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原应了一声。
投影里的伊薇尔摆了摆手,光幕敛去,魔器上的光缓缓暗下来。书房重归安静。
江原在案前坐下,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卷空白羊皮纸,摊开。
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影渊】十六道纹路,一道一道在心头过了一遍。第一道,暗元素引路,是整道法术的门户;第二道,将引来的暗元素凝成丝缕,
第三道,丝缕成络,织入魔力回路……一道一道,直至第十六道,收束入体,敛尽气息。
参悟时在【影髓】的加持下一日多便尽数通透,可真要写成论著,把每一步推演、每一次绕的弯路都落成文字,又是另一番工夫。
笔尖落下。
窗外日影西斜,又渐渐沉下去。
魔晶灯亮起来,映着满纸玄奥的纹路图样。蒂莎来过一回,端着温热的汤搁在案角,见他埋首灯下,没有出声,轻轻带上门走了。
又过一日。
午后,卷轴上已经写了小半。
十六道纹路,图解画出十一幅,批注密密麻麻,暗元素的走势、纹路间的呼应,一笔一笔写得明白。江原搁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正要续写,桌角的通讯魔器亮了起来。
江原以为是伊薇尔。院首那边,该有回音了。他探手点开。
投影浮出。
花白的头发,尖尖的猫耳立在发间,一张苍老的面孔。暮叶祭司。
江原一怔:“暮叶祭司?”
暮叶祭司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粗重的喘息:“江原!部落出事了!”
江原脸色一变:“出什么事了?”
“来了个邪教的人!一进部落就放黑气,见人就杀!”暮叶祭司的声音发颤,
“猎队的箭射过去,全被那黑气吞了,根本近不了身!希露正跟他缠斗着,已经打了好一阵了!”
希露?
江原霍然起身,笔杆从指间滑落,在卷上洇开一片墨痕。希露昨儿一早回的部落,说是月梧唤她回去住两日。
他当时没多想,猫耳少女隔三差五回部落,是常事。谁能想到,邪教的人竟摸到了霜爪部落?
他沉声问道:“几个人?”
“就一个!”暮叶祭司道,“可邪门得很,黑气一放,猎队根本靠不近!希露护着部落,一时也拿不下他!”
“让希露别硬拼,拖住他就行!”江原话音未落,精神力已催动,【风驰术】的符文组在虚空中凝成,青苍的风元素自虚空涌来,缠上四肢。
他一步踏出书房。
残影掠过走廊,掠过城堡的石阶,掠过起潮镇的屋脊。
海风被甩在身后,崖下的浪声一瞬远去。
霜爪部落在群山另一头,以他如今的脚程,片刻便至。邪教的人,怎么就摸到了部落?
三圣教……他的风驰术催到极致。
江原的身影掠过最后一道山脊,风驰术催到极致,衣袍猎猎作响。可当他放出精神力,心头猛地一沉。
部落不见了。
按方位,霜爪部落就在前方那片谷地。
暮叶祭司传讯里的火光、喊杀、红雾,一样样都还响在耳边。
可眼下,那片谷地安安静静,屋舍、炊烟、人声,统统感知不到,就像整座部落被谁从大地上抹了去。
不对。
江原停在谷口,精神力再次铺开,一寸一寸扫过去。
扫到谷地那一片时,触感不对——像撞上一层滑腻的东西,精神力贴上去就被卸开,落不到实处。
有东西把部落罩住了。
他心头一动,【万物通识】展开。
谷地上空,一层几乎透明的纹路显了形,一圈一圈,织成一张大网,把整片谷地兜在底下。
网的纹理暗红打底,勾着扭曲的符文,一呼一吸地搏动,将里头的气息、声音、景象,尽数吞了进去。
三圣教的手法。
江原的目光顺着纹路走,很快停在一处——
东南角,一道符文的收束处,颜色比旁处淡了一线,是整张网最薄的地方。
他不再多看。风驰术猛地一催,身影腾起,千百道焰丝自虚空中织出,汇成一条灼白的火龙,直直轰向那处网眼。
轰!
灼白的火焰撞上暗红的纹路,网面凹陷下去,剧烈抖动,裂纹顺着符文蔓延开去。
江原没有停,火龙散去,一道【天瀑】自云层中轰然劈落,砸在同一点上。
嗤啦!
