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单指引道路的话，请原谅，我可能确实不会记得这么久，"吴清晨语气恳切，"然而，途中您顺口说起那幅挂毯描绘的是圣徒阿纳斯塔修斯在北部山区传教的故事，还指出画中村民使用的农具与史实有出入——说那时该用石镰而非铁镰……您对历史的熟悉，对细节的考究，实在让我大开眼界。"
弗拉基米尔书记官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笑容，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不过是些闲时翻阅古籍所得，能让教士阁下记得，倒是我的荣幸了。"
"这样的学识，值得被铭记。"吴清晨真诚地说完，这才自然地转向下一个话题："说起来，这一路山道崎岖，不知阁下路上可还安好？夜里歇得可还踏实？"
"还可以，"不知不觉间，书记官的语气早已变了个模样："比预想的要舒适些……让您挂心了。"
"那就好，"吴清晨微笑着说到，"对了，我这边备了些本地特产的草药茶，对难以睡着和容易惊醒特别有效，待会让人给您送些过去……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书记官微微动容："您太周到了。"
气氛已完全缓和，吴清晨这才从容解释道："您方才提出的问题，确实切中了要害。您的眼光很敏锐。"
吴清晨先是真诚地赞许，继而话锋一转："只是东南山区的情况有些特殊。这些山民普遍桀骜难驯，又饱经苦难，被骗过太多次。若不让他们实实在在地过上几天艾克丽的生活，亲眼看到规矩如何运行，他们根本不会相信任何空口白话。"
吴清晨说着，望向弗拉基米尔书记官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也正说明，像您这样体面的人，始终愿意以善意揣度他人，是多么难得的品格。"
书记官被这一连串温和的问候与真诚的称赞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原本严肃的神色早已缓和，甚至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您过誉了。经您这么一说，这番安排倒确实有其深意。"
就在吴清晨与弗拉基米尔书记官交谈之际，前方岩壁传来一声巨响，那块顽石终于被成功移开，滚落山坡。
埃勒斯适时提高声音，招呼众人继续前行。
马蹄声再次响起，沿着新辟的道路向谷内行进。
没走多远，另一位随行人员开口了，这是位面容精干的中年牧师："这一路上，从红狐山谷到落叶山谷，再到此地，我注意到警役户们似乎都比较清闲，很少见到他们参与劳作。请问，这是否是艾克丽教堂的特意安排？"
"原来是古尔德牧师。"吴清晨微笑着转向提问者，语气熟稔，"老师平日教导我处理乡间事务时，常提起您在塔克村主持的那次丰收祭典，说您将圣礼与农事结合得恰到好处，让村民们至今念念不忘。"
古尔德牧师脸上立刻泛起红光，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也就是些分内之事，做久了自然有些心得罢了。"话虽如此，中年牧师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您太谦虚了。"吴清晨真诚地称赞，随后才转入正题："您观察得很准。警役户不参与劳作，确实是教堂的特意安排。就连他们表现出的那份自矜与慵懒，也在计划之中。"
吴清晨稍作停顿，让众人消化这个信息，接着解释道："其一，冬日农闲，而第一年最易生变，让这些骨干保持清闲，正是为了让他们随时能够应对突发状况。其二，最好的土地都已分给警役户，次等的分给农奴户，最贫瘠的才留给山民，通过必要的工作安排，让警役们没法在第一年把心思放在开荒上，到了第二年，边界深入人心，他们就只能在自己的地里忙活，大家也就相安无事了；至于其三……"
吴清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份自矜之心……你们都这么骄傲了，真碰到需要挺身而出的时候，还好意思退缩吗？"
