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说过的，大部分灵界侦探和调查员都是在卷入异域事件之后才‘转职’的，而‘童话’组织的孩子们，也是因为受到了‘异域-童话’的影响，从本质上，待会你们在这里所看到的每一个孩子，都是未来或现在已经出道的灵界侦探，我们是交界地中成百上千个超凡组织中的一员，所以许多事情，就必须按照超凡组织的方式处理。
“当然，特勤局也曾经考虑过对我们这些‘孩子’进行‘特殊照顾’，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成立一个完全由理事会监督、特勤局直管的‘特异孤儿院’，把所有受到童话影响的孩子都集中保护，集中引导，由‘大人’照顾一切，而不是现在这样由我们自治，但后来……出了很大的事。”
于生眉头微皱，瞬间脑海里七八个电影电视剧惊悚小说恐怖游戏的剧本就冒出来了：“……孩子们受到了不人道对待，然后‘童话’失控了？”
“不，恰恰相反，”小红帽摇了摇头，“特勤局和理事会都不是傻子，他们知道‘异域’这种东西在要人命的时候是不讲任何‘人类规矩’的，所以根据记录，他们当时做的没有一点问题——照顾得很尽心，顾及到了每一个孩子的情况，没有任何不人道的事情发生，但唯独忽略了一件事。”
艾琳从胡狸怀里探出头：“……忽略了一件事？”
“‘童话’，不喜欢大人。”小红帽淡淡说道。
于生若有所思，感觉自己好像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胡狸也在片刻思考之后轻轻点头，好像也明白了其中关键。
艾琳也使劲寻思了一下，抬着脑袋：“哎不是，啥意思啊……你们怎么看着好像就都明白了啊，你们明白啥了啊？”
也没人搭理她。
“这前面就是东楼，”小红帽则抬手指着前面的建筑物，对于生介绍着，“孤儿院的主要建筑由两座楼组成，一进大门看到的这座东楼是主要的住宿和活动区域，大食堂和给幼童的‘教室’也在这里，另一边那个是西楼，里面……有一些安全屋，还有治疗室，有时候孩子们的状态不太稳定，就会去西楼。
“两座楼之前原本是两条连接通道的，后来地下的那条出了些问题，就锁起来了，现在只能通过高层的连廊过去。当然，西楼也有别的常规出入口。
“那边的空地，是孩子们平时玩的地方，那些滑梯和秋千架都是我们自己动手做的，沙坑也是我们自己挖的，里面的沙子是拜托特勤局派车拉来的——没要钱。当时还出了点乱子，沙坑挖太大太深了，原计划一车就够，后来三车进来都差点没填满，特勤局的人直怀疑我们是要骗沙子拿去卖……
“再那边，那几棵树看到了吗？也是我们亲手种的，当时我刚十岁……那时候带着我种树的‘家长’，现在已经不在了。”
于生安安静静地听着，在眼角的余光中，他看到了东楼的大门口里探出了好几道好奇的目光，几个半大孩子带着几个更小的孩子挤在门框附近，偷摸着打量出现在孤儿院里的“客人”，时不时还指指点点地嘀咕，可能是在讨论或猜测着什么。
然后就有一个更大的女孩从后面走了出来，把孩子们统统轰了回去。
“这里有多少孩子？”于生好奇地问道，“额，我是说包括你们这些‘家长’在内的。”
“七十六个，”小红帽说道，“是不是比想象的少？”
“确实……比我预期的少了一点。”
“总是这个数量的，只偶尔会有个位数的浮动，”小红帽说道，带着于生走进东楼的大门，向着“会客室”走去，“新的来，旧的走，‘童话’只接纳符合它要求的孩子，并且在淘汰旧人的时候毫不犹豫。所以相对于我们的人数，这座设施其实显得有些奢侈——这边五楼以上的很多房间都是空着的，西楼的大部分地方也是空着的。
“七十六个孩子中，有十六个是‘家长’，剩下的差不多一半是八到十四岁之间，另一半是更小的。总体上，女孩占了差不多四分之三，男孩只有四分之一……”
“我也注意到了，刚才看见的大部分都是女孩子，”于生点点头，紧接着又有些好奇，“为什么？”
小红帽露出一丝微笑：“因为公主总是更容易陷入危机——‘小红帽’这样的‘村姑’也是一样。你要学会用‘童话’的视角来分析这个地方。”
于生若有所思。
在小红帽的带领下，他和艾琳、胡狸来到了东楼走廊尽头的会客室。
于生注意到门口又出现了好几道窥探的目光，一些小小的身影在外面的走廊上晃来晃去，显然是对今天新来的客人满心好奇，却又不敢靠近。
“我给孩子们带了点礼物，”于生见状拿起了手里拎着的饼干和糖果，对小红帽点点头，“让他们分了吧？”
“谢谢啦——你还挺用心的，”小红帽也没跟他客套，开心地道了谢，便对门口的一个半大孩子招了招手，“慧慧，拿这些先去放到食堂，晚饭的时候给大家分一分。”