紫白的雷光炸开,暗红的网面终于承受不住,从东南角撕开一道裂口。裂口迅速扩大,整张网寸寸崩碎,化作漫天的暗红碎光,纷纷扬扬落下来。
部落的景象,在这一刻涌入眼底。
屋舍还在,可好几间被黑气燎过,焦痕斑驳。
空地上,猎队的人横七竖八躺着,有几个蜷着身子一动不动。青叶抱着药箱,正往一个倒地的族人嘴里灌药,手指头都在抖。
谷地中央,一团暗红的雾气翻涌不休。
雾气里,两道身影纠缠在一处——一道纤细,猫耳竖在发间,匕首带起月白的光华,正是希露;另一道身量高大,暗红的皮肤上裂着鳃状的缝隙,背后张开一对暗红的肉瘤翅膀。
纳泽。
他也看见了江原。
“来得倒快。”他嘶哑地笑了一声,翅尖一振,大片暗红的雾气朝希露压过去,“让我先送这小猫上路,再来陪你玩。”
江原没答话。
千百道焰丝再度自虚空织出,汇成灼白的焰流,穿过红雾,直取纳泽面门。
嗤!嗤!嗤!
焰丝一头扎进暗红雾气,雾气被燎得嗤嗤作响,肉眼可见地薄了一层。纳泽脸色微变,翅膀一合,护住半边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希露趁势脱出雾气,几个起落,落到江原身侧。她喘得厉害,左臂的衣料被燎开一片,露出底下暗红的蚀痕,月白的瞳仁里还燃着火:
“那个教的人,放黑气,猎队近不了身……”她咬了咬唇,“我拖不住他。”
江原扫了一眼她臂上的蚀痕,指尖漫出一缕翠绿的光,落在伤口上,蚀痕淡下去几分。
江原心头默了默。
纳泽的暗红雾气能瓦解法术,连五阶雷系都能从根上拆散,可偏偏被焰流织克制——焰丝被减损,还能从虚空中再生,烧得雾气一层层薄下去。
纳泽显然也知道这点。他没再硬碰,翅尖一抖,雾气猛地铺开,化作漫天的暗红触手,朝四周的屋舍、族人卷去。
“你不怕,他们怕。”纳泽笑得狰狞。
江原脸色微沉。
雾气分作十几股,方向各不相同,他一个人,顾不全。希露正要冲出,被他一把按住肩膀:
“守着祭司,别离开光幕。”
希露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咬着牙退回祭坛那边。
那边,暮叶祭司与族中另一位祭司已经联手撑起一道月白的光幕,将老弱护在当中。
暗红的雾气一浪一浪撞上去,撞得光幕明灭不定,两位祭司的面色一点点白下去,额角沁出汗珠,脚步却一步不退。
江原身形一动,风驰术催到极致,焰流织化作数十条火蛇,分头去拦那些触手。火蛇撞上雾气,嗤嗤地烧,雾气一触即散,散了又聚,源源不断。
纳泽立在雾气中央,翅膀缓缓扇动,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江原一边拦,一边在心头盘算。
单一个纳泽,他有把握耗死。可这雾气四面八方地散,族人拖着他的手脚,他腾不出手来强攻。
而且,不对。
纳泽太有恃无恐了。
上次在海湾,他被焰流织烧得夺路而逃。如今重逢,明知道这法术克制他,却半点不见慌,反倒像在等着什么。
那张网破得也太轻易了些——五阶的遮蔽大阵,不该这么脆。
江原心头警兆陡生,风驰术猛地催动,身影横移数丈。
嗤!
一道青白的长枪擦着他方才立足之处破空而过,枪尖卷着风涡,没入地面,轰出半丈深的坑。坑沿的土石被风刃绞得粉碎。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自红雾深处响起:
“躲得倒快。”
红雾裂开一道缝,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白袍,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颧骨高耸。左手负在身后,右边一条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轻轻鼓荡。
江原瞳孔微缩。
又是一人。
江原的手在袖中缓缓收紧。一个五阶中期的纳泽,加一个五阶巅峰的邪教徒。
邪教徒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一下:
“老夫布下的网,专等你来钻。你逃得了一次,逃不了第二次。”
纳泽翅尖一振,暗红的雾气在身周翻涌得更凶:“主上说得没错,你果然会来。”
江原没有接话。
他指尖凝起一缕灼白的焰丝,在身前无声地绕了一圈。焰丝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
话不投机,动手便是。
先动手的是纳泽。
他翅尖一压,漫天的暗红雾气骤然收拢,凝成三道粗壮的触手,分左、中、右三路,朝江原绞来。触手过处,地面焦黑,草叶枯萎,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江原脚下一点,风驰术催动,身影横移,避开中路那道。左右两路触手却像长了眼睛,半途一折,兜头拍下。
他没有硬接。
千百道焰丝自虚空中织出,在身周缠成一道火幕,触手撞上来,嗤嗤地烧,前端被燎成黑灰,后头又源源不断地补上。
正这时,一道青白的长枪破空而至,无声无息,直取他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