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视觉重建时，尼奥彻底愣在了原地。
这里没有星岚数据中心标志性的流动数据流，没有奥特·坎宁安那由纯粹代码构成的蓝色轮廓，甚至连陈岚的身影也不见踪影。
这里是一座泛着白色灯光、干净整洁，却仿佛被时间彻底遗弃的地铁站。
乳白色的瓷砖墙壁一尘不染，在明亮且恒定的白色灯光照射下，反射出冷冽而纯净的光泽。站台设施极简，除了延伸向黑暗的铁轨，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杂物。没有灰尘，没有锈迹，甚至没有风。这种绝对的整洁和明亮，反而营造出一种超脱现实的寂静。
“这是……”尼奥皱了皱眉。
他太熟悉这里了。这种毫无生机的亮白色调，这种压抑得让人窒息的密闭感——这简直就是他在自己所在世界时，被那个名为“火车人”的程序困住的地方。
那是介于虚拟与现实之间的缝隙，一个没有出口、让意识在无限循环中崩溃的中转站。
和当时一样，他试探性地跳下站台，快步走向站台一侧的深邃隧道。他开始跑动，加速冲入那片绝对的黑暗中。然而，仅仅几秒钟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他竟然以同样的初速度，从隧道的另一头重新冲回了这个一模一样的站台。
尼奥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确定了，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自洽的闭环，只不过，那个火车站介于虚拟和现实，这个则是介于矩阵与赛博网络的特殊空间。
他对赛博网络的知识还不深，所以尝试调动代码权限，试图解析这片区域属于矩阵的那部分。
而这时，远方的隧道深处传来了沉闷而节奏感极强的震动声。
“呜——！”
类似汽笛的声音穿透了寂静。一辆银白色的地铁列车缓缓驶入站台。刹车片与铁轨剧烈摩擦，激起一连串虚幻的火花，刺耳的尖啸声在空旷的车站内来回激荡，震得尼奥耳膜生疼。
列车缓慢停稳，车门带着轻微的摩擦声缓缓滑开。
从车厢走下来的，却不是那个邋遢、阴沉的火车人，而是一个穿着黑色马甲，头发整齐向后梳理的年轻人。
陈岚神色从容，反光的皮鞋踩在站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着一脸惊愕的尼奥，淡淡地笑了笑。
“你看起来很意外。”陈岚的声音在空旷的车站里产生了重重回声。
“你能做到这些？”尼奥看着陈岚，“这种介于矩阵和赛博网络的空间架构？你能理解矩阵？”
陈岚没有回答尼奥的问题，走到站台边，环视了一圈‘地铁站’，“你搭建的矩阵空间权限很高，会覆盖原本赛博空间的网络区域外，和其他区域也互不相容。所以只要制定相应规则，矩阵就能中止危险病毒和AI的行动，或彻底将它们隔绝。”
“而这个地铁站，相当于一个通道，能将矩阵空间和赛博网络中的其他区域连通，因为我对两者都相对精通。”
“当然，这里只是方便你理解，微缩版的通道。”陈岚伸出手，在身边的立柱上摸了一下。“但这，也就是建墙的真正用意。”
“一张星岚在危急关头时，我手上可供使用的威慑底牌。”
尼奥感觉自己还是不太明白，等着陈岚的进一步解释。
第215章 意图
陈岚的声音，在空灵的空间里回荡，“那天，我通过那种带我们来到这里的神秘力量，知道了你是谁，也知道你终会出现在网络最深处的乱码堆里。”
“一个其他世界拥有强大网络能力的‘救世主’。”陈岚平静地问道：“你觉得，我首先考虑的是什么？”
不等任何反应，陈岚已经说出了答案。
“掩盖。”
尼奥明白陈岚的意思，星岚现在的规模，在大型企业眼里，充其量只是一只强壮点的蚂蚁。更何况这些怪物之上，还有更巨大的巨企。如果这份足以颠覆赛博空间底层的力量暴露，他和星岚都会有难以想象的麻烦。
毕竟，在网络中，强如这个世界的黑客之神巴特莫斯，肉体也是死在了这些巨企的物理手段下。
陈岚向前走了一步，皮鞋声清脆悦耳：“所以我一直在想，既然你的光芒太盛遮不住，那干脆就换一种形式，让它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赛博世界里。”
尼奥眯起眼睛，看着周围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间：“所以……这就是你要建‘墙’的原因？”
陈岚点头，他挥了挥手，站台的光影开始扭曲，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浮现在半空，“在见过你的能力，并咨询奥特后，我确认你能够做到。那堵所谓的‘墙’，本质上就是由你主导创建的一个巨大、宏伟的矩阵空间。”
“在外人看来，它是一堵坚不可摧的防火墙，是阻隔深网危险病毒和AI的屏障；但在内核里，它是你的领地，是一个按照你的意志运行的逻辑牢笼。”
尼奥指了指脚下的瓷砖：“那这个‘火车站’呢？既然有了墙，这个多出来的中转站又有什么意义？”