被称作“慧慧”的、看上去大概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立刻高兴地跑了进来，跟着还有好几个看着五六岁的小孩子也趁机溜进房间，绕着桌子窜来窜去，有的还兴奋地嚷嚷着：“我要巧克力！我要金色的！”“有没有软糖熊呀？”“谢谢叔叔！”“慧慧姐！丫丫踩我脚了！”
还有个粉嫩嫩的小不点突然从桌子下面就钻了出来，瞪着大眼睛看着于生和胡狸，然后抬手指着艾琳：“我也要抱抱这个！”
艾琳瞬间就张起胳膊龇牙咧嘴：“我不是礼物！”
小不点呆了一下，当场就“哇”一嗓子哭出声来。
一帮人类幼崽轰然散开，吱儿哇乱叫，满地乱窜，鬼哭狼嚎——跟于生早上想象着满屋子艾琳的情况一个动静。
当时他整个人就麻了。
然而混乱只持续了一小会，小红帽立刻起身，三两句话就镇住了那帮小不点，接着慧慧便轻车熟路地接管了这帮娃娃头，连哄带骗地糊弄着他们回到了走廊上，顺便还关上了房门。
于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转瞬混乱又转瞬平复的一幕，半晌才反应过来，扭头看了小红帽一眼：“……你……挺厉害的。”
“习惯就好，这里的孩子们其实都很懂事，虽然也会如这个年龄段的正常小孩一样会有些小毛病，但他们大多都能比正常的孩子更快恢复冷静，也更能听明白大孩子的指令，懂得守规矩的必要，”小红帽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不知为何，于生听到这些反而感觉心里更有点不舒服。
“跟我讲讲‘童话’的事情吧，”他摇摇头，很快转移了话题，“我是说那个‘异域’——以及我看到的那片‘黑森林’，它又是怎么回事。”
“黑森林是‘童话’的‘子体’，不过在具体解释它的结构之前，我想先跟你谈一些更基础的东西，”小红帽不紧不慢地说着，这一刻，于生似乎又看到了刚与对方认识时所见到的那个早熟、冷静而又沉稳的“灵界侦探”，“我先确认一下——你知道‘异域’一共有几类吗？”
于生想了想，表情同样严肃起来：“不知道。”
小红帽：“……”
“我记得这是资料库里比较靠前的内容啊，”她表情有些微妙地看着于生，“不是说让你尽快看看这部分的知识吗？”
于生也有点尴尬：“这不是这两天格外忙吗。”
“忙什么？是特勤局那边又有什么安排？”
于生板着脸，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近这两天在干啥。
在异域里开荒，种菜，打灰，养鸡，在家里撸胡狸，跟艾琳研究造艾琳，以及寻思怎么用螺纹钢和42号水泥造出更多的艾琳……
感觉说出来的一瞬间自己作为大人的威严就没了。
“对，是特勤局找我来着，谈晦暗天使的事儿。”
于生一脸严肃，一句谎话都没有。
第129章 “童话”的开始
小红帽好像并没有怀疑于生的说法——不靠谱的大人在掩饰实情时总是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轻而易举就糊弄住了下个月才过十八岁生日的JK。
所以她只是再次提醒了一下于生在面对晦暗天使的时候要谨慎警惕，便很快将话题拉回到了“异域”上。
“异域，主要分为四种，前三种分类最为直观，按规模和表现形式，它们分别是‘旷野’，‘国度’，以及‘堡垒’，”小红帽一脸严肃地对于生说道，“从名字上你应该大概能猜到它们的含义。”
于生也迅速调整好了态度，随着小红帽的开口，他也跟着一边思考一边说道：“这部分内容我倒是已经看过一点了……我记得‘旷野’型异域指的是‘开阔空间，视觉上没有明确边界，范围内大部分为原始的自然环境，无法直接通过走到尽头的方式来离开’，对吧？”
“没错，所以那座‘夜幕山谷’就是一座典型的旷野型异域，”小红帽点了点头，“一般来讲，旷野型的异域都很大，而且都没有明显且固定的‘出入口’，基本上都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或在特定时间才能离开。
“而‘国度’，则是另一种规模庞大的异域，它的空间尺度有时候与旷野不相上下，但不同的是，‘国度’中往往会存在大量的‘人造痕迹’，连绵的房屋，城市，甚至是轰隆作响，不知道在生产些什么的工厂——‘国度’型异域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片位于异常空间中的文明遗迹，但实际上，那些遍布国度中的建筑设施到处都是不合理的地方，稍加观察便会发现它们的扭曲违和之处。
“此外，在‘国度’型异域里，基本上都可以找到能够稳定往返现实的出入口，这也是它跟旷野最大的区别。
