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朝南的缓坡土壤状况不错，光照充足，应该优先划为份地。不过需要留意东边那片岩壁，雨季时可能有落石风险，规划时要么留出足够的缓冲地带，要么考虑建造一道矮石墙进行防护……”
“谷底那条溪流在这里拐弯，水流平缓，河床也坚固，是架设桥梁、开辟主干道的理想地点，可以有效连接山谷的南北两侧……”
“西边那片杂木林，不建议全部砍伐。靠近水源的那部分应该保留下来，既能巩固水土，将来需要扩建时，也能提供现成的木材……”
他一边说，吴清晨一边再次动笔。
这一次，格列夫敏锐地注意到，吴清晨使用的工具和手法与刚才并无二致，但绘出的图景却不再仅仅是现状的复刻，而是开始出现代表规划意图的虚线、不同的标记符号，以及简短的文字注记。
一条建议中的主干道被清晰地标示出来，旁边注明“连南贯北”；规划的份地区域被划分出来，边缘标记了“防落石”；建议保留的林地也用特殊的符号圈出，写上“水源林”……
格列夫执事口中描述着未来的蓝图，吴清晨笔下便同步呈现出直观的规划草图。
两人的思维仿佛通过这幅正在成型的地图在进行无声的交流与碰撞。
很快，一副兼具了现状地理与前瞻规划的《野狼山谷初步规划示意图》 便跃然板上！
格列夫执事看着这幅图，终于无法完全维持脸上的平静，深吸了一口气。
他描述的诸多想法，在这幅图上被整合、优化，甚至弥补了一些他未曾考虑到的细节关联，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具象。
哈伯特爵士在一旁早已看得面色凝重。
他自诩对领地了如指掌，但也仅限于已知的领域。
而格列夫执事展现出的，是在陌生环境中快速捕捉关键信息并构思蓝图的能力。
最夸张的是洛斯教士，居然则能将这种缜密但抽象的构思，瞬间转化为任何人都能看懂、能执行的视觉方案！
吴清晨再次放下工具，平静地看向两位大佬。
无需多言，这快速绘制精准地图，并能无缝衔接规划构想的能力，其价值已经昭然若揭。
这不仅仅是“看清”土地，这是在赋予他们规划和塑造土地的能力！
对于绝大多数满足于守成、专注于经营现有教产的地方教会而言，这种能力的吸引力，甚至比那能让荞麦增产的蜂窝来得更为现实和迫切。
蜂窝关乎未来的增产潜力，固然诱人，但终究需要时间兑现。
而这快速绘制精准地图的能力，却能立刻解决他们眼前最头疼的问题：清晰地掌握自己的“家底”。
有了它，他们能精准界定教区与领主土地的边界，减少无休止的摩擦；能高效管理散布各处的田产、林地和溪流，确保什一税和地租颗粒归仓；能规划修缮道路和水利，让辖下的村落更安定，产出更稳定……这一切，都直接关系到他们当下的权威、收入与治理效率。
这不再是面向未来的投资，而是立竿见影地强化对其现有地盘控制力的工具。
对于这些“守家之犬”而言，后者的诱惑力无疑更为直接和无法抗拒。
这依然还没完。
吴清晨仔细端详着地图，真诚地赞叹道："执事阁下的规划展现了非凡的远见，您为这片土地设计的骨架与脉络已经十分完善。"
他谦逊地微微欠身："至于那些具体的细节安排，想必平日都是由您身边专业的随员负责完善的。今天既然他们不在场，如果阁下允许的话，我很乐意协助补充一些琐碎的实施细节。"
格列夫执事自无不可。
于是，吴清晨再次拿起工具，开始在《野狼山谷初步规划示意图》上，开始添加更为细致入微的标记。
他添上了集中晾晒荞麦的硬实地、规划了既能提供木材又能供村民休憩的村间小树林、标注了便于管理并能集中积肥的领地集中鸡鸭觅食点、挖掘用于日常洗涤和防火的池塘、以及应对雨季的蓄水点。
他标出了计划修建的主要桥梁和作为备用的简易桥梁位置，打下了公共水井的记号。
他还细心地规划了蜂窝的安置点，以及分别为过路商队、传递信件的跑腿、教会及领地哨探服务的简易歇脚点。
此外，还有一些引导性的小建筑，比如：位于岔路口、带有简易遮棚的方向指示桩，靠近溪流、便于取水处理猎物和鱼获的集中处理点，以及依附于主要份地、用于短期存放农具和少量收获作物的田间窝棚。
这个过程，终于引发了围观者们的踊跃提问。
因为这些极其生活化、接地气的细节，才是他们日常真正接触和关心的事物。
同时，这也从侧面印证，洛斯教士绘制的这份地图是何等清晰直观——众人仅仅看着地图，完全凭借想象，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未来村庄运转的生动图景。
有人指着水井标记发问：“洛斯阁下，为什么这口井要打在这里？离北边那几户人家似乎有点远，放在他们聚居点的中心不是更方便吗？”
