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没那么难。
摘取野生蜂巢的过程看起来固然惊险，但经由地球参谋团精心设计的方案，早已将风险系数降到了最低，操作难度也压缩到了中古世界可以完全理解并完整执行的程度。
整套方案不仅充分考量了艾克丽当地灰岩地熊蜂的蜂种特性（攻击性阈值、集群反应模式、信息素释放规律）、筑巢偏好（林间空地、岩壁凹陷、低矮棘丛）以及不同季节的蜂巢结构特点，还紧密结合了艾克丽村庄周边的具体环境要素——作业区域的植被密度、风向规律、光照条件、可供隐蔽或撤离的地形。
同时，方案还精细到了当前秋末的昼夜温差、湿度变化对蜂群活跃度的影响，乃至对参与收割工作的每一位警役（评估其反应速度、指令理解力、能否胜任次级指挥）和每一名农奴（筛选其动作协调性、恐惧管理能力、是否适合高风险岗位）都进行了详尽的适应性评估与针对性分组。
总而言之，就这样，磕磕绊绊，有惊无险的两天过去了。
安德烈的声音依然稚气未脱，但指挥时的颤抖明显少了，眼神也多了几分专注和果断。
他渐渐熟悉了每个环节的关键点，知道何时该吼，何时该等，如何调动那十几个裹得严严实实、动作笨拙却越来越熟悉流程的农奴。
到了第四天，晨光再次照亮教堂时，安德烈深吸一口气，独自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这一次，吴清晨的身影没有再次出现。
环视着眼前这支已经磨合过的小队，安德烈的目光依次扫过希尔（安德烈家族从老家派过来的老警役）、哈维等人信任（或者说认命）的眼神，扫过农奴们裹在厚布下紧绷的身躯。
“今天，去猫头鹰背坡那边！按老规矩来！”安德烈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初生的权威感，“烟雾罐检查！裹布再紧一遍！割蜜刀准备上火！出发！”
过程依然充满了小波折。
一个烟雾罐的湿布压得不够实，烟雾散得太快，引得蜂群骚动时间稍长；一个负责接应的农奴脚下打滑，差点把蜜脾摔在地上，引来几声压抑的惊呼。
不过，安德烈再也没有了慌乱，他厉声呵斥着调整烟雾，指挥警役迅速补位稳住接应者。
整个流程虽然比吴清晨亲自坐镇时慢了一些，紧张感也更浓，却始终在预设的轨道上运行，没有酿成大的事故。
……
夕阳将橡树林染成一片金红，安德烈打头，几名警役紧随其后，十几名农奴扛着陶罐、草药桶、长杆、水桶，以及最重要的——几大筐沉甸甸、金灿灿、散发着令人迷醉浓郁甜香的蜜脾，踏上了归途。
队伍后面，还跟着闻讯而来、忙完了自家农活的一大群农夫、婆娘和眼睛发亮、蹦蹦跳跳的孩子们。
队伍浩浩荡荡，满载而归的喜悦和蜂蜜的甜香弥漫在黄昏的空气中，一路飘向教堂。
教堂的侧院小广场上，吴清晨早已就位。
同时就位的还有负责后续处理的几名手脚麻利、特意挑选出来的精细婆娘。
见到队伍进门，婆娘们立刻迎了上去，从农奴们手中接过蜜脾筐子。
她们熟练地将这些流淌着琥珀色光泽的珍宝搬到准备好的石台和木案上，开始小心地分离蜂蜜与蜂蜡。
洗净的木杵在干净的木槽里小心捣碎蜜脾，再用多层粗麻布反复挤压过滤，澄澈粘稠的蜂蜜如流淌的黄金，注入一个个擦得锃亮的陶罐中。
滤出的蜂蜡也被仔细收集起来，这可是做蜡烛的好东西。
浓郁得化不开的甜香瞬间在小广场弥漫开来，引得周围等待的人群发出阵阵满足的喟叹。
香气蒸腾中，吴清晨走到一张特意搬来的桌子后面坐下。
桌面上摆放着几只盛满金黄蜂蜜的小陶罐，桌子两边放着一大堆鼓鼓囊囊、用坚韧草茎编织的小袋子，里面装满了饱满的荞麦粒。
吴清晨朝队伍最前面的安德烈招了招手。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从忙碌的婆娘们身上收回，聚焦在吴清晨身上，连孩子们也屏住了呼吸。
安德烈快步上前，恭敬地将一页卷边的名册双手奉上。
吴清晨接过名册，却并未展开，而是稳稳地放在桌面上。
朝四周看了一圈，吴清晨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一张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写满期待的脸。
“按道理来说，”吴清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承蒙主宰赐福，借用蜂翼的辛劳，为你们送来了田地的丰收，你们是否理应奉上足够的虔诚与感激？”
“主宰至上，蜂翼承恩！”众人肃立，齐声回答，声音在黄昏的教堂院落里回荡。
“按道理来说，”吴清晨继续道，语气平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教堂的蜂窝，教堂的人手，教堂完成的移养与守护，最后收获的这甘霖般的蜜汁，自然全部归于教堂，归于侍奉主宰的圣所。”【*不太记得过往剧情的读者请注意，中古世界，哪怕是一个野蜂窝，那也是有产权的，其中大部分属于领主和教会】
