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轻轻摇了摇头。
“可能是交界地的那次撞击，也可能是发生在‘时代更迭’过程中的事情，即便是理事长也在这些过程中失去了很多记忆，而我只记得不知从哪一天起，我便闭上了眼睛，一些始终纠缠在四周的阴影就此被封存在黑暗中……
“我觉得那时候我才算是真正彻底地忘记了故乡世界的事情，至少……告一段落了。”
“事实证明，它们还在，”于生轻轻呼了口气，看着眼前的血色海洋，“被你忘记的那些东西，它们一直堆积在交界地的断层里……信息不灭，只是换了模样。”
红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就这么发着呆。
她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也知道事情已经到了做个了结的时候。
发生在“树天使森林”中的污染与崩解还在蔓延，暗月王庭的污染必须在这里结束。
但她还想……再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她想再看一眼这片涌动的鲜血，几分钟……半分钟也行。
于生没有催促。
这里是时光的终末，他还可以等很久。
“可以了，”红忽然说道，她轻轻呼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来，看着于生，“谢谢您的耐心。”
于生也站了起来，手中握着那柄血色长枪。
“这个，曾经是我的武器，”红看了一眼于生手里的长枪，语气平静地说道，“现在它是您的了……它很喜欢您。”
“它的使命是杀死月亮，”于生说道，“应该是你在某一刻下的命令。”
“是啊……也该完成了，”红轻轻点了点头，“血月的最后一个影子就映在我的眼睛里，我当年望向庇护所的最后一眼导致了这份污染一直留存至今……现在我带着它回到了它诞生的地方，只有在这里，这件事才会彻底结束……您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
“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于生掂了掂手中长枪，“它刚才告诉我的。”
“……不会很疼吧？”红忽然问道，往常都只是优雅得体的语气中此刻却多了一点俏皮。
“大概有点？”于生想了想，“不过这里并非物质世界，也可能不会疼。反正死是死不了的。”
红笑了起来。
露台之外的血海开始涌动，血色月光渐渐弥漫在天空。
红转身面对着于生，张开双手，而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两轮映在暗月女王眸子里的小月亮如躁动的心脏般在她空洞的双眼中剧烈震荡着，一个古老异界文明所有的坚持，执念，传承与死亡，以及一点点源自大湮灭的危险力量……皆浸没在逐渐溢出的月光中。
“来吧。”
红轻声说道，她的身影迅速被月光包裹，话语中的理性与温度也逐渐消融在非人的震颤声中。
“杀死月亮……”
于生毫不犹豫，在血月成形的瞬间便举枪刺出！
“门厅”区域，扭曲林海边缘最后一片尚未被崩塌波及到的地方，百里晴正在组织人手，将一批最重要的设备和部分人员先行送走。
然而就在这时，她仿佛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了森林深处。
此刻月光正弥漫在整片林海上空，而那片巨大的镜面裂隙在几分钟前便已经扩大站在森林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清晰看到——然而百里晴一眼望去，却发现那镜面裂隙的表面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
它仿佛真的变成了一面行将破碎的镜子，正被人从内部摧毁掉。
天空的月光在迅速减弱，镜面裂隙内的异界风景正逐渐消失在黑暗中，随着裂缝持续扩大，整片森林的崩解和污染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而后是短暂的几秒寂静，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直到轻微的碎裂声回荡在森林上空。
“咔嚓……”
那道指向暗月王庭的空间裂缝，就这样消失了。
第871章 致新的一天
