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勒斯感受着如潮的声浪，胸中豪气翻涌，但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身旁的吴清晨。
接下来就是这位年轻的教士阁下表演了，和自己相比，这个混账不要轻松太多！
吴清晨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众生的庄严，他同样从波恩手中的木桶里舀起一杯水，动作舒缓而优雅，与埃勒斯的豪迈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在吴清晨举起木杯，即将递到唇边的那个刹那——
吴清晨的左手似乎无意识地向上抬了抬，宽大的教士袍袖口恰到好处地遮挡了一下他持杯的右手和杯口。
这个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只是整理衣袖，或是被战场上的风吹拂所致。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瞬间，在埃勒斯那双锐利如鹰、紧紧盯着的眼睛注视下，他清晰地看到，吴清晨持杯的右手手腕以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角度极其迅速地一翻！
那动作快得如同幻觉，流畅得如同经过千百万次演练。
埃勒斯甚至没能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吴清晨的手指似乎微微一动，那原本盛满浑浊渠水的木杯，在脱离袖口遮掩的下一刻，杯中的液体仿佛……仿佛在那一瞬间闪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不同于浑浊河水的清亮光泽？
是错觉，是角度问题，还是……
没等埃勒斯的大脑处理完这惊人的信息，吴清晨已经将木杯稳稳地递到了唇边。
年轻教士喝水的姿态从容不迫，喉结规律地滚动，没有丝毫迟疑，仿佛饮下的不是可能致命的毒水，而是教堂圣坛上最为纯净的圣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举杯、袖口微掩、到饮尽、放下空杯，不过两三息的时间。
在绝大多数士兵看来，洛斯教士只是平静而坚定地喝下了那杯水，展现出了不输于埃勒斯骑士的勇气和对主宰（或者说对“净化神术”）的绝对信心。
只有近在咫尺、且目光始终锁定在他手上的埃勒斯，才捕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近乎魔幻的违和感。
……
对！就是这个动作！
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行云流水！
我明明知道所有步骤！不止是动作！手腕翻转的角度，手指发力的巧劲，甚至用袍袖边缘精确遮挡视线的最佳时机……洛斯兄弟演示的时候，每一个细节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可轮到我自己练习的时候，要么是手腕僵硬得像块木头，翻动时差点把杯子甩出去；要么就是袖子挥动的幅度太大，显得欲盖弥彰，活像个试图偷藏零食却被抓个正着的侍从！更别提还要像他这样，一边做着如此灵巧（且不诚实）的动作，一边脸上还能保持这种悲天悯人、仿佛正与主宰沟通的肃穆表情！
一个人究竟得怎样才能练出这么厚的脸皮！！！
我哪怕只是想一想接下来要耍的把戏，脸上的肌肉就先绷紧了，眼神也会不自觉地往袖口里瞟！
奥布里那老狐狸肯定早就看穿了这点，所以才干脆利落地放弃尝试，宁可去赌那水的干净！
埃勒斯感觉自己的胃部开始有些隐隐作痛，这绝对不是心理作用——比起可能存在的轻微毒素，这种“智力被碾压、技巧被羞辱”的憋屈感，更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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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地球：
“看骑士阁下这表情，应该是相当蛋疼了吧？”
“蛋疼也没办法啊，吴委员又没藏私……唉，资质不行就是不行吖，哈哈哈哈……人家把近景魔术的手法精髓都拆解演示了，你自己学不会，怪谁？”
“看看人家奥布里就识趣多了，看完吴清晨的表演当时就表示可以还是直接喝算了。”
“就不能是人家对净化神术有信心吗？”
“本来可能还真有点信心，现在吴委员这倡议者自己都不喝……来来来，这位大哥，换了你你敢喝吗？”
“我敢啊！我有什么不敢的，这都是现代科学技术验证了好几百万次绝对有效的过滤技术好不好。”
“对啊，你现在喝的水，来源说不定还没吴委员面前这几只桶里的干净呢！”
“哪有你们说的这么简单！那是没有当着你们的面，朝里面放死鸡死鸭毒药毒石啊兄弟！”
“肤浅了兄弟，按照安德烈的想法，原来是要往里面再丢点粪顺便再便吐口痰的……”
“我草安德烈这么畜生的吗？”
“要不是埃勒斯强烈反对，奥布里也有点受不了了，大伙儿的表情肯定更加精彩吖~~”
——————
吴清晨也“喝”下“毒水”后，现场的士兵们，情绪更加热切，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其一，这位年纪最轻、卖相也最好的洛斯教士，竟也如此决绝，毫不犹豫地饮下“毒水”，这份胆魄实在令人心折。他与埃勒斯骑士，一位代表世俗的勇武，一位代表信仰的无畏，共同构筑了联军不可动摇的精神支柱。
其二，根据最近这段时间形成的默契，每当洛斯教士亲自下达指令，或是完成某种具有象征意义的举动后，往往就意味着实质性的军事行动即将展开。士兵们摩拳擦掌，期待着接下来的命令。