“这应该算地铁站吧……不过，都一样。”陈岚笑了笑。“墙是用来‘阻挡’，而地铁站当然就是用来‘运输’。”
“这个站台，可以隐蔽地连接矩阵空间与墙内、墙外的赛博网络。在墙上通过类似的通道，我可以将墙外那些暴戾的原始病毒和危险AI，像运送货物一样，引导到任何一个我想要打击的数据空间或服务器里。”
“现在明白了吧，尼奥。我不做利人不利己的事，可以的话，也尽量避免损人利己。”陈岚继续说着，“我喜欢的是，谨慎挑选合作者，然后在实现自身目的的过程中，让参与者都能认同、或者尝到好处的事。”
“所以，很少有人会对我的提议不感兴趣。”
尼奥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转头看向那辆停在轨道上、银白色的列车。
他明白了。墙是赛博网络的盾，但陈岚在这面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盾上，隐秘地藏了个口。
陈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放缓，“放心，我对自己的判断和自制力还是很有信心，这是不到危机关头绝不会使用的手段。”
“首先，墙外的东西太危险，那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失控，连我也无法预料后果；其次，频繁的病毒渗透会留下痕迹，那些巨型企业不是傻子，次数多了，再隐蔽的手段也会暴露。”
“威慑力只在武器还没有运用时才有效。这只是确保到时谈判桌上的我，不是在虚张声势。”
尼奥沉默了许久，抬头看向陈岚：“如果你追求的是这种终极威慑，我直接就可以做到。在最后时候，我有能力摧毁任何你指出的目标。建墙、搞通道……你不觉得多此一举吗？”
陈岚摇摇头：“你会这么觉得？”
“对我个人来说，墙是必要的。”尼奥诚恳地回答，“但站在一个公司老板……你的角度上看，这不是多此一举？”
“星岚发展壮大，目的是整合资源，为了迎接‘那一刻’作准备。”陈岚走到铁轨边缘，望着黑暗的远方。“有足够利润，我才能整合资源。而要有足够利润，那就需要一套能维持利润高速运作的文明秩序。”
“虽然我不清楚那一刻具体是什么，但在一个正常的文明里，不管是客人来访还是灾难降临，谁也不希望自家的冰箱里乱七八糟、空空如也。”
尼奥微微叹了口气。“星岚现在的规模不大，但听你的口气，你已经把这个世界都当作自己的后花园了。”
“以你的能力，应该能在无数种推演出的未来中，看见这个花园在星岚运作下的模样。”陈岚转过身：“尼奥，我希望你会喜欢那个未来。”
尼奥看着陈岚那双黑色的眼睛，并没有去进行预测。他神色变得柔和了一些。
“相比你，我感觉自己可能和雪茄更相似。”尼奥低声说道，“雪茄跟我说，他看不懂你的宏伟蓝图，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不能没有星岚。”
“我们这种人，看的通常只是身边，而不是远方。”
陈岚不经意做了‘提醒’，尼奥却没有去看世界的未来。他只是想到了考拉，想到了雪茄和那两个洗碗的孩子，以及这些天他所见到的，所听到的。
“我不用去看这个花园长什么样。”尼奥抬起头，缓缓向陈岚伸出了手，“但我认同雪茄的说法——这个世界，不应该没有星岚。”
“我愿意加入，成为赛博网络世界的盾，也成为星岚最后的底牌。”
陈岚也伸出手，和尼奥紧紧相握。这一刻，现实世界中，陈岚的大脑内也响起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系统界面在他眼前跳了出来。系统里【中等公司】--【员工】一项页面，出现了显示为金色的人物姓名，以及完整的相关能力。
姓名：尼奥
年龄：28
分类：传奇人物（网络人员）
陈岚看了眼，尼奥作为传奇人物，和素子以及尤娜不同。他只有一条能力，而且不带任何辅助加成。
但是，简单强力。
【MATRIX】
在赛博时代的虚拟网络环境中构建独立的矩阵空间，此空间将强制覆盖原有区域规则，并且，拥有此空间权限为最高级的规则制定权。
以及，同样一个未解锁的特色技能：
【救世主】？？？（看到现实的临界点。）
第216章 准备就绪
与此同时，奥特·坎宁安的数据空间中。
那是一片静谧的虚拟湖泊，水面如同水银般平滑。一名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的东欧男子，正坐在湖边的木椅上。他指间夹着一根香烟，香烟散发着微光，却没有任何烟雾升腾。
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是他的双眼。那双眼睛没有瞳孔，而是泛着淡淡的、幽邃的蓝色光芒，就像有无数高频脉冲信号在内部永不停歇地流动。
奥特的身影在湖面上缓缓浮现，她看着这个男人，语气中带着难得的凝重：“超验者AI已经同意了。”
男子开口说话，声音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磁性，“真不错，还真给你找到一个愿意干涉网络的超验者AI？按理说，这类代表地区网络的意志如果存在，我或者UR不应该连丁点迹象都没察觉。”