于生的意识在一片混混沌沌的黑暗中沉浮着，不知飘荡了多久。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有一点死了，但又不是那么确定。
因为他并没有往日里那种死后读条期间意识完全游离、灵魂仿佛被无限拔高至另一个维度的独特感受，他甚至还能感觉到自己肉体的存在，感觉到物质世界对自身心智的束缚。
当然，自身的感受只是判断的依据之一，他觉得自己没死的另一个依据是出发时艾琳帮他相过面了，小人偶表示他这次没有血光之灾。
那小东西在这方面的判断还是挺让人信服的。
所以……自己又是被传送到了什么混沌空间里头？还是自身意识被单独送到什么地方了？
于生脑海中冒出些猜想，而随着思维的迅速活跃，他开始回忆起了落入黑暗前发生的事情——
盛放的月光，封印在红双眼中的血月投影，血海上掀起的风暴，刺出的长枪……杀死月亮。
哦，对了，杀死月亮，他成功杀死了月亮。
于生低下头，在黑暗中看到了自己的双手，长枪刺破那轮膨胀的月光时所传来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双手上。
于生皱了皱眉头，随着双手上残留触感以及脑海中记忆的回归，他感觉自己的感知正在被进一步唤醒，周围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好像是多出了许多朦朦胧胧的阴影。
于生下意识向某个方向走去，感觉有微末的亮光出现在漫长的昏暗尽头。
周围又明亮了一些，朦胧的阴影显现出人的轮廓来。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
无数身影逐渐从黑暗中浮现，仿佛聚集在一座望不到尽头的广场上，于生从这些陌生的身影中间慢慢走过，却并不感觉诡异或紧张，反而有一种……放松的奇妙感受。
人群环绕着他，人群簇拥着他，人群默默向他注目，他们中有一些似乎弯下腰来，有一些则向于生伸出了手——那些手没有实体，却好像能传来一些微末的温度。
于生停了下来，看着那些在黑暗中簇拥着自己的身影。
“这是……”
死亡是一张巨口，一切有尽头的东西，都会被死亡吞入腹中。
所以于生一直有着很好的胃口——实体，界桥，天使，甚至是星球，只要是会死的，就是能吃的。
小人偶总说他在外面乱吃东西，其实这说的很对。
艾琳说的很多话都是对的。
于生轻轻呼了口气，笑着张开了双手，就仿佛要把那黑暗中的所有身影都拥入怀中。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杀死了月亮。
他吃掉了月亮。
下一秒，黑暗怦然破碎，现实世界的所有感知一瞬间全都回到了身体中，于生感觉到短暂的下坠，而后猛然清醒。
还没睁开眼睛，他便感觉到脸上传来热乎乎的触感，有人在自己脸上舔来舔去的。
睁眼一看，他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两只在自己眼前晃动的毛茸茸妙脆角。
一对金红色的大眼睛凑了过来，满溢着笑容。
“恩公醒啦！恩公醒啦！”
于生按住了又要凑过来舔自己的胡狸，翻身从地上坐了起来，打眼扫过四周便一下子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草木繁茂的旷野上。
那片无边无际的、由树天使生成的扭曲林海已经不见了踪影，此刻眼前只见一片广阔的原野，大地上长满了不知名的花草，远处则能看到一小片起伏的丘陵，一条淌过旷野的溪流，还有些生长在丘陵边缘的林木。
紧接着视野拉远，于生又看到一些巨大的漂浮物悬在远处的天空，那看上去竟像是失去重力般悬空的石头，他还看到有巨大的河流横跨天空而来，浮空河边缘降下气势恢宏的瀑布，倾泻在那片丘陵的方向。
一派不可思议的……异界奇景，全然不同于于生此前所见过的任何一颗星球，以及任何一个异域。
于生目瞪口呆地看着远方的景象，然后就感觉胡狸拽了拽自己的胳膊。
“恩公，你再看看那边。”
她抬手指着另一个方向。
于生立刻扭头看去，便在平原的中心看到了一株规模惊人的参天巨树——甚至可能与↑↓←→的水晶树规模相当，其树干高耸入云，其树冠遮天蔽日，还有一条悬空河的支流从巨树附近流过天空，洒下的水幕在巨树附近汇成了一片小湖。
而在巨树周围的平原上，还可以看到一些大大小小的、像是古老遗迹般的事物——哥特风格的教堂尖顶，坍塌倾颓的工厂建筑，如嶙峋骨架般立在大地上的齿轮与蒸汽管道，甚至还有一半融入大地，一半指向天空的舰船龙骨。
“……这啥情况？”于生目瞪口呆地问道，“这还是旧世界吗？还是咱们之前待的那地方吗？”
