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半分钟广告后，电视里换上了一个语调轻松许多，甚至带着点调侃意味的评论员声音，应该是某个时事谈话节目。
“各位听众朋友，刚才的新闻大家都听到了吧？有没有朋友对这个‘17.499/17.5’的奇怪数字感到好奇？这可不是枢密院的哪位大人数学不好，这里面啊，有个流传了快一千八百年的‘踢袋’故事……”
沈霖一边往身上打肥皂，一边听着评论员绘声绘色地讲述那个古老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某次丰收庆典时，标准份地的荞麦收成统计完毕后……
“那么问题来了，”讲完故事，评论员话锋一转，带着点戏谑，“都减免到几乎等于零的17.4/17.5了，为什么还要死咬着收这么一点点呢？难道教会差这点钱？当然不是啦！”
“根源在于，咱们的神圣教会，历经一千八百年风风雨雨，虽然教义与时俱进，礼仪不断改革，但有几条铁律，那是自‘神圣纪年’开端就刻在基石上，至今无人敢动分毫的！”
“其中一条，就是‘主宰的光辉，从不吝于普照每一个角落！主宰的仁慈，亦从未遗忘任何一个卑微的仆从！’，与之对应的，就是‘信众对主宰的敬畏与奉献之心，永不可绝！’”
“什么意思？翻译过来就是：主宰恩赐的，绝对不会忘记你的那份，同时，你收获的，也必须记得从何而来！”
“映射到政策上，那就是政府的税，看情况可以全免！教会的什一税，哪怕只剩0.01%，那也得收！这是原则问题，是维系信仰的象征！”
“不过啊，”评论员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点宽慰，“黑岩自治区的灾民朋友们也不用担心。当地教会只要不是……嗯，特别复古，这笔象征性的税，九成九不会真收到你们头上。估计就是教区内部走个账，自己人捐点款，左手倒右手，自己交给自己，顺便还得给政府交一笔宗教管理费。形式大于实质，懂了吧？”
听到这里，沈霖忍不住笑了笑，关掉了水龙头。
他擦干身体，换上舒适的居家服，拿着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卫生间。
电视里，评论员还在滔滔不绝。沈霖拿起遥控器，随手换了个频道。
“……欢迎来到《尘封秘钥》！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历史学教授李维，您身边的真相挖掘者，您重塑世界观的同行者！”
一个略显沙哑但充满激情的男中音响起，伴随着低沉悬疑的背景音乐，“今天，我们将继续深入‘神圣纪年’的迷雾，探寻一个个被光辉叙事长久掩盖的名字……”
沈霖坐到沙发上，用毛巾揉搓着湿漉漉的头发，目光随意地落在屏幕上。
一个演播室场景，背景是巨大的、略显模糊的古老羊皮卷投影。
“……众所周知，我们所学习的历史，以及所有官方典籍、宗教圣传、艺术歌颂乃至哲学论述中，那个‘神圣纪年’的开端，无数奠定我们现代文明基石的成就——从农业革命的关键技术，到基础科学的萌芽思想，再到社会组织的雏形，甚至包括一些早期艺术的独特风格——都被归功于那个人的智慧与荣光。”
“他如同星辰般耀眼，光芒覆盖了整个时代……”
说到这儿，主持人李维严肃的表情中带上了一丝质疑：“……同样众所周知的是，这可能吗？一个人，在短短数十年间，完成了如此多领域、如此深刻、如此具有开创性的贡献？这听起来，更像是神话，而非历史！”
“从宗教凝聚和权威塑造的角度来看，”李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将整个时代精英群体的集体智慧结晶，归功于一位被神圣化的‘先知’身上，无疑是最有效、最便捷的方式。”
“甚至可以说，正是这种高度的集中和神化，在当时大陆分崩离析、战乱频仍的背景下，快速凝聚了人心，在短短四五代教宗的统治期内，就结束了混乱，建立起相对统一的信仰与秩序框架。”
“从历史效用论看，这无疑是成功的策略，也是充满了智慧的决策。”
“然而！”李维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历史学家的使命感，“历史的真相不容掩盖！真正的功绩不容磨灭！”
