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帽轻轻点头：“这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为什么不干脆把这些故事列成禁忌呢？”胡狸一脸好奇，“我老家以前就有个魔修，在临死前把自己融在了一个传说里，后来差点就借着世人的口耳相传成功由虚归实了，我感觉跟这挺像的……一样可怕。”
艾琳一听就微微睁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胡狸：“卧槽你老家还真是些离谱的玩意儿……那后来呢？你们怎么把那个什么‘魔修’给解决掉的？靠把那个受到污染的‘传说’给封禁？”
“啊，那倒不是，”胡狸摆了摆手，“虽然一开始是尝试封禁来着，可魔修留下的后手影响甚广，一直封不住，但后来自媒体时代来了。”
于生表情瞬间转入呆滞：“额……啊？”
“就是满世界魔改、鬼畜和短视频切片，那个魔修后来死的可惨了，”胡狸比比划划着，“发出的最后一条求救信息都被弄成了鬼畜视频和表情包，等仙盟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在世界人民的欢声笑语中身死道消了……”
屋子里瞬间有点安静，小红帽、于生和艾琳仨人就那么愣愣地杵在沙发上，倒是胡狸还一脸迟钝地继续说着：“所以从那之后连我们族里的大妖狐都不敢轻易把自己炼化进传说故事里了，要炼也炼数学题和物理公式，好歹这个轻易不会改……”
小红帽呆滞地听胡狸说完，半晌眼睛才眨了一下，扭头看向于生：“那个，我思路有点没跟上……”
“没事，她老家的事情我也经常跟不上，”于生摆了摆手，“旁的你别深究，但胡狸的那个问题也是我想问的——既然对应的童话故事是诱发‘童话’的重要原因，那为什么不直接控制这些故事的传播呢？或者像她老家那样，把那些故事给‘破坏’掉……”
小红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抛回来一个问题：“还记得我们当时讨论过为什么不直接拆掉那座老剧院来‘永久关闭’异域-博物馆吗？”
于生心中一动，脸上表情瞬间微妙起来。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异常型的异域……也遵循同样的道理？”
“是的，异常型的异域也是异域，底层规则是一样的，”小红帽点了点头，“‘童话’的本体是隐藏更深的‘信息’，而那些故事只是它连接现实的一些‘入口’而已，就像‘博物馆’的本体是一处扭曲空间，老剧院的舞台只是它的入口——拆除入口只能让异域以更诡异，更难以防范的方式失控，甚至连危险度都可能提升，而且……”
她抬起头，表情严肃地看着于生。
“而且‘童话’还有一个更诡异的特性，它的‘故事’甚至不需要人来讲述，曾有过记录，一个完全没有接触过对应故事的孩子在某次睡梦之后落入了童话制造的‘子集’，后来的调查发现，那个孩子曾听到虚无中传来读故事的声音。这也是为什么‘童话’异域虽然不直接致死，其危险度却被定为三级以上——它存在主动性的恶意。”
小红帽的讲述告一段落了，于生坐在沙发上，神色间有些阴郁。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涌了上来，他从沙发上起身，在房间里走动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该这样的……特勤局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突然回过头，看着坐在一旁的红衣少女。
小红帽却只是坐在那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人类根除掉感冒了吗？”
于生：“……”
“把它看做是一种只针对少数孤儿的慢性疾病，是不是就好理解和好接受多了？”小红帽继续说道，“你不能因为觉得我们这些孤儿‘可怜’，就要求一种自然现象在世界上根绝，要求特勤局做到超出人力的事情——异域不是一座出了问题的工厂，只要关门就万事大吉，异域是运行在这个世界上的一种‘现象’，把入口开在固定的地方已经是它对人们最大的怜悯。”
小红帽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但于生仍然觉得这有哪不对。
不，有一个异域……有一个异域确实已经被“根绝”了。
那座山谷。
于生飞快地思考着，各种念头如风暴般在头脑中盘旋——
发生在夜幕山谷中的事情，可以在那座黑森林中复现吗？即便在那座黑森林中复现了……又该如何影响到“童话”的本体？说到底，那座黑森林只是童话的一个子集，是那“无形大厦”中的一个临时生成的“房间”而已，而根据小红帽的讲解，于生现在根本想不到任何办法可以触及到“童话”的本体……
他该如何把自己的血液涂抹在一个“故事集”上？
小红帽有些好奇地看着突然在窗前站住了的于生，好奇对方脸上不断变化的神色，她不知道这个来自梧桐路66号的奇怪“大人”在想些什么，但她能感觉出来，这个令特勤局都极为紧张的“古怪实体”是真的想帮自己。
“你想做一件很难的事，”她对于生说道，“我知道你想帮我们——事实上以前也有过，那些深潜员，学者，调查员，甚至还有一位来自阿尔格莱德的占星师，那些想要帮孩子们抵御噩梦的大人，但他们都没能成功。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前告诉你，这是一件危险而且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头绪的事情。”