吴清晨用尺子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距离，解释道：“您看，这里的地势略高，土层结构也更稳定，打出的井水更清甜，不易被污染。而且，它正好位于规划中未来扩展开垦区的上风向和水源上游，能更好地服务整体。至于您说的距离问题，我们可以通过修建一条更便捷的碎石小路来解决，这比把井打在地质不佳的位置要划算得多。”
又有人指着集中鸡鸭觅食点问道：“把各家的鸡鸭都集中到这一片林子附近放养，确实方便看管，也省得它们祸害菜园。可要是闹起鸡瘟来，岂不是一死就死一大片？”
吴清晨点头表示这个问题很关键：“所以这个集中点周围，我们规划了排水沟，并且会定期撒上石灰消毒。更重要的是，它远离水源地和主要的居住区，即便发生疫情，也能最大程度地隔离和控制，不会波及全村。”
最多的问题，自然集中于最新鲜的蜂窝布置：
“洛斯教士，为什么这片份地旁边安排了两个蜂窝，而旁边那块更大的份地旁边，却一个蜂窝都没有？”
吴清晨的炭笔指向那块更大的份地：“您观察得很仔细……那块地虽然面积大，但您看它靠近背阴的坡地和那片贫瘠的石滩，土质差，前期主要种植的是对蜜蜂（吴清晨当然不可能透露授粉的真正核心机密）不怎么喜欢的豆类和一些耐贫瘠的粗粮。而安排了两个蜂窝的这片地，土壤更肥沃，是规划中未来主要的荞麦田和果树林，是最喜欢蜜蜂的作物……而且，您注意看，”吴清晨的笔尖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小弧线，“从稍远处那个我们规划的另一处蜂窝飞过来的蜜蜂，其活动范围也足以覆盖那块大份地中适合种植蜜源作物的区域，这样布局，效率最高。”
“还有一个问题，”另一人指着地图上靠近哨探歇脚点的一个蜂窝标记，“为什么要把蜂窝放在这里？虽然靠近歇脚点，方便照看，但会不会太吵，或者有危险？”
吴清晨解释道：“这个位置是这么考虑的……它位于歇脚点的下风向，蜜蜂通常不会主动侵袭静止的休息点。而且，驻扎在那里的哨探本身就需要保持警惕，轻微的蜂群活动反而能起到一定的预警作用。更重要的是，这里靠近一片野花繁盛的山坳，蜜源充足，能产出质量更好的蜂蜜，这些额外的产出，也可以部分补贴哨探们的给养。”
一连串的问答下来，众人看着那幅被不断填充细节、变得越来越“丰满”和“生动”的地图，心中的震撼已然无以复加。
这副地图，若要在场诸位各自提出最擅长的某个细节——比如水井的位置、道路的走向、林地的边界——每个人都能凭着经验说出些门道。
但若要任何一个人独立构思出完整的村落规划，哪怕只是自己最熟悉的领域，也立刻显得力不从心。
而要像这样面面俱到，在耕地与民居的平衡、水源与污染的规避、交通与防御的兼顾等无数相互制约的因素间找到最优解，这需要的已不是寻常的才智，而是近乎神启的整体洞察力与近乎偏执的周密思维。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完成这一切所需的时间——从格列夫执事说完最后一句话，到吴清晨放下炭笔，不过短短半刻钟。
而最让这些随员们感到后背发凉的是——他们当中不乏精通水利的老手、熟悉林木的管事、甚至曾在军中负责扎营布防的老兵。
每个人都带着审视的目光，从自己最专业的领域发出质疑，却至今没有一个人，能从这张迅速成型的图纸上，找出任何值得指摘的疏漏。
这就如同目睹一位乐师不仅同时演奏数十种乐器，还能让每个音符都完美地融入交响。
当技艺的差距大到超越理解时，剩下的唯有沉默。
……
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
地方教会的学生，跑一趟艾克丽村庄，如果能学到这种技艺……
不，压根就不用，也不可能指望真正学到这种技艺，但只要学到一半，学到十分之一……
不不不！哪怕什么都学不会，只要最后，哪怕是死记硬背，整整十天半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咬牙将一份如此清晰、精准、蕴含了完整规划思路的地图带回自己的教区，便已是天大的收获。
尤其是对于那些未来注定要被征服、也注定会被各方势力——自然也包括地方教会瓜分利益的、目前尚处于独立或半独立状态的荒芜地区而言——还有什么，能比一份事先规划好的、指明了资源分布、发展潜力和治理要点的地图，更能决定未来利益划分的话语权呢？
这玩意儿，如此核心，如此关键，既能显著提升治理的效率和学识，更妙的是——它还是一个能在具体执行过程中，让主持者深入接触领民、一步步树立起个人威望的绝佳神器。
