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虚掩着，合金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门锁处的数据接口由于外力撬动而裸露着扭曲的铜线。
雪茄的义眼闪过一道微弱的红光，他蹲下身，手指在门缝边缘抹了一下：“有暴力侵入的痕迹，门锁是被某种老式的电磁过载器强行烧毁的。”
“不是网监哦。”小河马的声音在两人的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嫌弃，“网监效率没那么高，而且他们可不会优先采取暴力破锁这种手段。看这粗鲁的手法，应该是讨债的。”
“也可能是抢劫。”雪茄补了一句，平淡的像在说一件日常。
尼奥推开门，一股更加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
公寓的客厅小得可怜，地板上堆满了过期的合成罐头盒、散乱的导线和各种型号的废旧过滤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劣质烟草的气息。
一个年轻的红发女人正坐在那个漏了半边海绵的破旧沙发上。她穿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白色背心和短裤，皮肤苍白，脸上的雀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杂乱。
她并没有因为陌生人的闯入而惊慌，只是漠然地夹着一根冒烟的土制香烟，烟灰落在她那满是淤青的大腿上，她也毫无反应。
女人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愿意拿走的都拿走，什么都没了，现在地上的蟑螂都比我有钱。”
“你是……”尼奥问道。
“那混蛋的廉价女友。”当女人的视线终于落在尼奥脸上时，她翘了翘眉。尼奥那张与强尼·银手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在这个混乱的房间里显得如此违和。
“杰里科的朋友？”女人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将烟头按死在沙发扶手的焦痕里，“看你这副样子，简直是从海报里走出来的。他那些武侍乐队的粉丝同好？”
尼奥看着她，平静地问道：“杰里科在哪里？”
“死了。”女人的眼神重归死寂，她指了指靠里的一个房间，“昨天死的。他的意识断开连接时，我在外面找零工。回来的时候，他的人已经凉了，只有那个后颈接口还在滋滋冒火花。”
她抬起头，直视着尼奥，那种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现实彻底压垮后的麻木，“看你穿得这么体面，还能把自己整得这么像银手……兜里有没有300欧？给我，我去联系人把他弄走。”
“我现在分文没有，不知道还得和这具尸体在这个公寓里待多久。这天气，他很快就会发臭的。”
尼奥没有回答，而是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这是公寓里唯一的卧室，却与外面的凌乱有着天壤之别。这里异常整洁，空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墙壁上贴满了各种时期的《武侍乐队》海报，从早期的地下演出到荒坂塔前的最后狂欢。
在房间中央，杰里科——也就是那个在赛博空间里穿着燕尾服的“考拉”，正静静地躺在一张黑客椅上。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非常干瘦，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和缺乏光照，加上廉价义体长年导致的排异反应，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死灰色。他的头部微微向一侧倾斜，后颈那个老旧的数据接口周围，一圈焦黑的灼伤痕迹触目惊心。
“伊卡V3。”小河马的声音变得有些感怀，“啊……我说这把椅子。二十年前的老古董了，比我年纪都大。这种型号的散热系统比冰水好那么一点，这也是他敢主动吸引那段程序的底气吧。”
小河马顿了顿：“这房间……简直是他的某种‘圣地’。”
确实，这里是杰里科在这个残酷城市里最后的避风港。桌子上整齐地码放着几十盒已经磨损严重的录音带，所有的设备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尼奥注意到，在杰里科僵硬的手指边缘，桌面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淡金色的芯片。他伸手将其拿起，手指上的读取模块自动激活。
[正在加载预览界面...][内容：武侍乐队19年某地下酒吧未公开录像（未修复版）][时长：42分钟]
画面中，强尼·银手正对着麦克风嘶吼，那狂暴的旋律即便只是预览，也能感受到跨越时代的愤怒。这就是杰里科想和尼奥一起分享的影像，这份他在赛博空间里念念不忘的‘宝藏’。
“你要是喜欢，他这房间里的，1000欧全拿走。”女人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她靠着门框，一脸厌恶地看着那些海报，“我看着这些玩意儿就烦。为了这些废铁和破纸，不知道白花了多少钱。如果省下来，都够他买个有点人样的盒子墓地了。”
尼奥转过身，准备将昨天从蓝水化工那里拿回的、属于杰里科的2000欧报酬转给这个女人。但就在他刚开始操作时，小河马突然阻拦了他。
