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都已经结束了，没有一颗果子，收两次钱的道理吧？
“至于其他地方的见习牧师，自然有堂区，有当地牧区，至少至少，也有当地的教堂照看……这是主宰赋予的职责与界限，不是可以随便逾越的权柄。”
话说到这个程度，格列夫语气中已带上了告诫的意味，几乎已经是在明说：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
“您教训得是，”吴清晨哈哈一笑，“可如果当地的教堂，当地的牧区……都主动送这些见习牧师前来呢？”
这简直荒谬！涉及继承者的思想归属——好吧，说穿了，这关乎每一个教士背后盘根错节的传承谱系与牧养权柄，哪一地的教堂或牧区会甘愿将自家根基交予外人拿捏？
集中培训也好，编纂小册子也好，你们艾克丽教堂，或者你们塔尔玛一系内部玩一玩，外人最多叽歪几句，还没有太多兴趣干涉，可你的魔爪就这么赤裸裸地伸到人家的下一代身上，真不知道主宰给了你们什么自信！
不过，这种想法，根本用不着自己来反驳……
普拉亚宁愿将小安德烈留给年仅15岁——说不准还不到15岁的你来教导，也不愿意带回堂区，交给任何一位师兄弟，这里面是什么道理，你这样的人精还能不明白吗？！
格列夫几乎失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经心的揶揄：
“若真如此……那自然另当别论。”
格列夫执事没兴趣再讨论这种荒谬的话题，轻轻一夹马腹，坐骑加快了步伐。
“走吧，”他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去看看你信中提到的，那些即将安家的‘小家伙’。”
格列夫指的是蜂窝。
吴清晨微笑颔首：“请您示下。”
一行人向着山谷深处，那片预备好的，风力和温度最适宜的缓坡行去。
真正的表演，或者说，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392章 圣灵附体舞
走到缓坡前，一群人立刻过来问好。
等候在这里的是庄头、警役户——若非需要由他们维持秩序并通知各家各户，这些人本该陪侍在大佬们身边。
此外，还有从艾克丽迁来的原农奴，以及一大群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山民。
换句话说，几乎所有人都到了。
前文多次说过，哪怕到了新世纪初，乡村儿童还是会追着拖拉机一路瞎跑，除了卡格这种正热血上头的中二老年，中古世界的娱乐活动少之又少，看热闹的机会是绝对不容错过的。
今日的演出项目有两个，第一个是移蜂窝。
移蜂窝这出戏，艾克丽的老村民们早已看过多次。
但一来，如同孩童看拖拉机，真正的经典总能百看不厌；二来，吴清晨与参谋团从未停止对这出经典剧目的打磨与升级。
最早的版本，吴清晨主持的草台班子相当简陋：一个仅有四名农奴的临时团队，道具仅有三样——一把斧头、一只火把、一只木桶。
节目流程也相当粗暴：一人于树下持火把，试图用烟雾让蜂群安分些；一人攀树，看准时机一斧头砍断挂着蜂窝的树枝；第三人立刻用木桶去接；最后一人手忙脚乱地盖上盖子。
如此简陋的阵容与内容，大伙儿之所以依旧津津有味、百看不厌，重点从来不在千篇一律的成功，而在于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千奇百怪的纰漏：火把灭了、斧头卡住了、接蜂窝的木桶脱手了、盖盖子的那位把自己给罩进去了……
以及最精彩的：蜂窝破了！
就比如艾克丽村庄津津乐道的某场演出吧。
刚成为警役户的独眼杰米，规矩还不是那么的深入骨髓，趁着老爷和贵客们正在指点江山，庄头的注意力也都在贵人那边，他便对着周围几户既紧张又好奇的新来山民，眉飞色舞地描述起自己亲眼所见的盛况：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日头挺好，大伙儿都围在老橡树底下，等着看洛斯老爷手下那几位好友摘蜂窝。
当时负责爬树的是愣头青巴德，这小子平时就毛手毛脚，树下站着老约翰举着火把，瘸腿汤姆捧着木桶，还有小个子吉利负责盖盖子。
一切都挺顺当，巴德爬得利索，老约翰的烟也熏得到位。眼瞅着巴德抡起斧子，对准那挂蜂窝的树枝就是一下——
咔嚓！
我当时站的很远，但一听就感觉声音不对！
不是树枝断了的清脆声，而是那种……闷哑的、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破裂声！
好家伙！那硕大的蜂窝没掉进汤姆等着的木桶里，而是在半空中就炸开了花！
主宰啊！那一刻，仿佛把天给捅破了！
一团黑压压的、嗡嗡作响的阴云瞬间就从那破口处喷了出来，劈头盖脸地糊了巴德满头满身！