“圣堂恩典！”众人保持着肃穆，再次齐声应答。
“然而，”吴清晨话锋一转，声音里仿佛注入了一丝暖流，“主宰的光辉，从不吝于普照每一个角落！主宰的仁慈，亦从未遗忘任何一个卑微的仆从！而这，经由蜂翼传递、自圣所流淌出的甘甜，同样不会独享。”
“主宰至上！”这一次的回应，声音里明显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渴望。
“那么，”吴清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承蒙主宰恩惠，承蒙蜂翼辛劳，我们应当如何？”
“主宰至上，护佑蜂巢！”众人齐声高呼，声浪震得屋檐的灰尘都簌簌落下，连最小的孩子也涨红了脸跟着大喊。
“很好。”吴清晨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下，终于拿起了安德烈奉上的名册。
他翻开名册，目光落在第一行，声音清晰地念出几个名字：“费尔家、布兹家、老吉姆家……来了吗？”
“在！在！老爷，我们在这儿！”三个汉子激动地从人群中挤到最前面，搓着手，脸上是混合着紧张和狂喜的表情。
“今天割下来的第一只蜜房，位于你们三家份地交界处，那么，你们都可以品尝这份甘美……说说吧，”吴清晨抬起头，目光落在三人脸上，“要蜜，还是要麦？”
分发过程，简单而充满仪式感。
吴清晨端坐桌后，亲自执勺或亲手递过草袋。
有家境稍好，正好今年收成又特别好的农夫，早早备好了擦洗得锃亮的木碗，果断选择了那勺浓稠的蜂蜜——吴清晨稳稳地舀起满满一大勺（约莫能装满一两的小陶杯），金黄的蜜线拉得老长，精准地落入汉子捧着的、洗刷得发白的破碗里。
汉子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捧着碗，仿佛捧着整个冬天的希望，回去后每次用指尖沾上一点，兑上温水，便足以让孩子们黯淡的眼睛里点亮整个寒冬的甜梦。
也有家境贫寒、面黄肌瘦的汉子，看着陶罐里流淌的金黄，喉结滚动，但看着那袋鼓胀的荞麦草袋，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选择了更实在的粮食。
吴清晨亲手将一只沉甸甸的草袋（约三公斤）递到他手中，分量十足，足够一家五六口在农闲时节舒舒服服地过上四五天饱足的日子。
农夫们次第上前，在名册的指引下，在吴清晨亲手递出的恩惠中，或捧着蜜，或抱着麦，无不千恩万谢，脸上洋溢着由衷的感激与敬畏，躬身退下。
每一次亲手传递，都是一次无声的宣告，一次信仰的锚定。
纵观今古几千年，每一位胸怀篡……咳，胸怀天下的有志之士都深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亲手赐予的实物，能够更加直接，更加深刻地收拢人心……
如此核心，如此关键的信仰渠道，吴清晨当然得牢牢掌握。
啥？为了下个阶段的神术测试，给安德烈准备的信仰？
那当然没问题的啦！
核心的、最大的那份信仰牢牢系在吴清晨身上，但在这份主信仰光芒照耀下，那些琐碎的、费力的、需要跑腿的、尤其是很可能有点风险的部分……就交给“小安德烈老爷”啦，想必，这些由众人见证的辛苦和参与，同样足以汇成一股可观的力量，成为滋养未来“神术火花”的薪柴。
……
次日。
“阁下……安德烈阁下……”
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推搡了好几下，小安德烈才艰难地将眼皮撬开一条缝。
眼前是希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嗯……希尔……”安德烈含糊地嘟囔着，脑子还沉浸在混沌的睡意里，“什么时候了？”
“日头……日头过了短针，快照到教堂长了绿苔的角了……”老希尔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洛斯阁下吩咐过的，今日要去西边荆棘林，得早一点……”
“知道了……知道了……”
安德烈长长地叹了口气，挣扎着从铺着干草和旧毯的木板床上坐起来。
安德烈的双眼布满了熬夜的红血丝，下床时脚步虚浮，还不小心将床边一块破木片扫落在地——那是他昨晚强撑着绘制符咒功课，画到一半实在扛不住睡魔侵袭的半成品。
“唉……”安德烈又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等我一小会儿，我先把这几个画完。”
安德烈认命地捡起木片和炭笔。
说起来都是辛酸泪。
昨夜分发仪式结束后，安德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所，面对堆积如山的符咒功课——那些奇形怪状的破石头烂木头——一直奋战到深夜，直到窗外连精力最旺盛的夜枭都懒得再叫唤了，最后还是剩下一点没完成……
还好，也没几个了。
当老希尔端着面包和一碗温水进来时，安德烈恰好将炭笔丢在最后一块石片上，长长舒了口气。