“如果你真的想对杰里科好一点，就让我来联系一家正规的丧葬服务公司。价格会贵一些，但他们肯定会把杰里科带到公墓去。”
“如果你把2000欧都给她，我敢打赌，她会花一两百欧，随便找两个人把杰里科的尸体带走，然后用剩下的钱去换几管合成兴奋剂。””小河马的声音很理智，和她十来岁的年纪完全不符。
“路边，或者附近的臭水沟，就是这家伙的最后归宿，这是你希望的吗？”
第213章 答案
“你怎么能确定？”尼奥皱了皱眉。
“你猜那女人胳膊上的那些针眼是什么？胰岛素？”小河马哼了一声：“是的，我确定，尼奥少爷。”
尼奥动作停滞了一瞬，做出了决定。
“联系公司吧。”
“办妥了。”十来分钟后，小河马声音再次传来。“有一家新开的‘往生安息’服务，收费1200欧。他们会提供一个位于北山坡集体公墓的储物柜——虽然只是那种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小抽屉，但至少那里有编号，有供电，还有定期的清洁程序。”
“只是，每月还要花费800欧维护费，不过这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确定吗？”
尼奥点了点头。随后，他再次看向那个红发女人。
小河马的分析极其冷静，且大概率是正确的，但他还是在终端上输入了金额。
“滴”的一声。
“转给你了，2000欧。”尼奥收起终端，拿起了那枚超梦芯片，“杰里科的尸体会有专门的公司来接走，不需要你操心。这笔钱你拿着，我也不想管你拿来做什么。”
女人原本涣散的瞳孔在听到“2000欧”这个数字时，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神经槽接收记录，在确认那一长串零后，她那张因疲惫而扭曲的脸抽动着，仿佛想笑，却又像是要哭出来。
尼奥没有再看她，与雪茄一起穿过那个凌乱的客厅，走向大门。
这种廉价公寓的建材极其糟糕，即便房门关上，也不过是薄薄的一层隔音纸。
当尼奥走到楼道转角处时，屋子里隐约传来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只是，那不是欢呼，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压抑的呜咽。
“你个混蛋……”
女人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委屈和嘲弄，“你说，哪天要是让你赚到2000欧，我们那天就不啃那些发霉的三明治了。你说我们要换上最好的衣服，去瑞杰娜餐厅好好吃一顿……”
声音停顿了很久，只有那种细碎的啜泣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我不应该嘲笑你……杰里。你说了两年……你个混蛋……真做到了……”
尼奥停下了脚步，在那个阴暗的转角站了片刻。
远处，丧葬公司的悬浮车已经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正向这栋楼飞来。引得不少神情冷漠的人伸出头，驻足观望。毕竟，这地方死人没什么好奇的，但死了居然还能有专门的公司来处理，这可稀奇的多。
“走吧。”尼奥将芯片揣进兜里，迈步走入电梯。
回去的路上，尼奥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目光穿过带有防弹涂层的车窗，注视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
此时他们正处于从边缘区向市中心过渡的中间地带。
左手边是如同蜂巢般密集的贫民窟，暗红色的锈迹斑斑的预制板房摇摇欲坠，漏电的霓虹招牌在酸雨过后的积水中倒映出破碎的彩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从杰里科那间公寓里带出来的霉味；
而右手边，地平线开始剧烈拔高，无数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全息投影的巨型广告在云端游走，金色的光辉慷慨地洒向那些玻璃幕墙，却吝啬地不肯分给下方的阴影一分一毫。
仅仅一街之隔。
“相比锡安，夜之城实在是好太多了。”尼奥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
“这里阳光充足，有干净的衣服，有能够被称为‘文明’的秩序。但是……”尼奥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车窗，玻璃上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眼神愈发幽深。
“这里比锡安绝望太多。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在淤泥里寻找金子，然后在淤泥里越陷越深。”
尼奥转过头，看向手稳稳扶在方向盘上的雪茄，问道：“雪茄，你应该是少佐之外，最经常接近陈岚的人。你觉得，星岚如果继续发展壮大，这个世界的未来会不会有什么不同？或者说……”
他微微加重了声音：“只不过是另一台更庞大的收割机器？”
雪茄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突然开口问道：“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去我家吃顿晚饭？”
尼奥愣了一下，点点头。
雪茄的家位于市中心边缘一座还算体面的公寓楼里。虽然没有那些高管公寓的奢华，但起码走廊里没有尿骚味，电梯运行平稳且安静。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