“今天，就让我们从一个小小的、甜蜜的象征物——‘圣蜂’出发，抽丝剥茧，去考证一千八百年前，在艾克丽那个偏僻的村庄，究竟是谁，真正点亮了改变人类农业史的火种！是谁，为之后一千八百年的丰收，奠定了最坚实的根基！”
画面切换，出现了一些古老的壁画拓片，描绘着模糊的取蜜场景；一些泛黄的信件残页特写；还有几本装帧古朴的技术手册。
“长久以来，‘蜂窝移植’、‘蜜房安全割取’、‘子脾保护’这些奠定现代养蜂业乃至深刻影响授粉农业的革命性技术，都被归于那个人的名下……”
“但我们的研究团队，通过交叉比对大量被教会档案库列为‘次级文献’的地方贵族家族私信、庄园管理日志，以及一些流散民间的早期技术手册手抄本，发现了一个被反复提及的名字——安德烈！”
屏幕上打出了几行关键证据的译文：
普罗斯佩罗男爵致友人信（约神圣纪年3年）：“……教堂新来的那个叫小子，对蜂窝简直着了魔！他说服了那位大人（此处字迹被谨慎涂改），把林子里的野蜂移到了向阳坡，还弄出一套古怪法子取蜜，竟真能不惹怒蜂群……蜜的产量，翻了一番不止！这小子还说，这都是他的兄长安德烈所教，您知道这位可敬的先生的情况吗？”
《艾克丽农事拾遗》（匿名手抄本，约神圣纪年15年）：“……割蜜当择无风晴日，烟雾驱蜂为上，利刃需灼热，快准取其金黄蜜脾，万勿伤其下灰白幼房（子脾），此乃安德烈老爷所传秘要，屡试不爽……”
儿歌《蜂儿忙》（灰岩地区古老版本）：“……感恩安德烈阁下，收取蜜宝金黄！感恩主宰至大，护佑蜂巢安康！……”（旁白：请注意歌词中明确的先后顺序和分工指向）。
“这些零散的、非官方的记录，指向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李维教授的声音带着揭开真相的激动，“真正发现并利用蜜蜂授粉功能极大提升作物产量的，是安德烈！”
“提出并实践将野生蜂窝进行人工移植、集中管理的，是安德烈！”
“发明并完善了使用烟雾镇定蜂群、用灼热刀具快速精准割取成熟蜜房而不损伤下方孕育幼蜂（子脾）的关键技术的，还是安德烈！”
画面定格在一张模糊的、据推测可能是安德烈成年后的画像（后世艺术创作）上。
“这位技术天才，这位农业先驱，他的名字和功绩，却在后来浩如烟海的神圣叙事中被有意无意地淡化、吸收，最终隐没在那个人无比耀眼的光环之下。”
“今天，我们有责任，也有义务，让安德烈这个名字，重新回到他应有的历史位置！”
“因为正是他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关于蜜蜂和蜂窝的实践，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悄然引发了之后席卷大陆的农业革命浪潮，真正意义上，为人类一千八百年的丰收史，奠定了最初的、也是最甜蜜的根基！”
第319章 启程的序曲
秋收的喧嚣彻底沉淀，艾克丽村庄的空气里只剩下枯草、泥土和些许残余蜜香的混合气息。
教堂的翻新工程也已告一段落，焕然一新的圣所和整洁的院落，无声地宣示着即将到来的权力交接。
普拉亚牧师坐在后堂那张陪伴了他十年的旧木桌旁——这张桌子幸免于翻新，当然，这么沉重的玩意儿，也不可能被普拉亚列入带走名单。
桌面上摊开几张略显粗糙的羊皮纸，羽毛笔的尖端在墨水瓶里蘸了又蘸。
还有几天，普拉亚就要启程，前往菲什加德堂区的核心——科林堡。
这并非一次轻松的旅途。
走宽阔的领主大道，需要穿越四五位大小领主的土地，途经七八个或熟悉或陌生的教堂，全程至少八到十天。
抄近道走山路，则只需要经过两三位领主的领地，但崎岖难行，且山中秩序远不如大道稳妥，流民、逃奴乃至小股剪径的匪徒都是潜在的威胁。
对于普拉亚这样一位即将晋升为巡回监察牧师、但根基尚不算深厚的神职人员，安全、体面、以及沿途必要的“体察”都是必须考量的因素。
普拉亚心中早已有了成熟的方案——走大道。
稳妥是第一位的。
至于随行人员，普拉亚心中也早有定数。
哈维等三位他最信任的，从家族带出来并一路追随至今的警役及其家眷，是必然要带上的。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一种维系。
