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恶的毒性，已在神圣的平衡中化为乌有。”安德烈庄严地总结，“此乃净化神术其二——‘中和’。”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最令人望而却步的“死腐之秽”桶上。
安德烈指挥着最后一队警役，在桶边架起了一套更为复杂的蒸馏装置：大铁锅、带长竹管的锅盖、冷却水盆、接水的干净陶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吟诵般的、充满确信的语调：“古老的经文揭示，污秽的形体终将归于尘土，但那纯净的本质，却能在圣火中得到升华，重获新生。”
恶臭的液体被舀进铁锅，柴火在锅下点燃。
在整个战场的凝视下，蒸汽通过竹管，在冷却盆中凝结成水珠，一滴、一滴……稳定地滴落入下方的陶罐里。
透明，纯净，晶莹剔透。
从那桶最污秽的液体中，竟真的得到了宛如山泉源头般洁净的水！
这一刻，战场陷入了绝对的死寂。无论是联军还是寨垒守军，都被这超越理解的景象所震慑。
安德烈目光扫过全场，用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发出了最终的宣告：“诸位请看，这便是源自最深重的污秽，却经由圣火洗礼而重生的‘圣水’。此乃净化神术其三，亦是终极的净化——‘升华’。”
……
宣告完毕，安德烈下意识地望向吴清晨，寻求下一步的指示。
吴清晨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安德烈，投入符牌，完成最后的赐福仪式。”
“是。”安德烈应声，随即，安德烈伸手探入随身的那个小口袋，很快便取出了三枚颜色暗沉、边缘已被摩挲得颇为光滑的木制符牌。
他上前几步，神色庄重地将符牌分别投入三只已经过“净化”的水桶中。
安德烈在随身的小口袋里摸索了几下，
符牌落入水中，只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便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既没有冒出气泡，也没有引发任何颜色的变化，平静得甚至有些令人失望——正常地如同只是三块普通的木片。
就在安德烈低头寻找的这短暂间隙，吴清晨脚步自然地后移了半步，身形巧妙地隐没在了几位身披重甲、体格魁梧的骑士身后。他的动作流畅而不刻意，仿佛只是为了给即将进行的“赐福”仪式让出更开阔的空间。
同时，就在这看似平淡无奇的过程中，一直隐在几位高大骑士身后的吴清晨，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依次扫过三个水桶的水面，尤其是符牌落点附近，专注地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出现的细微变化。
直到确认三只水桶都再无任何异状，他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隐没于骑士们的背影之中，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神关注从未发生过。
……
净化之后，更重要的当然是验证啦。
“取水验看！”吴清晨下令。
警役们分别从过滤后的“分离之水”、中和后的“中和之水”、以及蒸馏得到的“圣水”中取出样品。
首先被带上来的是几只鸡鸭和临时捉来的野鼠。
鸡鸭被喂食了“分离之水”和“中和之水”，起初有些不安地扑腾，但片刻后便恢复了正常，甚至低头去啄食洒落的谷粒。
野鼠被喂食了“圣水”，更是毫无异常，在笼子里窜动不休。
动物们的安然无恙，让联军阵营中响起了欢呼。
接着，是人的验证。
几名来自艾克丽村庄、对吴清晨最为狂信崇拜的农奴，毫不犹豫地走上前。
他们脸上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荣光，仿佛饮下这水是莫大的荣耀。
农奴们分别喝下“分离之水”和“中和之水”，闭上眼，仔细感受，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喜悦和激动，转身对着所有士兵高高举起双臂，嘶声大喊：
“甜的！是甜水！”
“没事！主宰庇佑！洛斯老爷万岁！”
狂热感染了周围的人。
随后上场的，是几个从红狐、野狼等山谷归顺、急于证明自己价值、野心勃勃的投诚者。
这些混账不像艾克丽农奴那样盲信，眼神中带着更多的审慎和孤注一掷。
他们很清楚，这是纳给联军、尤其是给洛斯教士的投名状。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狠狠心，也分别喝下了“分离之水”和“中和之水”。
看起来清澈的水源入喉，几人紧张地等待了片刻，确认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反而因清水的滋润缓解了干渴，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与激动，朝着吴清晨和两位指挥官的方向深深鞠躬，大声表着忠心：
“感谢各位老爷赐下圣水！”
“这水比我们山谷里最好的泉水还要甘冽！”
“誓死效忠洛斯阁下！效忠联军！”
这些鸡鸭的牺牲，以及这些人的的表现，进一步打消了士兵们的的疑虑。
联军阵营的士气，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火势越来越旺，欢呼声、赞叹声、兵器顿地的声音汇成一片。
所有人都明白——或者说，对面的依仗，已经几乎被洛斯阁下以这种近乎神迹的方式彻底解决。
反观黑岩山谷的寨垒之上，已是一片死寂。
之前的幸灾乐祸和嘲讽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所取代。
联军士气高昂的联军，对方寨垒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的寨垒，形势已经相当明显——攻心的利刃，已经深深刺入了敌人的心脏。
鸡鸭活蹦乱跳，自愿试水的农奴安然无恙，几个急于表现的投诚者，以及联军的现役指挥官，也拍着胸脯表示毫无问题……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确认了所有试水者都活蹦乱跳后，灰岩丘陵牧区的巡回监察牧师，联军名义上的三位最高指挥官之一，奥布里，神色肃穆地端起了一杯源自“邪毒之秽”桶、经过“中和神术”处理的水。
就在奥布里牧师举起杯子的瞬间，联军阵营中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这欢呼既是献给“神术”的无上威能，也是献给这位高阶神职人员的无畏与虔诚。