其三，尽管吴清晨并非阿克福德堡或灰岩丘陵牧区的正式指挥官，但在“战场焦点学”的无形加持下，他选择的站立位置——略高的缓坡，燃烧的山谷，肃穆的联军阵列；他饮下水时的动作设计——那沉稳如山的姿态，那沐浴在光晕中的侧影；以及他放下空杯时的情绪引导——那从容的微笑，那平静扫视全场的目光……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充满了仪式感和视觉冲击力，极大地挑动了战士们热血沸腾的情绪，将战意推向了巅峰。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吴清晨身上，等待着他发出最终的号令。
凝聚的肃杀之气，仿佛一张拉满的强弓，箭尖直指摇摇欲坠的寨垒。
就在这个时候，寨墙那边传来了新的动静。
预想中顽抗到底的箭矢或擂石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从寨墙后方传来的一阵清晰的、压抑着情绪的争执声。
声音不高，但能听出其中的激烈与决绝。
片刻之后，那扇用粗木勉强加固、象征着最后抵抗的寨门，在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后，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巴里骑士率先走了出来。
片刻之间，巴里骑士仿佛又苍老了许多，他的步履有些蹒跚，但依旧竭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他手中那柄象征身份、却从未在实战中饮过血的骑士剑，被巴里骑士自己轻轻放在了门前的空地上。
紧接着，罗德尼管事和哈斯克管事也面色灰败地跟了出来，沉默地将自己的佩剑和短刀丢在一旁。
更多的武器被从寨墙上方扔下——多是些锈迹斑斑的草叉、豁口的柴刀。它们稀稀拉拉地落在寨门前，构成一幅屈辱而狼狈的画面。
在看到寨门洞开、人员开始走出的瞬间，前线士兵、一线军官乃至后方蓄势待发的整个队伍，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后方的埃勒斯、奥布里和吴清晨。
顾不得最近这段时间形成的默契，战场经验最丰富的奥布里牧师猛地向前踏出两步，洪亮而威严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杂音，清晰地传遍前线：
“磐石小队，利刃小队！上前，封锁寨口，弓手预备！”
奥布里首先招呼最前沿的混编部队，下达了最关键的警戒命令，随即，他的目光盯住刚刚走出寨门的巴里骑士：“巴里！让你的人，所有还能喘气的，立刻从里面滚出来！在寨门前空地自己捆好手脚！你们只有半刻钟的时间！”
“坚盾小队，猎犬小队！”紧盯着巴里转身，开始向寨墙里招呼，奥布里毫不停歇，继续下令，“你们作为第二序列，上前接替锋线，随时准备入寨肃清！”
“鹰眼小队，铁锤小队！你们排第三，跟进策应！”
“其余所有人，保持阵型，各守各位，随时听候号令！”
说到最后，奥布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确的许诺：“等待寨内确认肃清，所有缴获，按入寨序列优先索取！”
“遵命！”士兵们轰然应诺，声浪如雷。
奥布里这一连串清晰、迅速且充分考虑到了战利品分配的命令，如同一剂强效的镇定剂，瞬间抚平了士兵们心中因局势突变而产生的疑虑和焦躁。
被点到名字的小队立刻依令而动，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运转。
未被点到的也牢牢守住岗位，眼神中充满了对后续行动的期待。
看着部队高效地执行命令，寨口的形势迅速得到控制，奥布里这才不易察觉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与埃勒斯和吴清晨凑近，语速极快地低声交流起来。
刚才其实很危险，奥布里的声音依然带着紧绷，既要防着黑岩山谷的最后一搏，更要稳住自己的人，随便处理稍慢，或者战利品分配的规矩和次序不说清楚，压抑了这么久的士兵们随时有可能自己先乱起来。
埃勒斯也相当认同，直到此刻，他的右手依然按在剑柄上，显然也全程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吴清晨虽然没有经历什么实战，但也完全理解刚才那短暂瞬间所蕴含的巨大风险，相当认同奥布里刚才当机立断的处置。
……
黑岩山谷当然没耍什么花样，遵照奥布里牧师的要求，黑岩山谷的众人或麻木或绝望地走出寨门前，一个接一个地接受捆绑。
联军士兵熟练地执行着受降程序，直到片刻之后，一个身影出现在寨墙上，其仪态风范与黑岩山谷的粗砺贫瘠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是一名衣着明显考究的中年男子，细亚麻的内衬外罩着剪裁合体的深色羊毛外袍，边缘甚至能看到细密的绣纹。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仿佛置身事外的疏离感，淡漠地俯瞰着下方正在上演的投降戏码。
当几名联军士兵按照程序上前，准备将其与其他投降者一同看管时，中年男子并未显露出任何慌乱，只是微微抬手，一个恰到好处的手势便止住了士兵们略显粗鲁的动作。
他用清晰而平稳，带着某种文书记录般准确性的语调说道：
“我是赫伯特·莫泰尔，莫泰尔爵士的次子，莫泰尔爵士领的书记官，福克斯顿的女婿。我想，你们的指挥官大人，无论是埃勒斯骑士、奥布里牧师，还是那位洛斯教士，应该都会不希望一位没有携带武器，且代表着邻邦爵士的使者，在此时受到任何不必要的伤害或怠慢。”
负责甄别俘虏的军官闻言，回头望向指挥官们所在的方向。
于是，他看到奥布里牧师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军官会意，挥了挥手，示意原本准备上前捆绑的士兵退开，只留下两人站到赫伯特身侧，保持监视，但不再施加绳索等束缚措施。