“不知道啊，我们前一秒还在那颗血月表面的血海上呢，然后就听见轰隆一声，再一睁眼就已经到这儿了，”艾琳一边轻车熟路地往于生肩膀上爬着一边嘀嘀咕咕，“不过倒是可以确定这里确实是旧世界，我这边已经用量产人偶跟钢铁面瘫那边联系上了。”
“看样子这应该才是这里本来的模样，最起码是在树天使没有失控的情况下这里应该有的样子，”狐狸姑娘一边慢悠悠地摇晃着尾巴一边说道，“之前那片‘迷雾林海’不是覆写了整个普兰德区域吗？现在林海消失掉了……艾琳说远处那棵大树应该就是树天使原本的模样。”
郑直看了看身边几个人，又看了看周围的风景，犹豫了好半天终于大着胆子对身边的星海女巫问道：“……那原本的普兰德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露克蕾西娅摇了摇头，“旧世界的普兰德是一个更加狭窄拥挤的地方，而且远比这里能看到的要小。”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几分思考：“……这个世界显然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现在很难说清楚这些变化有多少是因为我父亲当年留下的‘布置’，又有多少是受到了晦暗天使撞击的影响……但不管怎么说，现在这里的状态至少比那片封锁了门厅区域的‘林海’要强多了。”
于生听着身边传来的交谈，却没有继续参与其中，他只是极目远眺着远处那些壮丽而不可思议的风景，看着那些似乎是旧日城邦的古老遗迹点缀在生机勃勃的原野上。
他脑海中思绪翻涌，良久才化作一句感慨：“……岁月与生机啊。”
狐狸姑娘也凑了过来，抓着于生的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还有旧世与新生～”
艾琳坐在于生肩膀上开心地摇摇晃晃：“还有本地的跟外地的！”
于生&胡狸：“……”
然后小人偶又想了想，指了指自己，又指着远方那棵大树。
“我现在是本地的，老树是外地的！”
“停停停，你别感慨了，你把我语感都感慨没了，”于生把艾琳的胳膊摁了下去，紧接着忽然想起什么，“等等，红呢？”
艾琳闻言一愣：“……哎？”
其他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少了个人，赶紧四下张望寻找，艾琳一边到处打量一边拽着于生的头发：“哎不是，那个神秘闭眼女不是跟你在一块吗？”
“刚才是跟我在一块啊，”于生慌忙说道，“按理说应该就在这附近……”
说话间，旁边的胡狸已经趴在了地上开始抽着鼻子到处嗅，紧接着她就好像发现了什么，跑到一堆草丛旁开始飞快地刨坑。
几秒钟尘土飞扬，于生听到妖狐少女发出惊喜的叫声：“恩公，找到啦，找到一点儿！”
“啥叫找到一……”于生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去，话音未落便看见了两只灰头土脸的小蝙蝠正躺在一个土坑里。
两只小蝙蝠抱在一块，瞪着四只看不清东西的小眼睛盯着自己瞧。
紧接着露娜的声音也从不远处传来，她翻开了几米开外的一块大石头：“这边，也有！”
露克蕾西娅看见这一幕一挑眉毛，掏出水晶球搓了搓，若有所思：“……这个方向上似乎也有几只。”
郑直一看这情况，抬手把大黄也招了出来……
事实证明红确实就在附近，只不过是均匀分布到了周围方圆百米的范围——于生这边几个人是连挖带找地折腾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把红拾掇成一堆，整整齐齐地堆在了空地上。
一大堆小蝙蝠本来都有点懵，聚拢起来之后倒是迅速显得清醒多了，一个个瞪着小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于生。
于生被一大堆小蝙蝠看得身上有点发毛，讪讪地笑着走了过去蹲在地上：“那什么……”
“疼死了。”蝙蝠堆里传来红的抱怨声。
“可能多少是有点手生，”于生尴尬地挠了挠头发，“你现在状态咋样？”
“看不出来吗？再次失去了同步，现在移动都费劲，一时半会应该是拼不起来了，”红叹息道，但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的语气中似乎多了点笑意，“不过……精神轻松了许多，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心智中这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