而在这片沸腾的欢呼声中，有一个人，正努力控制着自己脸上不要露出便秘般的表情。
埃勒斯·阿克福德，尊贵的男爵继承人，阿克福德家族武装力量的当然统帅，被男爵寄予厚望的年轻骑士，此刻感觉自己的胃正在微微抽搐。
他知道，按照事先与吴清晨、奥布里商定的计划，在完成了前面所有的铺垫和验证之后，就该轮到他们这三位最高指挥官亲自上场，用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向所有人证明水的安全，彻底摧毁敌人的心理防线。
更直白点说：马上就要轮到他喝这见鬼的“净化水”了！
麻辣个……这玩意儿是能往肚子里灌的吗？！！
那可是实实在在的污水啊！
就算经过了沉淀，经过了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处理，谁知道里面还藏着什么玩意儿？
埃勒斯又不是没见识的农夫，他太清楚这种来路不明的水喝下去会有什么后果了！别说眼前这些看起来依旧不怎么让人放心的水，就算是平时在野外找到的、看起来清澈见底的溪流，喝下去闹肚子、甚至一病不起也是常有的事！
主宰在上！救救您虔诚……哦不，现在不是祈祷的时候！谁来救救我，我真的不想喝这个啊！
我去！奥布里这个老家伙！他都快五十岁了！他当然敢喝！这老混账就算喝完立刻去觐见主宰也不算亏了！
妈蛋……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救命啊……我才二十三岁！我还没继承爵位，还没娶到隔壁领地那位据说美貌动人的小姐，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什么？假装突然身体不适？或者干脆找个借口溜掉？
这可能吗？！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眼下这场表演，就是为了向寨垒里的山民展示联军不可动摇的决心，瓦解他们的抵抗意志，让接下来的攻坚战能更顺利，流更少的血。换句话说：
喝下这水=拯救士兵们的生命。
反过来呢？
不喝这水=不把士兵们的性命当回事！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扛得住？！
从城堡远道而来，追随埃勒斯征战至此的两支重步兵小队，无疑是他麾下最核心的力量，嫡系中的嫡系！
贴身跟随的骑士和扈从就更不用说啦！更是他这些年精心培养，或是从他母亲当年带来的珍贵嫁妆所维系的家底！
在这种关头，其他指挥官，甚至连教会体系的奥布里牧师都喝了，唯独他埃勒斯，这支联军的重要组成部分，男爵的继承人，却退缩了？
这像话吗？！
这以后还怎么带兵？怎么让士兵们为他效死？父亲知道了会怎么想？
埃勒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周围那些注视着他的士兵们，看到了他们眼中混杂着期待、狂热，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握着剑柄的手心微微冒汗。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控制不住表情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吴清晨。
那位年轻的洛斯教士，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甚至还朝他这边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年轻的目光平淡无比，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
完了……躲不掉了。
埃勒斯在心中哀叹一声，把心一横。
喝就喝！大不了……大不了躺几天！
为了阿克福德的荣耀，为了……为了这帮跟着自己出来的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符合英勇骑士人设的、略显僵硬的豪迈表情，大步向前走去。
妈的……最气人的还不是年近五十的奥布里，而是洛斯那个狡猾的家伙！
一边硬着头皮往前走，埃勒斯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昨晚的试验，还有今天早上的最后确认，都清清楚楚地证明了——对面那个看起来一脸诚恳的洛斯教士，根本就是个骗子！
这混蛋，等会轮到他喝水的时候，完全不用像自己现在这样担惊受怕……
这家伙会作弊！
他亲眼看着这家伙把明明白白的污水倒进去，然后双手那么看似随意地摆弄几下——倒进奇怪的桶里，或者架在火上烧一烧——流出来的、滴下来的，就莫名其妙变成清水了！
最气人的是，这手法邪门得很，眼睛明明看得真真切切，可自己私下里怎么模仿都学不会！
简直能把人活活气死！
第374章 只活一个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埃勒斯骑士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周遭所有混杂着焦糊、石灰和隐约血腥的空气都吸入肺中，转化为沉甸甸的勇气。
他不再犹豫，举起木杯，仰头便将那浑浊的，被投入了无数污秽之物的毒水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
吞咽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战场上显得异常清晰。
他重重地将空杯顿在身旁士兵捧着的托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即，埃勒斯抬起手臂，用链甲手套的背面狠狠擦去嘴角残留的水渍，朝着寨垒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雄狮般的怒吼，其中蕴含的决绝与轻蔑，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吼——！”
短暂的寂静后，联军阵营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埃勒斯阁下！”
“骑士大人！”
士兵们用力顿着手中的长矛和盾牌，发出有节奏的轰鸣，看向埃勒斯的目光充满了狂热与敬佩。
这就是他们熟悉的，身先士卒，用行动诠释勇武的领主继承人！
这份将生死置之度外，与士卒同担风险的气魄，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能点燃战士们的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