巴德当时就在树上跳起了“圣灵附体舞”，嗷嗷叫着，也顾不上爬了，直接就从一人多高的地方往下跳！裤子还被树枝挂住，扯开老大一个口子。
树下的老约翰还想用火把去救，结果那蜂群分出一股，追得他抱着头满地乱窜，火把都扔了，差点把旁边的干草堆给点着！
瘸腿汤姆最惨，他捧着桶正对着呢，那蜂群就跟认准了他似的，追着他叮。
汤姆扔了桶就想跑，可他那条瘸腿不给劲啊，没跑两步就摔了个大马趴，只能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那叫声，比上了屠桌的山羊叫的还响！
小个子吉利倒是机灵，直接把木桶盖子顶在头上，缩成一团装石头，可他那屁股撅得老高，没一会儿就被蜇了好几下，疼得他嗷一声蹦起来，捂着屁股也开始转圈跑。
我们这些看热闹的，一开始还乐得前仰后合，可眼看那蜂群漫无目的地扩散开来，大伙儿也慌了神，尖叫着四散奔逃。
有个婆娘跑得太急，被土堆绊倒，筐里的豆子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捡。
那天下午，村子里到处都是肿着脸、咧着嘴、哎哟叫唤的人。
巴德的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眼睛都成了一条缝；老约翰的胡子被火燎了一半；汤姆在床上趴了三天；吉利坐都不敢坐……
就这，往后好几天，大家走在路上的时候遇到伴了闲聊，说的都是这事，一边同情他们，一边想起他们当时的狼狈样，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说真的，后来洛斯老爷把移蜂窝的活儿弄得越来越稳妥，再没出过这种大乱子，可不知为啥，后来那些顺顺利利的，反倒没这次让人记得这么清楚，这么有滋味了。”
没错，那种热闹现在是没指望了。
在吴清晨和地球参谋团的持续优化下，这出充满意外惊喜的民间杂耍，早已被规范成了一套标准、高效且……略显无聊的生产流程。
表演团队已扩充至六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服装道具全面升级：操作者穿着加粗加厚的双层粗麻布衣，披着由艾克丽妇女用最细密的亚麻编织而成的面罩纱网，虽不能完全防御，但能极大降低被重点关注的可能。
工具也告别了斧头、火把、木桶“老三样”，取而代之的是特制的长杆锯、可调节烟量的熏烟器，以及内衬柔软干草、带有透气孔道的专用转运箱。
表演流程更是被分解为十几个精确步骤：
从前期观察风向、评估蜂群状态，到熏烟时长控制、下锯角度选择，再到蜂窝落点预判、承接手法、入箱后的缓坡安置……每一步都有章可循，力求将惊喜降至最低。
于是，在格列夫执事、哈伯特爵士等大佬，以及数百名围观者的注视下，这场移蜂窝行动，进行得……
异常顺利。
精准，高效，一丝不苟。
结果毫无悬念。
围观的山民们看得目瞪口呆，深深折服于这井井有条且效果神奇的操作。
而艾克丽的老观众们，内心则不免有几分隐秘的失落——虽然知道这是为了正事，但往昔那份源于混乱的、纯粹的快乐，终究是一去不返了。
对了，参与演出的六位团队成员，其中有两位就是刚刚迁徙到野狼山谷的原农奴，另外四人也是吴清晨分别从黑岩山谷及灰熊山谷临时抽调而来，这也是当时配置山谷人口的考虑点之一，否则到时候每次进行蜂窝操作的相关都要从艾克丽村庄抽调人手的话，又是好一笔差旅支出。
和看稀奇的山民，以及看热闹的原艾克丽村民不同，格列夫执事和哈伯特爵士身边的随行人员是带着任务来的，很快看出了更多端倪：
摘蜂窝的人手，和他们带回堂区以及领地的农奴们衣着不一样了，不再是普通的粗麻布，而是某种浸染过深色、带着隐约药草气的厚实布料，关键部位还有额外的衬垫。
工具也不一样了，那熏烟的火把，烟雾带着一股奇异的、并不刺鼻反而有点清冽的草木香；承接蜂窝的也不再是普通木桶，而是一个内衬柔软、带有细密气孔的专用藤箱。
整个过程，更安全，更不容易出事了。
不仅仅是衣着和工具，细看之下，那些被烟雾笼罩的蜜蜂，躁动程度似乎也远低于往常，行动带着一种异样的迟缓。
而站在树下、按理说最危险的承接者，身边竟只有零星几只蜜蜂徘徊，仿佛他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庇护着。
吴清晨解释：“各位阁下，你们观察得很准。熏蜂的火把，用的是浸过特殊药草汁液的艾草和薄荷混合晾干的草束。其他人的衣物，尤其是摘蜂窝者的外衫和面罩，也用薰衣草和菖蒲的混合汁液仔细浸泡过。这些气味能干扰蜂群，让它们难以精准定位攻击目标。”
随行人员们纷纷恍然，交头接耳，赞美吴清晨的巧思与主宰赐予的智慧。
格列夫执事也恍然地点点头，他深深地看了吴清晨一眼，目光中带着赞许，却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更深的考量。