古尔德执事心悦诚服地点头，周围几位随行人员也交换着赞许的眼神。
就在这气氛融洽的间隙，队列后方传来清亮的金属叩击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年骑士策马向前半步。
他臂甲上刻着堂区纹章，皮革肩带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磨损痕迹。
"洛斯教士，"他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我注意到各处的垦殖区都沿着道路延伸，分布得很长。这样安排，山民们每天往返会不会太费时间？若是遇到袭击又该如何应对？"
吴清晨转向说话者，眼中露出欣喜之色："瓦尔德队长！早就听塔尔玛阁下多次提起您，说您是堂区最出色的剑术导师之一。"
瓦尔德队长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自豪，微微挺直了腰背："执事阁下过誉了，不过是对基础动作有点心得罢了。"
"您太谦虚了。"吴清晨语气恳切，"普拉亚老师离开前，特意将安德烈留给我教导，我自己呢，也收下了几位很认真的学生……现在，这些孩子正到了打基础的时候，可我在武艺教导上实在力不从心……若是能请到您这样的剑术大师指点他们几天，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瓦尔德队长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纹饰，语气中带着几分少见的温和："洛斯教士如此看重，我自当尽力，不过……”
他话锋一转，恢复了先前的严肃，"方才我注意到，各山谷的垦殖区分布得很是特别……"
瓦尔德队长转回话题时，已经尽力想要恢复严肃，可是，他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下巴，以及明显比先前更显挺拔握缰姿势，那神情分明透着几分被识货之人赏识后的愉悦。
吴清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顺势接话："您观察得很仔细。其实这些垦殖区的分布，正是出于战略考量……”
“这些垦殖区都沿着道路分布，这不是巧合。您之所以会特别注意到他们，正是因为他们被特意安排在了这条必经之路上——也就是整片山区最好走的路线。"
“这也就意味着……”吴清晨接着说道：“半年、一年，最多两三年后，您现在经过的这条路两侧将遍布民居。到那时，道路自然会拓宽成可供车队通行的要道，沿途的补给点、哨站也会一一建立起来。您是行家，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瓦尔德队长若有所思地点头："一条贯穿整个东南山区的通道..."
"正是，至于您担心的防御问题……"吴清晨微微一笑：“到时候，还需要考虑防御的问题吗？”
瓦尔德队长肃然起敬，在马上微微欠身："受教了。"
吴清晨的这一连串解释正确吗？
那当然是正确的，这些都源自地球参谋团统合数十万计的智慧与精力，历经千锤百炼而提炼出的最佳方案。
这么正确的解释，吴清晨必须先拉关系再回答，利用人际关系来过关吗？
当然不是必须……事实上，别说在中古世界了，即便回到地球，召集数百位各领域的专家前来轮番诘难，吴清晨也足以凭借这套逻辑缜密、考量周全的体系，将对方辩得心服口服。
但有这个必要吗？
吴清晨需要证明的，又不仅仅只是方案本身的优越。
方案的卓越，固然是立身之本。
但吴清晨和参谋团更需要的，显然是说服更多人站在自己的这一边。——无论是方案本身，还是个人魅力。
吴清晨果断选择了后一条路线，至少还有个人情当赠品呢！
————————
同一时间，地球：
"教科书级的危机公关！三连击，三种风格，全中靶心！"
"以前总觉得讨好领导很虚伪，现在看吴委员示范才明白：真正的社交不是讨好，是让每个人都站在自己最舒服的位置上发光。"
"记笔记：对文化人要说'记得您当年的指点'，对仪式控要说'您的典范至今流传'，对武人要说'我们需要您的专业指导'！"
"建议把这段视频放进职场培训教材，标题就叫《如何让质疑变成掌声》。"