“回来啦！”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木勺。紧接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从房间里跑出来，直接扑到了雪茄的腰间，由于雪茄穿着战术背心，她的小手只能抓着武装带，笑得一脸灿烂。
“这是尼奥，老板的客人，也是我的客人。”雪茄拍了拍女孩的头，用的是墨西哥语。尼奥调整了一下翻译器，才听明白他说的什么。
晚饭是典型的墨西哥风味。大盘的塔可饼，配上热气腾腾的豆泥和红烩肉。
尼奥很清楚，在这个时代，这些所谓的肉和蔬菜大多是高分子合成产物，口感略显生涩，但在热气的氤氲下，却透着一股这些天他未曾在夜城见过的温馨。
饭桌上，兄妹兴奋地讲述着学校里的趣事，妹妹还展示了她新换的义体手指，灵活动作间带着孩子独有的纯真。
饭后，雪茄和尼奥坐到了阳台上。
“他们和我没有血缘关系。”雪茄看着屋内正帮着哥哥洗碗的妹妹，低声说道，“当初我偷渡过来，饿得快死在边境线上时，是这对孩子的父母把我捡了回来。”
“一个贫困潦倒的墨西哥家庭，却分了我一半的口粮。后来他们的母亲去世了，就葬在不远处的墓区。”
雪茄眼神在夜色的霓虹中变得有些复杂：“如果当初走投无路时没有遇到老板，我现在的尸体估计已经在哪个阴暗的巷子里烂透了，更别说保住这两个孩子。”
“妹妹原本有先天的智力障碍，在这里，这种孩子除了健康的器官外，没有其他作用。但后来她年纪大了点，脑部能承受精密义体了，我的工资也够存下一笔，就给她重新做了神经接驳手术。你看到了，她现在比以前好了太多。”
他继续说道，“北部工业区那边，科恩负责的那片区域，原本是漩涡帮的乐园。但前几个月被老板清理后，建立了一套基本的安全保障和地下秩序。”
“虽然那里的居民依然和其他地方一样挣扎着过日子，但至少半夜出门买个三明治，不用担心脑袋被路过的暴徒当成试枪的靶子。”
“你是老板看重的人，所以告诉你这些。这是我的故事，我也只会告诉你我亲眼看见的事。”
“老板看的地方很远，我看不到。”雪茄转过身，直视着尼奥：“所以，我不知道星岚的未来会是什么样，但我绝对不能接受……”
“这个世界没有老板和他的星岚。”
尼奥微微点了点头。
第214章 ‘地铁站’
几天后，格斗俱乐部办公室。
全息投影的幽蓝微光，正在陈岚脸上跳跃。对面的通讯投影，正是鲍尔·赫夫曼——星岚初创期的投资人。
“陈，星岚近一年的数据表现，过于稳定。”鲍尔的声音响起，“这种稳步爬升的曲线更像是一家步入中年的公司，而不是一个握有颠覆性技术的新兴企业。这种‘温和’与你不匹配，除非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在筹备什么。”
“不管怎样，我觉得你差不多该有动作了。”
陈岚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交叠，露出一丝礼貌的笑容：“星岚现在确实处于一个蓄势的阶段。不过鲍尔先生，我今天找你，是为了另一个你会感兴趣的提议。”
“提议？”鲍尔在投影那头微耸肩膀，语气一贯地轻松调侃，“你知道我的信条。除非这个提议直接指向能够变现的欧元，否则我很难提起兴致。我这人很单调，只对钱感兴趣。”
陈岚微微前倾身体：“以你的身份和情报能力，应该听过一个叫‘赫斯支付’的机构吧？一家规模极其微小，甚至在市政名单里都排不进前百的金融公司。”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还在慢条斯理晃动酒杯的鲍尔，动作猝然凝固。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沉了下去。
“……赫斯支付？”鲍尔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他似乎瞬间就明白了陈岚的用意。沉默了很久，终于像下定决心一样，再次开口：“那就约个时间吧，我听听。”
“虽然，我已经大概知道了提议内容。所以只是听听，不保证会答应任何请求。”鲍尔最后又补充一句，“也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蓝色的全息画面瞬间熄灭，房间重归静谧。陈岚笑了笑，关闭了通讯界面。
而这时，雪茄的信息传来，他已经带着尼奥进了俱乐部，正来办公室。
关闭雪茄的信息，陈岚的意识沉入脑海中的系统深处，看了眼科技树界面。
就在安排雪茄带尼奥体验夜城的那天，他已经用了科技树进入第二时代时奖励的两个点数：1个跃升点和1个替换点。
他先是动用替换点，将计算机学2分类下的【中级计算机技术】，替换成了【中级计算机技术·黑客帝国】。紧接着，消耗了那颗金色的跃升点，强行跨越海量的经验积累，瞬间掌握了这份跨越位面的逻辑和技术法则。
在多次测试后，他确信自己掌握了黑客帝国一些矩阵空间相关的技术和知识。
现在，一切准备就绪。
房门打开，雪茄带着尼奥走入办公室。向陈岚点头致意后，退到门外。
尼奥站在办公桌前，刚要开口……
陈岚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拉出颈后数据线，插入办公桌终端的数据接口。
“数据空间。”陈岚示意尼奥也连接终端。
尼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些天他从小河马和雪茄口中得知，星岚的信息安全工作，不管是物理上还是网络中，都由素子做了权限极高的防范。也就是说，在办公室直接谈话的保密性已经极高，和数据空间中没太大区别，陈岚显得有些多此一举。
他以为陈岚是要带他在数据空间里见奥特，于是没多说什么，也将数据线插入办公桌端口，接通了数据链路。意识在一瞬间沉入深网，那种熟悉的、如同自由落体般的眩晕感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