里晴小时候的模样。
……毕竟模样还是很有区别的,眼前这个“百里晴”跟于生当初见过的正版比起来多少有点……“可爱过头”了,那大眼睛简直跟加了滤镜似的,脸也带着胖嘟嘟的婴儿肥模样,更重要的是那身蓬松粉色的公主裙……于生很怀疑哪怕是幼龙阶段的百里晴也不会穿这种衣服。
“你在写什么?”
于生注意到地上的本子,不知怎的下意识问道。
“数学作业。”小小的百里晴(红记忆美化版)仰着头说道。
于生:“……”
这看来确实是记忆美化版了。
“你是谁呀?”小女孩紧接着又好奇地问了一声。
“我在找红,”于生蹲下来,和对方的视线平齐,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吗?”
“百里晴”出现在这个地方,于生觉得自己要找的那个红应该也就在这附近了。
眼前的小女孩想了想,抬手指向旁边的一扇门:“妈妈在外面。”
于生抬头看去,完全没有注意到那里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扇门。
等他再把头转回来,刚才的小女孩也不见了踪影,原地只留下一个摊开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不断重复的一句话:
“但愿您不要打开大门。”
于生想了想,随手将本子揣进怀里,转身走向那扇突兀出现在不远处的门。
他推开门,赫然看到外面是个像露台般的地方,露台两旁是看不到尽头的宫殿结构,天空泛着混沌的微光,而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海洋则在露台前方缓慢涌动。
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单薄身影坐在露台边缘,背对着于生,似乎在眺望着远处。
于生走了过去,直接在对方身旁坐下,也没说话,就跟对方一块看着那片望不到尽头的血色汪洋。
他就这么很有耐心地等着,直到过了许久,他才听到身旁的人主动开口:“……我为什么会忘了呢?”
于生想了想:“遗忘是死亡的礼物,它对于消弭痛苦极有益处……但我猜你想听的不是这个。”
“……康德和理事长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是在一片已经快要消散干净的血湖中,他们说那血湖漂浮在秩序蒸发之后的残骸废墟里,而我的状态和与他们建立联系的时候完全不同,他们说我那时候失去了记忆,心智也变得……极不稳定。”
红转过头,此刻的她紧闭着眼睛,神色显得十分平静。
“理事长说那时候我很危险,世界末日时残留的某种污染映在了我的眼中——他和康德想了很多办法,都无法把那些污染从我的视野里剥离出去,这其中甚至包括摘除我的眼球……”
于生好奇地问:“那后来你是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