于生却仿佛没有听到小红帽在说什么，他只是仍旧沉思着，过了许久才突然抬头：“我对‘童话’的本体可能是没什么思路，但我们可以先从黑森林开始。”
小红帽怔了怔：“额……你是完全没听我在说什么吗？”
“听了啊，我觉得问题不大，”于生摆摆手，“对我而言这个世界上没有头绪的事情多了，我连我家的水电费和下水道通到哪到现在都还没有头绪呢，至于说危险……说实话，哪个异域不危险嘛。”
小红帽张了张嘴，却一时间没想到应该怎么反驳对方。
但就在这时，在于生准备再向眼前的少女了解一些跟黑森林有关的情报的时候，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却突然从走廊上传来，打断了所有人的交谈。
会客室的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看上去比小红帽小一两岁的、留着黑色长发的女孩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小红帽立刻站了起来：“长发？出什么事了？”
被称作长发的女孩先是看了房间里的几个“外人”一眼，在得到小红帽的表情示意之后她才轻轻吸了口气，低声而快速地说道：“有个孩子‘离开’了，情况非常迅速，没来得及……”
于生注意到小红帽的身体瞬间微微摇晃了一下，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哪一个？”她小声问道。
“新来的那个。”
第131章 戛然而止的童年？
从小红帽的反应以及刚进来的女孩子脸上的表情，于生便迅速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眉头瞬间皱起，但在他开口之前，小红帽已经急匆匆地摆了摆手：“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不，我跟你一起。”于生不由分说地站了起来，在他旁边的胡狸也伸手把艾琳抱在怀中，跟着站了起来。
“这是‘童话’内部的事情，而且类似的流程我们已经……走过很多次了，”小红帽脸上表情阴暗而沉重，“谢谢你的关心，但……”
“没什么但是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的狼咬了我一口，”于生直接打断了对方，他知道怎么说才能让这个有点固执的姑娘让步，所以毫不犹豫地旧事重提，“我已经被卷到‘童话’里了，说不定下次做梦我还会到那片黑森林里，所以我必须了解更多情况。”
面对这样的说法，小红帽果然没了继续坚持的底气，只能神色复杂地看了于生一眼，随后轻轻点头。
“长发”则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于生一行，似乎心中有很多疑问，但在注意到小红帽的眼神之后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转身开门。
从会客室一出来，于生便看到走廊上聚集了许多孩子。
有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甚至更小的，也有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他们一小群一小群地聚集在走廊上，最是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年纪，这时候却显得格外安静。
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小女孩看到小红帽出来，犹豫着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抓了抓后者的衣服：“苏老师说……晓晓今天毕业了，是真的吗？”
小红帽抿了抿嘴唇，弯下腰按了按小女孩的头顶：“嗯，她今天就离开了，转去别的地方。”
“那下午她还来教室吗？我给她做了礼物……”
“礼物交给苏老师就行，她会帮你们转交的——毕业的孩子会很快离开，大概没时间跟你们道别，不过……我会替你们去送她的。”
“哦……”
小红帽起身，带着于生一行匆匆地走过走廊。
在离开那群孩子的视线之后，于生才皱着眉小声问道：“你刚才说，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很多次，”小红帽轻轻点了点头，“一些孩子在来到这里的时候情况就已经很不稳定，还有一些……本身就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童话’会加重他们的情况。我们并非只有在‘成年’的时候会面对死亡危机，在整个童年过程中，到处是坎。”
艾琳从胡狸怀中抬起头：“他们不知道真相？”
“最小的一批孩子不知道，因为额外的紧张和对未知的恐惧、迷茫会加剧‘童话’对他们的影响，但在大约十三四岁的阶段，他们便会逐渐从‘梦境’中理解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同时开始掌握‘童话’带给他们的力量——我们把这个节点称作‘觉醒’，在那之后，他们便会成为‘家长’……我们有一套成熟的引导过程。”
艾琳把头又埋进胡狸怀里，声音听上去闷声闷气的：“……我第一次感觉成熟的XX过程这种说法听上去这么让人不舒服。”