哈维等三名壮年警役是路上的安全保障，家庭的几个半大小子也是不错的武力，随行的妻儿则可以负责照料起居、管理行装。
算上自己，一行十五人，规模不大不小，既显体面又不至过分招摇，只是速度必然会被拖慢一些。
普拉亚并没有就出行事宜与吴清晨商量。
在普拉亚看来，洛斯这孩子固然聪慧绝伦，手腕也远超同龄人，但毕竟只出过一次远门——前往阿克福德堡和菲什加德堂区那次，行程中诸多细节还是自己帮着安排的。
而牧师出行，尤其是这种跨区域的长途跋涉，自有其成熟的、沿袭多年的惯例和潜规则，并非洛斯这个年纪和阅历所能完全掌握的。
普拉亚铺开第一张羊皮纸，提笔蘸墨，落下的第一个名字是：阿克福德堡，洛哈林牧师亲启。
这封信很好写。
且不说洛哈林与普拉亚同出塔尔玛执事门下，也不说洛哈林能获得这个实职，洛斯在其中出了大力……单凭小时候一起偷吃蜜饯山楂那次，普拉亚挨了三棍子都没把他供出来，就足够让这家伙尽心帮忙了。
当然，洛哈林毕竟刚到阿克福德堡不久，对教会力量的掌控恐怕有限。
……况且，阿克福德堡的教堂本身影响力就不大——也不宜过大——有些事情，估计他办起来会比较吃力。
斟酌再三，普拉亚提笔书写：
【普拉亚致洛哈林牧师（阿克福德堡）】
“亲爱的洛哈林兄弟：
愿主宰之光常伴你身侧。
此信特为告知您，我将于五天之后（丰收之月，光辉日）从艾克丽村庄启程，前往科林堡堂区述职。
随行人员包括我本人，以及三位忠诚的警役及其家眷，总计十五人。
我们的行程将途经阿克福德堡。
依照惯例，恳请您费心为我们安排一位熟悉通往石锤堡道路的可靠向导，并烦请向导于我们抵达阿克福德堡的前一日准备就绪。
另外，秋收已毕，什一税征收在即。阿克福德堡教堂警役事务想必异常繁忙？不知届时能否抽拨人手，抽调一两位经验丰富的警役，协助护送我等自阿克福德堡至石锤堡这段行程？
这无疑将为我们的旅途增添一份安心。
当然，倘若贵堂人手实在紧张，也请您不必为难，我们自会多加小心。”
……
写到此处，普拉亚忽然停笔沉思。
“什一税征收在即，阿克福德堡教堂警役事务想必异常繁忙？”，这是堂区内部通行的、心照不宣的询问方式。
问“异常繁忙”，实则是在说“公家的归公家，私人交情才是第一位哟”……按道理来说，洛哈林应该能看得懂.
至于后面提到的“倘若贵堂人手实在紧张”，既是客套，也是给双方留有余地——若洛哈林确实安排不了，普拉亚也好早做其他打算：比如花钱雇佣。
不过……
不行！这家伙从小粗心，又是初次掌职，有些事必须再三叮嘱，否则闹笑话事小，耽误行程甚至路上出事就麻烦了。
普拉亚用小刮刀仔细刮掉最后略显客套的“当然，倘若……”一行，继续写道：
“向导方面，阿克福德堡附近，麦伦信使和他的家族成员经验丰富，是上佳人选，另：若近期阿克福德堡信件往来频繁，麦伦家族一时抽不出合适人手，城堡北面的格戈里家族也是可靠的选择。
护卫方面，倘若贵堂人手实在紧张，请务必与格雷斯商议。他是个聪明人，也是洛斯教士的兄长，相信能想出妥善的办法。
切勿直接与阿克福德男爵或其家族成员交涉此事。
切记！切记！”
写到这里，普拉亚轻轻松了口气，一边揉着发酸的手腕，一边回头检查了一遍。
终于，普拉亚满意地点点头，接着书写信件的最后部分：
“随信附上两封书信，烦请您安排教堂送信人，代为转送：
一封致石锤堡教堂，索尔牧师阁下。
一封致溪谷村，威廉姆斯家族长老。
劳您费心，不胜感激。
愿主宰庇佑您一切顺利。
您忠诚的兄弟，
普拉亚
于艾克丽村庄教堂
[日期]】
接着是第二封信，收信人正是刚才提到的石锤堡教堂，索尔牧师。
这位索尔牧师与普拉亚并非同一派系，但也无甚仇怨，属于公事公办的同僚。
“尊敬的索尔牧师阁下，愿圣恩眷顾石锤堡。
本人普拉亚，艾克丽村庄主持牧师，将于近日启程前往科林堡堂区述职。
预计于霜落之月，晨星日前后途经贵堡。
恳请阁下届时予以接待，并烦请提前安排向导一名，指引我等自石锤堡前往下一站森兰德隘口的路径。
若贵堡警役事务尚有余裕，恳请能安排一至两名熟悉路径的警役护送我等至森兰德隘口地界，以确保行程顺遂。
鄙人及随行人员不胜感激，自当铭记阁下襄助之情。
愿圣坛之光永耀。
艾克丽教堂主持牧师，普拉亚
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