"开眼了，原来让人舒服真的用不着委屈自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力。"
"最高明的说服，是让对方主动得出结论；最有效的反驳，是让问题自己消失。"
"突然想起上次被客户刁难时，我居然在据理力争……现在真想穿越回去给自己一巴掌。"
“老子当年要是有这种本事……不，老子当年要是有这种本事的十分之一，何愁还有通不过的提案！”
第391章 洛斯总校长？
接着，又先后有几人向吴清晨发问，问题涉及新领地方方面面的安排。
一位来自堂区文书房、负责记录物资的书记员，带着疑虑询问：眼看天气转冷，为何安排山民的公共劳役中，积攒柴火的份额如此之少？难道不怕冬日严寒？
吴清晨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点出对方的姓名，然后当中感慨对方整理税册的工整，让核对的人省心省力。
前面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就算了，这位书记员在堂区完全就是个小透明，根本没料到洛斯教士连自己这种职级的人都有印象，甚至还记得自己这一点点长处，瞬间的心中那个暖流，那都不用言辞过于描述了。——这倒确实，要不是10.4%的整体体质提升，参谋团确实不会考虑到这个级别的感情投资。
照例拉完关系，吴清晨这才指向不远处一排正在搭建的窝棚，耐心解释：“您看那些新建的窝棚，墙体和屋顶都做了加厚，用的也是村里老把式们特意挑选的防风材料。更重要的是，我们规划了集中的暖灶，不像各家各户零散取暖那么耗柴。算下来，整体能省下三四成的燃料，还更暖和。省下的人力，正好能赶在土地封冻前，多开垦些荒地出来。”
书记员顺着指引望去，压根就没听吴清晨的具体解释，随便瞟了一眼窝棚，立刻就深深点头，表示认可。——这个时候，别说吴清晨指着的地方确实是个窝棚了，哪怕吴清晨指着的是个池塘，书记员阁下说不定也会表示：听说艾克丽村庄最近正在研发人体冬眠技术，这里应该就是准备好的试验场了吧？难怪不需要那么多的过冬燃料储备。
后续提问者中，有人疑惑将山民混编，会不会降低劳动效率；有人想到安德烈和其他几位预备人选还在补课，最近这段时间的纠纷如何解决；有人不解为何要耗费人力修建看似不必要的排水浅沟，等等等等……
吴清晨均一一应对，也总是先精准地道出对方的姓名或来历，提及对方某个不为人知却值得称道的细节——或是一手好字，或是一次精准的判断，或是一句曾被上级称赞的建议——在对方惊愕而舒坦的神情中，将原本可能带刺的质疑，化解为心平气和的探讨。
到了后面，大约是前面的人已将真有价值的问题问尽，又或许是吴清晨在解答他人疑问时，其缜密的思路已提前堵住了许多潜在的漏洞，使得一些原本准备了问题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疑虑早已被消弭于无形。
这些人一时无话可问，只好勉强提出几个无关痛痒的疑虑。
吴清晨却丝毫不因此怠慢，依旧认真地走完那套独特的流程：询问姓名，精准地点出对方某个值得称道的优点，并给予恰到好处的赞美，最后才耐心解答那其实已不重要的问题。
格列夫控住马缰，笑吟吟地看着吴清晨和几名随行人员的沟通。
几场交谈下来，吴清晨与其说是在化解质疑，还不如说是在“交个朋友”，渐渐的，没有人再提出什么疑问，或者说，吴清晨已经和所有人都交完了朋友。
不过，虽然大家都是好朋友了，但并没有任何人直接表示：您说的没错，我看行。
格列夫更不会表态：你辩得太好了，也太会交朋友了，我支持你！
事实上，吴清晨提出的集中培训，编撰教材，堂区是永远不可能事先正式同意的。——没有任何人，哪怕是司铎，能承受得起这样的责任。
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事后追认。
不过吴清晨也不用慌，只要不是大多数派系都表示强烈反对，这件事情直接办起来就行，现在走个形式，也是表示我这不是独走，还是走了流程的。——本来艾克丽村庄的教会事务，就有相当的自主权，涉及到思想和宗教主导权的问题虽然比较敏感，但只要不是过于出格，又仅限于艾克丽村庄内部和刚平定的山谷，怎么都不至于较真的程度。