“而第三种异域类型‘堡垒’，则往往表现为一座单一且封闭的建筑或设施，它们的‘规模’比旷野和国度都要小，但这并不意味着‘堡垒’就会安全一点，恰恰相反，堡垒往往有着更复杂多变的规则和诡异的环境，‘不确定’是堡垒型异域最大的特征，也正是因为这种特征，堡垒型异域的出入方式也是千奇百怪，有的存在稳定的出入口，有的则跟旷野一样，是‘条件型往返’。
“我们一起探索过的‘博物馆’，就是一座典型的堡垒型异域，而另一个你更加熟悉的‘堡垒’……”
小红帽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于生的眼睛：“你猜是哪？”
于生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不太确定地开口：“不会是我家吧？”
小红帽显得有点无语：“……这不很明显吗？”
“额，倒也是，不过平常也没往这个方向想啊，”于生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然后很快转移了话题，“好吧，异域类型分为四种，你现在一口气说了三个，那很显然了，‘童话’绝对是第四种对吧。”
小红帽呼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地点点头：“第四种，‘异常’。”
于生听到这个名字，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旁边艾琳冒出一句：“哎，一听就知道难搞的来了。”
胡狸怔怔地看着怀里的小人偶：“为什么这么说？”
艾琳翻了个白眼：“废话啊，异域整体就是一种不对劲的东西，然后现在还专门有一类异域连名字里都刻意强调着‘不对劲’，那简直就是于生进了梧桐路66号——邪门到家了啊！”
于生当场一指头就戳在人偶脑袋上：“我说过了不准用我组歇后语！”
然后他才扭头看向小红帽：“详细解释解释？”
“如果说正常的异域是一片扭曲的时空，那么‘异常’的异域……就是‘时空’之外的那些东西，”小红帽斟酌着用词，想要努力将接下来过于抽象而离奇的事情解释清楚，“那些抽象的，概念化的，甚至你无法想象的……‘东西’。比如，一种情绪，一段记忆，一些声音，或者……一段故事。”
于生艾琳与胡狸三脸懵逼。
懵了半分钟于生才第一个打破沉默：“哈？”
然后紧接着他便摆摆手：“等会，我想象力其实跟上了，就是理解力还在后边追……你的意思是，情绪记忆甚至声音这些东西……也可以形成异域？”
“不是它们形成了异域，而是异域表现为这些形式。”
“理解了理解了，就不管怎么说吧……”于生一脸纠结，隐隐感觉自己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我一直以为‘异域’不管再离谱，它起码得是个‘地方’……就至少应该是个能看得见摸得着，能进去能出来的玩意儿，你说的这些它都……我跟你讲我一个写小说的词汇量搁这儿差点不够使了你说这多离谱！”
小红帽呆了一下：“啊？你是写小说的？”
旁边艾琳立刻往前凑：“对，写的可邪门了，回头你可以跟特勤局那个叫任雯雯的打听打听……”
“这个不重要！”于生随手把艾琳按了回去，目光定定地落在小红帽身上，“总之我现在理解为什么会有一类异域被称作‘异常’了，合着都是这种邪门到无法分类的玩意儿是吧，那这么说‘童话’就是你刚才提到的异常型异域里的‘故事类’？”
小红帽点了点头。
“但我进入的那片黑森林看上去似乎仍然是一片‘空间’？”于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也不对……那好像是个梦境？”
“这正是大部分‘异常’型异域的特点，它们的本质是抽象的，却会通过幻觉、梦境之类的形式，将人困在类似‘异空间’的具象化环境里，有一些只是会困住你的精神，而另一些，却会将你的躯体也拽进去——因此许多异常型异域在现世初期都会被人误判，即便是专业的学者们，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意识到那些古怪的‘空间’背后另有本体，而到那时候，对很多受害者而言就已经太晚了……”
说到这里，小红帽停顿了一下，整理着思路，随后才继续开口——她说着自己的事情，却平静的像是个外人：“至于‘童话’，即便是在异常型的异域中，它也是比较特殊的一个，因为它存在着大量的‘衍生枝’，或者说……‘子集’。
“黑森林便是‘童话’的子集之一。