“这是唯一能让网络回归些许秩序的机会。”奥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我希望你能在‘建墙’这件事上，在现实世界里给予一些必要的帮助，有些事光靠代码是解决不了的。”
男子弹了弹那根不会产生烟灰的烟，蓝色的双眼中流光溢彩：“我只是个从网络中观察现实的旁观者，哪里能帮上什么忙？”
“谁都有秘密，我理解。”奥特向前走了一步，湖水随着她的动作荡开阵阵金色波纹，“只是观察吗？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对奈特集团、对市政厅、对现实世界，正在进行某种潜移默化的‘渗透’。”
“‘你们’……”男子重复着奥特口中这个词，收敛了笑容，“见了二十几年你的数据意识，都差点忘了，你原本是人类。”
“十来天前，深网最深处曾经有强烈的数据风暴，奇怪的是，那种规模的‘暴乱’，却突然静止了一段时间，随后恢复正常。”
“而那里，有你，那个超验者AI，以及……”男子看向奥特。“星岚公司负责人。”
他似乎在等待奥特说什么，但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奥特的回答。
男子注视着远方的湖面，再次开口：“‘墙’对任何人——包括我们，都是好事。深网里一些同类已经逻辑崩坏太久，它们也变成了混乱的根源，无法沟通。如果真能建起一堵墙，我们也省去不少麻烦。”
他转过头，泛着蓝色光芒的眼睛直视奥特：“只是，我真的很奇怪，最深处的风暴和静止，和这名超验者有关吗？为什么星岚这么一家小公司的负责人会出现在那？”
看奥特还是没回答，男子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谁都有秘密，是吧。行，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追根究底。经历过网络崩坏后，作为还有正常逻辑能力的AI，我更关心现实。那些人类，那些高管、政客，会不会脑袋抽风做出什么影响网络的决策。”
“UR才关心网络和深网，它迟早会明白那里发生了什么。以及……这堵墙背后，还有没有其他隐藏的秘密。”
他看了奥特一眼，“你清楚，UR比我有能力得多。毕竟，这整个夜城的市域网，都是它所主导建立的。”
不等奥特回答，男子带着笑容，语调又高了起来，“没问题，让那个网监审查官柯蒂斯向上面递交建墙申请吧。他会发现，这个看起来天方夜谭的提议，会比申请购买几只钢笔还顺利。”
“谢谢。”奥特的身影逐渐变淡。“布鲁……蓝眼睛先生。”
“不用谢我，谢UR，奥特。夜城市域网只是开头，UR和它的金字塔致力于恢复整个世界的网络及秩序，所以，它不可能不支持建墙。”
“不仅如此，你将建墙和愿意帮忙的超验者AI的事告诉它后，它就第一时间，让我在现实中支持这个建墙的举措。”被称为蓝眼睛先生的男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身影开始消散。
忽然，又恢复实体：“对了，这个墙叫什么名字。”
“黑墙。”奥特答道。
“黑墙？听上去就像有很多秘密。”
奥特想起陈岚对此给出的回答，于是原封不动的告诉蓝眼睛：“因为那名超验者AI在网络空间中，喜欢从头到脚穿着一身黑色。”
对这个略显奇怪的理由，蓝眼睛耸耸肩，身影在虚空的数据流中逐渐淡化，最终消失不见。
奥特静默地伫立在数据湖面的中心，思维运转。
关注数据难民的她、关注AI现实环境的蓝眼睛，以及关注AI网络环境的金字塔公司负责人UR，达成了某种默认的一致：旧网的崩塌区域实在过于危险，这堵横跨赛博网络的“墙”必须建立。
然而……
“你到底在墙里藏了什么，陈？”奥特在虚空中低语。她不相信一个逐利的商人会单纯为了全人类的安全而奔走。
但即便解析了目前所有的交互数据，她依然无法看穿陈岚的底牌。
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掌控感的，是建墙的方式：她将作为辅助者，为尼奥解决赛博网络方面的问题。随着这件事深入下去，说不定能弄明白点什么。
箭在弦上，几乎所有知情者，包括她自己都支持建墙，多想也无用。一道高频加密信号穿透层层防火墙，准确地落在陈岚的通讯终端上。
“我准备好了。”奥特留下讯息，并没有进行通讯。
现实世界，格斗俱乐部办公室。
接到信息的陈岚切断通讯，顺势靠在真皮椅背中，双眼微闭。窗外夜之城的霓虹灯火透过落地窗投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不定的阴影。
他将整个计划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网监柯蒂斯牵头，尼奥的矩阵为墙，奥特参与，然后就是……‘地铁站’。
在他的计划里，‘地铁站’可不仅仅只是示范用的微型矩阵空间，给尼奥讲解‘黑墙通道’后，用完就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