“精巧的安排，洛斯教士。”格列夫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这些……药草，确实能大大降低风险，提高效率。我想，任何一位爱惜子民和财产的领主与牧师，都会对此感兴趣。”
“不过……”格列夫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词句间的意味却变得微妙起来，“若是你觉得，仅仅依靠这些……嗯，颇为独特的药草——比起看几次就能模仿个大概的移蜂窝手法，这确实是艾克丽更容易守住的秘密——就能让各地的教堂，心甘情愿地将他们悉心培养的年轻人送过来……”
格列夫轻轻摇头，脸上带着一种长辈看待晚辈过于乐观时的宽容笑意，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清晰无误：
降低风险的药草而已，有，固然是锦上添花；没有，难道日子就不过了么？
更残酷的现实，以格列夫执事的身份自然不会直接点破，但他相信洛斯教士能听懂那弦外之音：
你仁慈，这很好。
我相信你也确实有一颗真正的仁慈之心——看那些人身上的那些防护，看那剂你寄予厚望的药草就知道了，若不是真正的仁慈，以你不到十五岁的年纪，断不可能把这么多心思都花在琢磨怎么让那些农奴少挨几下蜂蜇上。
这份心意，在主宰的面前，尤其是在现下这个世道，是珍贵的。
可是啊，洛斯教士……
格列夫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屏息凝神的随从，扫过远处那些顺从的山民，最后重新落回吴清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洞彻。
这世上的其他人，那些坐在教堂里计算收成的牧师老爷，那些盯着仓廪是否充盈的管事，那些只在乎自己领地能多征多少税赋的骑士……
他们，可未必有你这颗心了。
他们只会看到，没有这特制药草，蜂窝照样能摘——无非是底下干活的农奴，或者那些渴望晋升的自由民，多被蜜蜂蜇几下，多受些皮肉之苦。难道还能蜇死人不成？即便真有个把运气差到极点的，那也无非是换个人顶上罢了。
这点代价，难道值得一位牧师，用自己的宝贝学生、用未来派系根基的思想归属去交换吗？
在那些老爷们眼里，几条贱命，换来看得见的粮食和税收，这买卖，简直再划算不过了。
你的仁慈，若不能化作他人无法绕开的壁垒，那在真正的利害权衡面前，终究只是一抹随时可以被擦去的微光。
技术的优势，在根深蒂固的权力结构与人才垄断面前，其分量，还远远不够。
第393章 不得不从
面对格列夫表面赞叹，暗含拒绝，同时又不乏好意劝慰的语言艺术，吴清晨并不介怀，更不解释，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表演团队开始今日的第二个，也是真正压轴的剧目：
分蜂窝。
（注：根据常理，蜂群分房多在蜜源充沛的盛花季进行。不过，考虑到格列夫执事年高德劭、腿脚不便，且大队人马奔波一趟实属不易，以及特别重要的来都来了……好吧好吧，坦白而言，剧情需要至上。经本书至高神【小雨清晨】与中古位面神【主宰】紧急磋商，一致裁定：这里必须让物理规律委屈一下了。）
随着吴清晨的手势，刚刚完成移蜂窝的人手重新集合，另外两人也加入其中。
到了这个节目，和刚才相比，团队成员的神情凝重了许多，动作也愈发谨慎。
团队目标，是一个悬挂在高枝上、体积硕大、结构完整、蜂群活动极为旺盛的蜂窝：只有处于全盛状态，蜂口众多的蜂群，才具备了进行人工分群的基础。
首先进行的依旧是熏烟。
但这次使用的，并非之前那种散发着清冽草木香的艾草薄荷束，而是一种由多种药草精心配制、压实成条的特制熏香。
点燃后，产生的烟雾颜色更淡，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略带甜涩的复合气息。
持香者手法极为轻柔，让烟雾如同薄纱般缓缓笼罩蜂巢，在这特制烟雾的作用下，巢内原本熙攘的蜂群逐渐逐渐平静，所有行动逐渐迟缓。
足足二十分钟的熏雾作用后，整个蜂群完全平静下来，进入一种便于操作的镇静状态。
真正的核心操作开始了。
一名眼神锐利的操作者，在同伴的协助下，极其小心地打开部分蜂巢外部，借助特制的薄骨片，仔细地在密集的巢脾间寻找、辨识。
他的手法远比摘取蜂蜜精细，切割的位置也相当有讲究，正是最方便观察蜂群在繁衍本能驱使下，为自然分蜂而提前培育的蜂王台的方位。
“找到了……四个王台！”操作者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向同伴们通报。
这个发现，意味着蜂群自身已具备了强烈的分蜂热，而艾克丽的团队抓住的时机正好，且稍纵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