见流程已经走完，气氛已经烘托得差不多，格列夫执事这才仿佛刚回过神来，轻轻一抖缰绳，让坐骑上前半步，恰好停在吴清晨身侧。
他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热火朝天的垦殖区，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讨论天气：
“看来，大家对你的‘新办法’，疑问不多了。”
这话说得轻巧，却将刚才那番交锋定性为对“新办法”的探讨，而非对教会权威的挑战，更是巧妙地避开了“培训”和“教材”这两个核心敏感词。
吴清晨心领神会，微微欠身：“都是为主宰的牧场增添羔羊，还需要执事阁下您多多指点。”
格列夫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视线缓缓扫过那些在警役和庄头指挥下，埋头苦干却不见多少怨愤之色的山民，片刻后，才仿佛不经意般提起：
“听说，你准备给那些派去各山谷的年轻人，都弄几张……嗯，便于行事的羊皮卷？”
他用了“几张羊皮卷”这个模糊的词，而非“教材”。
“是的，”吴清晨回答得坦然，“都是一些乡野间的俗务，比如如何辨认常见的蛇虫鼠蚁，如何根据云彩和风向判断次日天气，蜂窝安置后头几日的看护要点，还有……嗯，处理邻里间鸡毛蒜皮争执的常用法子。免得他们到了地方，两眼一抹黑，耽误了正事，也损了教会的颜面。”
吴清晨刻意将内容说得琐碎、实用，与高深的教义和权术撇清关系。
格列夫听着，微微一笑，不在继续这个话题。
又沉默着走了一段，直到能远远望见野狼山谷那处被选定为未来教堂和庄头住所的略高台地时，格列夫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只有身旁几人能听清的音量，淡淡地说了一句：
“世间俗务，无法奢求神国那么完美的实行条件，只要是为了牧养羔羊，方法……倒也不必过于拘泥。”
这句话如同滴入湖面的水珠，轻飘飘的，没有激起任何明显的涟漪。
埃勒斯和哈伯特爵士依旧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奥布里牧师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古井无波。
但吴清晨知道，这已经是格列夫执事在此事上，所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默许”了。
——不反对，不鼓励，不背书，但若你做成且做得好，堂区届时自然会有“公允”的评价。
这就是中古世界，乃至任何一个世界的官僚特色流程。
“您说的是。”吴清晨恭敬地应道。
有些事，点到即止。
格列夫认为，自己的态度已然足够明确，也足够友善地表达出来：在堂区有着相当分量的言语比例，对此次军事行动的结果存疑的时候，自己亲自前来核实，选拔的随行人员，大多也是本来就比较倾向于支持塔尔玛一系这套方案的坐席——否则，洛斯教士刚才交朋友的过程，也不可能这么顺利。
剩下的，就是交给时间了。
格列夫抬头望向眼前已经规划好，正在被建设的土地：接下来，就看洛斯教士——或者说塔尔玛一系——能否将他们这套“新办法”，连同那些“便于行事的小册子”真正铺开，并迅速拿出令人无法忽视的成果。
若是出了什么纰漏，那自然是今日天气哈哈哈……
可若是蜂窝真能遍布山谷，新垦之地长出远超以往的荞麦，归附的山民也真正安定下来，并开始自发传颂主宰的恩典……
那么，今日这场看似平淡的“流程”，便将真正成为未来塔尔玛一系推动“教义集中培训——垦殖篇”的坚实序章。
就在此时，吴清晨忽然问道：
“如果其他地方，也对这套新办法感兴趣呢？”
难道他还想插手其他地区的见习牧师教导？
你这是……想当洛斯总教导长了？
格列夫心中悚然一惊，几乎不敢置信，面上仍平稳答道：“新办法……大家自然会感兴趣。”
清除碍眼的独立半独立势力，开发新领地的方法，大家当然都是特别感兴趣啦！
可堂区早已默许艾克丽教会便宜行事，以扩张其领地并提升塔尔玛派系的话语权作为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