“记得叫托德，把功课送去老师那边。”安德烈一边抓起硬邦邦的面包用力撕咬，一边含糊地吩咐。
安德烈以前其实是不吃早餐的，不过，自从前阵子开始在吴清晨居所上课，每天清晨都能分到一块松软些的面包和一杯热水，五六天下来，这个坏习惯很快就变成了身体的本能期待。
“好的，阁下。”老希尔恭敬应下。
囫囵吞下面包，灌下温水，又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代表“见习教士”身份的粗麻袍子，安德烈揉着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从教堂后堂的居处走了出来。
教堂正门前的小空地上，麾下的“取蜜小队”已经全员到齐。
警役哈维等人，还有那十几名经过筛选、裹布和装备都已备好的农奴，正安静地等候着。
安德烈目光扫过队伍，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简单地一挥手：“走。”
队伍出发，踏着清晨微凉的露水，走出教堂院落，穿过警役们聚居的低矮石屋群，跨过那条由老阿克福德男爵时代修建、如今已有些斑驳的小石桥，前面便是艾克丽村庄赖以生存、阡陌纵横的份地区了。
很快，就有在田埂边忙碌或路过的村民发现了他们。
“嘿！安德烈老爷！日安！”一个扛着锄头的自由民远远地招呼着，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敬意。
“嘿！安德烈老爷！日安！”另一个在修补篱笆的老汉抬起头，咧开缺了牙的嘴笑着，朝旁边的警役哈维问道，“哈维兄弟，这回是往野猪坡那边去吗？”
“安德烈老爷！日安！”一个抱着柴禾的农妇停下脚步，眼睛在队伍携带的工具上转了一圈，“今天会去老磨坊后头那片石崖下看看吗？我兄弟家的小子们都在那边等着啦！”
——不知从哪天开始，“安德烈小老爷”这个称呼，中间的“小”字偷偷溜走了。
队伍的后方，也不知何时跟上了一群半大的孩子，他们像一群欢快的小兽，笑着，跳着，用稚嫩却响亮的声音，重复着昨日黄昏那烙印在脑海中的话语：
“感恩安德烈阁下，收取蜜宝！主宰至上，护佑蜂巢！”
“感恩安德烈阁下，收取蜜宝！主宰至上，护佑蜂巢！”
清脆的童音在清晨的田野间回荡，像一阵阵带着甜香的风，吹拂在安德烈老爷那依旧带着浓浓困倦、却悄然挺直了些的背脊上。
第318章 第138届‘圣蜂赐福’庆典
1800年后。
灰岩省，落枫郡。
沈霖推开公寓略显陈旧的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尘埃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反手关上门，将公文包随意丢在门口的矮柜上，钥匙串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扯了扯勒得脖子发紧的领带，沈霖径直走向狭小的卫生间。
打开淋浴头的开关，老旧的管道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太阳能热水器还需要点时间，趁着这点间隙，沈霖熟练地走到狭小的阳台，收下在夕阳余晖下晒得蓬松温暖的浴巾，又从衣柜里翻出干净的居家服，最后，沈霖习惯性地按开了电视机的开关。
“哗啦……”温暖的水流终于从花洒喷涌而出，冲刷在沈霖紧绷的肩颈和酸胀的脊背上，带走汗水和积累了一天的粘腻感。
水流声成了背景音，客厅里传来电视新闻主播那字正腔圆，带着艾克丽地区独特古典腔调的播报声：
“……上午九时整，第138届‘圣蜂赐福’庆典在艾克丽大教堂前广场隆重开幕。本届庆典吸引了来自大陆各教区及友好邦国的超过十万信众参与，规模创下近百年之最。教宗厅特使、卡桑德拉-普拉亚红衣主教主持了开幕弥撒，并亲自……”
水流声掩盖了部分细节，关键信息继续清晰地传入耳中。
“……据圣物管理委员会消息，备受瞩目的‘初光之巢’超高精度复制品，已于今日午后从艾克丽大教堂圣物馆启程，由神圣骑士团护送，前往菲什加德堂区科林堡进行为期一年的巡展。这是自三百年前‘圣言归真’事件以来，艾克丽大教堂首次同意对核心圣迹进行复制展出。启程仪式上，达内尔-阿克福德教宗发表视频讲话，称此举象征着‘古老恩典与现代信众的桥梁’，是‘圣光普照之路’的新里程碑……”
沈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继续听着。
“……本台最新消息：针对黑岩自治区遭遇的严重旱灾及虫害，当地政府与黑岩教区联合会今日发布联合决议。决议指出，为体恤民艰，本年度黑岩自治区政府农业税、土地税等将予以全额免除，同时，教区什一税征收额度调整为原定数额的17.499/17.5。具体实施细则将由地方教会配合民政部门落实……”
水温刚好，沈霖惬意地冲洗着。
这个时候，新闻播报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