于生却没有开口，他只是紧紧抿着嘴唇，表情则显得格外阴森，仿佛带着一股火气，以及一些正在酝酿的，强烈而执着的念头。
艾琳察觉到了什么，她迅速抬头看了于生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他们就这样迅速穿过东楼，然后在小红帽的带领下走过了两座楼之间的连廊，进入了那座被称作“西楼”的建筑物内。
刚一踏进这座大楼，于生便迅速感觉到了周围环境，或者说气氛的变化。
一种隐隐约约的……“压制”感仿佛充斥着整座建筑，走廊中安静到有些令人紧张，灯光明明很明亮，他却总觉得周围到处都是昏暗的角落——那是一种心理上的“暗”，就好像这座西楼中盘踞着许多无法被灯光驱散的东西，在将整座建筑物分割成无数七零八落的部分。
“这座楼里有很多封印和隔离措施，”小红帽似乎是看出了于生表情的变化，轻声解释道，“这里姑且算是我们的收容和研究设施——出了事的孩子要先在这里接受一定的‘安全处理’，才能被送到外面。”
于生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他跟着小红帽和长发穿过那条令人很不舒服的走廊，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在墙上留下断续斑驳的阴影，最终，他们来到了一扇看上去很沉重的大铁门前，而一个穿着浅灰色外套的，看上去大概二十多岁、神色中带着疲惫的年轻女人则站在门口，似乎正靠着墙在发呆。
是一个成年人。
于生在看到对方的时候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他便想起了小红帽跟自己说过的情况。
是理事会派来的“雇员”？
“这是‘苏老师’，她负责照料七岁以下的孩子，”果然，“长发”小声介绍着，“是理事会派来的，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被称作“苏老师”的年轻女人这时候也终于从愣神中惊醒过来，她注意到了来人，却好像没有在意于生，而是目光落在小红帽身上。
“是上着课的时候……”她小声说道，明明是个成年人，在小红帽面前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我……应该早点注意到的……”
“早点注意到也没用，可能在被送到这里之前就已经晚了，”小红帽摇了摇头，“我们要进去看看情况。”
“……好，”年轻女人咬了咬嘴唇，点点头，但就在这时，她好像终于注意到了于生和艾琳、胡狸的存在，“等等，他们是谁？”
“同行，”小红帽已经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铁门，“也是我的朋友。”
女人一愣，于生已经从她面前走了过去，进门之前还扭脸跟她点了点头：“你好，我叫于生，来自‘旅社’的于生。”
胡狸也有样学样：“我叫胡狸，‘旅社’的胡狸。”
“我叫艾琳，‘旅社’的艾琳！”
女人还没反应过来，几个身影便已经走进了那扇门里，铁门关闭了，只留下她有些呆滞地站在走廊上。
房间中灯光明亮。
但那种仿佛直接从心理层面蔓延上来的“昏暗感”比在走廊里还要严重。
于生看到这偌大的屋子里什么陈设都没有，只在中间摆放了一张小小的单人床。
一个盖着薄被的、瘦小的身影躺在床上，好像正沉沉地睡着。
一种莫名的抗拒在心底躁动，但于生仍旧向前迈出了脚步。
那孩子躺在那里，睡容安详。
但既没有呼吸，胸膛也没有丝毫起伏。
一些细密的、令人不安的红色纹路覆盖着她的脖颈、手臂和小腿，纹路之间还残留着血痕，就仿佛那些地方曾经支离破碎，而后又勉强弥合到了一起。
于生瞬间便回忆起了之前在山谷中看到的、小红帽那条手臂的变化。
“当时处置及时，没有其他孩子看到，”长发公主在一旁低声说道，“她在噩梦中短暂变成了狼，只一瞬间，就已经迟了。”
“……还好，最后一刻她终究是恢复了人的模样，”小红帽轻轻叹了口气，“至少我们可以用‘人’的方式送她离开。”
“等等，狼？”于生终于确定了什么，一脸错愕地看向小红帽，“她的‘症状’也是变狼？所以……”
“你不知道吗？”开口的却是另一边的长发公主，她指了指床上躺着的孩子，“她可能是下一个小红帽。”
说到这，她又表情低沉地摇了摇头：“但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了。”
“你已经看到了，”小红帽则长长地呼了口气，对于生说道，“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她的童年结束了。”
“你到时候也会这样？”
“对，之后我也会这样——幸运的话，人的模样，不幸的话……就是另一幅样子。”
于生没有说话，他定定地看了眼前的红衣少女很久，随后又看着那床上躺着的孩子，很长时间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过了足足几分钟，就在小红帽终于要忍不住开口的时候，于生却突然动了。
他伸出手去，触碰着床上那孩子脖颈附近的血痕。
长发公主瞬间张大了眼睛，上前一步：“你在干什么？”
于生头也不抬：“我想知道她最后一刻都看到了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或许还能再跟她说两句话。”
长发公主一愣，但就在她还想开口的时候，一旁的小红帽却伸手拦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