“你可以将‘童话’视作是一栋不可见，不可知，不可触的‘大厦’，这座‘大厦’本身是无形的，但因为它的存在，便产生了许许多多的‘房间’，恶狼盘踞的黑森林只是房间之一，此外还有多萝西的荒野，囚禁长发公主的高塔，灰姑娘那场永远在循环的舞会——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特殊的‘房间’。”
于生挑了挑眉：“特殊的‘房间’？”
“并不指向任何一个确切的童话故事，而是指向一类经典的童话元素，或者……‘架空剧本’，”小红帽轻轻点了点头，“比如国王的‘城堡’，或者恶龙的‘宝库’——我们没有找到这些‘子集’确切对应的到底是哪个童话或者哪个‘角色’。”
于生眉头紧锁，他仔细听着小红帽跟自己讲的每一句话，理解并勾勒着“童话”这座特殊的异域的各种特点以及它可能存在的种种规律，一些模糊笼统的印象在他脑海中成型，而小红帽接下来的讲述又在他耳边响起。
“这里，就是‘童话’最初爆发的地方。”
于生有些惊愕地抬起头，看到小红帽正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看着窗外那片空地——一群小孩子正在秋千架之间跑来跑去，大呼小叫的声音穿过了窗子，听上去十分热闹。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当时这里还没有这两座楼，而是一些更老旧，更低矮的建筑物，但这座大院的‘功能’始终没变过，它一直是一座孤儿院，以前和现在是，今后也会是，”小红帽慢慢说着，“关于当年那场爆发，有很多资料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缺失了，只有从零星的记载上可以得知，在那场爆发之后，这里曾被短暂封锁过一段时间。
“当时的特勤局以为这只是某种‘普通’的异域现象，而将受到‘童话’影响的孩子暂时转移到了另外一座高安全等级的收容设施里，但短短几年后，‘童话’现象便开始在交界地的其他地方出现，而那些最初被转移走的孩子也开始显现出种种异样，人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种未知的‘异常型异域’已经在交界地范围内‘展开’。
“在那之后，特勤局的人想了许多办法来尝试遏制‘童话’的影响，却一直收效甚微，哪怕是再专业的深潜员，进入那些‘子集’之后也束手无策，甚至白白丢了性命，之后人们又付出了许多代价，才总结出一些关于‘童话’的粗浅规律，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我刚才提起的，‘童话不喜欢大人’——如你们所见，这便是这座由孩子们自治的‘王国’存在的根基。”
第130章 “童话”的故事
艾琳从胡狸的怀里钻了出来，她站在桌子上，也跟着小红帽一起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的那片空地。
“‘童话’最初爆发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之后的受害者们却把这里当成了家……总觉得怪怪的。”小人偶嘟嘟囔囔地说道。
“总要有个家，”小红帽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我不知道许多年前的‘前辈’们是怎样做的决定，但如今生活在这里的孩子们都把这座孤儿院当成了家，对我而言，这也是个能让我安心下来的地方……哪怕它曾经发生过那么多事。”
“只有孤儿会受到‘童话’影响？”于生则皱着眉，“还是说普通的孩子受到童话影响之后也会被送到这里？”
小红帽叹了口气：“只有孤儿。”
“原因呢？有结论吗？”
“因为他们的心缺乏保护，”小红帽平静地说道，“虽然我们现在对‘童话’的了解还有很多空白，但根据现有的进展，已经可以确定‘童话’的影响与受害者的‘人格模式’和‘社会关系’有关，缺乏父母或其他亲人保护、心理上长期处于不安定状态、在现实世界中社会联系薄弱的孤儿是它的最佳‘猎物’，毕竟……”
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毕竟，若是现实过于冰冷，那么幻想中的温暖就会显得格外诱人——‘童话’在最初产生影响的时候力量其实是很弱的，只需要一根细细的‘绳索’，就能将受到影响的孩子牢牢固定在现实一侧，但对许多孤儿而言，就连那一根细小的‘绳索’也是不存在的。”
于生眉头仍旧紧锁着，片刻后又问道：“产生影响的契机是什么？我听那只松鼠说……是读了对应的童话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