除此之外，寨口处再无波澜。
这位负责军官的业务显然相当熟练——或者说，身后士兵们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催促尽快完成甄别好进入下一阶段的灼热眼神，实在让他压力巨大。
军官迅速而高效地完成了对黑岩山谷人群的初步筛选。
巴里骑士、罗德尼管事、哈斯克管事，以及他们那些面如死灰的心腹打手，还有他们惊慌失措、低声啜泣的家眷，大约三十几人，很快从麻木的人群中被区别出来，带到了吴清晨、埃勒斯和奥布里面前。
巴里骑士等人甫一被带到，立刻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先是挤出讨好的、卑微的笑容，凑近埃勒斯骑士，语无伦次地提及着不知多少年前曾向阿克福德城堡进献过的，早已中断的年贡，甚至含糊地提起某位早已作古的家族成员似乎曾有幸踏入过城堡外围的经历，试图攀上一点早已不存在的香火情。
埃勒斯只是冷淡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目光掠过他们，仿佛在看几块路边的石头。
见世俗路线走不通，巴里几人，连同他们的妻子和年纪稍长的儿子，连忙转向了奥布里牧师。
有人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约是紧急翻找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边缘开了口子，掉了漆的陈旧圣徽，紧紧攥在胸前；有人则试图回忆早已生疏的祈祷词，声音颤抖地表达着对主宰突然虔诚起来的信仰；还有人结结巴巴地提及家族中某位成员，仿佛在远古时代曾去过一次灰岩丘陵的堂区，远远感受过主宰的荣光。
奥布里牧师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目光依旧扫视着正在有序进入寨垒的士兵序列，口中继续发出清晰简短的指令，仿佛眼前这些人的表演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噪音。
走投无路之下，巴里骑士等人最终将目光投向了吴清晨——这位和他们此前毫无交集，自然也就谈不上任何交情的年轻教士。
吴清晨平静地迎接着他们混杂着绝望、乞求与最后一丝侥幸的目光。
他没有怒吼，也没有斥责，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盛满的并非胜利者的傲慢，而是一种深沉的悲悯。
“巴里阁下，罗德尼阁下，哈斯克阁下，”吴清晨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三张写满恐惧与悔恨的脸，以及他们身后那些瑟瑟发抖、命运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家人，眼神中流露出真切的惋惜，“看看这片山谷，看看你们经营多年的份地，看看这些被迫卷入纷争、如今前途未卜的山民……现在这一切，原本都可以避免。”
吴清晨的话语，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巴里等人的心上，让他们不仅因恐惧而颤抖，更因这直抵内心的悲悯而感到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都知道，如果不赶紧做点什么，他们马上就死定了！
“你们的顽固，让你们失去了家园，也让许多无辜者深受其苦。依照律法与教义，彻底的惩罚原本是唯一的结果。”
吴清晨陈述着事实，语气里没有威胁，只有深深的无奈。
“但是，当我看到你们最终选择放下武器，看到那些可能因最后顽抗而消逝的生命得以留存……我看到了人性中尚未完全泯灭的微光。这份在绝境中萌发的理智与对生命的敬畏，值得被珍视，也值得被给予一次机会。”
“因此，我在此裁定：你们三家，每一家，都可以选择一人，不必承受奴役与枷锁，可以作为一个自由的人，带着尊严，体面地活下去。”
说着，吴清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茫然无助的脸庞，尤其是其中几个年幼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他最终还是用那带着沉重同情、却又无比清晰的语调说道：
“这个人选，”吴清晨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由你们……自己决定。”
第375章 安德烈的战场笔记
吴清晨懒得旁观三家商议的过程，没错，不是不忍心，而是没兴趣。
一是没必要。尽管有在中古世界士兵和更广泛的围观者心目中树立宽宏形象的需求，但“每家可活一人”的判决，已经是吴清晨在当前环境下能做到的极限。再进一步的宽宥，别说可能引起埃勒斯和奥布里的不满，就连潜在的敌人也未必会领情，反而可能助长其“顽抗到底也无非如此”的侥幸心理，增长其反抗的主观能动性。
二是就这三家的阶级，以巴里、罗德尼、哈斯克三人过往的行径，以及在此次抵抗中展现出的、不惜拉上所有人陪葬的狠辣，别说参照中古世界简单粗暴的律法，就算是放到地球上经过文明包装的法庭上审判，怎么也得集体喜提个死缓。
你要说吴清晨有多同情他们吗？
哎呀，真的很同情的啦……看看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就要被父母的愚蠢决策牵连了，真是可怜。
哎呀，他们的妻子女儿，甚至他们自己，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种落后、残酷、万恶的封建社会结构和生存法则的受害者啦，嗯，确实值得同情。
嗯，同情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