试问，这样一件足以影响一个地区未来数十年格局、甚至能塑造继承人威望的权柄，那些地方教会的老家伙，怎么可能会将它交给一个从家族角落里随便拎出来、无足轻重的旁系子弟，或是某个身份暧昧的私生子？
他们只会，也必须是，派出自己最看重、最嫡系、倾注了最多心血与期望的真正继承人。
唯有如此，才能确保这份力量被用在“正确”的地方，确保这份随着地图一同建立的威望，能毫厘不差地加持到他们派系未来的支柱身上。
格列夫执事和哈伯特爵士彻底明白了。
洛斯教士拿出的，根本不是一个“选项”。
他是在用实打实的能力，为那些未来的核心学生们，铺就一条无法拒绝的、充满光辉与利益的必经之路。
洛斯教士，不，洛斯总教导长的设想，虽然可能还存在很多看得见看不见的障碍……但现在看来，还真不是什么虚妄之念。
格列夫执事与哈伯特爵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震撼与决断。
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了。
哈伯特爵士抢先下手了，只见他突然转向一旁的教会骑士，眉头微挑：“瓦尔德队长，听说你在剑术方面，很有些心得？”
瓦尔德队长连忙欠身，语气恭谨：“在您面前，我这点微末技艺怎敢称心得？谁不知道您年轻时曾在比武大会上连败三位骑士，剑术精湛冠绝堂区。”
“既然知道，”哈伯特爵士语气陡然转冷，“那你怎敢应下艾克丽教堂的剑术教导？莫非不怕误了这些好苗子？”
这话是怎么说的？瓦尔德队长一时间目瞪口呆，这根本就不是我求来的教职啊，这分明是洛斯教士主动相邀，这是洛斯教士……
等等？洛斯教士……哈伯特爵士您不会是想……
瓦尔德队长的心理活动还没结束，只见哈伯特爵士已经重新转向了洛斯教士，脸上的轻蔑神情，也瞬间冰雪消融，绽开了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洛斯阁下，您亲眼看到了，这个不知所谓的瓦尔德队长已经亲口承认，在剑术这方面，我才是真正的权威，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小安德烈也好，您的那几位学生也好……甚至您本人若有兴趣，我都十分乐意……”
“哈哈哈——”格列夫执事洪亮的笑声恰到好处地响起，打断了哈伯特的毛遂自荐。
“亲爱的洛斯，”格列夫执事亲切地改用更亲近的称呼，“我记得方才你提到，普拉亚和老塔都常称赞我，说我不只精通经义，在军务、民政和规划上都颇有建树。”
他缓步上前，姿态优雅地将哈伯特稍稍挡在身后，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吴清晨：“说来也是缘分。在教会这些年，我教导的学生虽多，却始终没遇到一个真正兼具天赋、心性，特别是如你这般仁慈之心的继承人。”
格列夫执事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亲近：
“嗯，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话，嗯，老夫确实不介意添一个关门弟子。”
“你磕头……不对不对……嗯，你可以敬茶了。”
————————
同一时间，地球各直播平台的弹幕和评论区已经被各种欢乐的吐槽淹没：
“哈哈哈哈！吴委员还想桃李满天下吗？”
“参谋团想的真好啊，送出去的规划，收回来的全领地地形图。”
“结果没想到吧！招生办主任的椅子还没坐热，自己就先成了别人眼里的特招生！”
“你知道要提前锁定优质生源，人家大佬就不知道自居顶级师资了？”
“笑死，这就叫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艾克丽总教导长？厉害厉害！不过不好意思，他很快就是我（家爵士/执事）的关门弟子了！辈分在这儿摆着呢！”
“完了完了，吴委员这波是把自己也给‘规划’进去了！”
“《关于我本想培养门生却反被大佬盯上要收我为徒这件事》”
“大佬们的逻辑：这么好的苗子，不抓过来当学生，难道留着当竞争对手吗？”
“终于找到你了！原来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学生啊！”
“咋滴，艾克丽总教导长知道吧？想当年，我和他谈笑……他也是我的半个学生！”
第395章 《告裂蹄峡谷跪姿说明书》
当然，如此直白且戏剧化的场面还是不至于的。
不过，通过含蓄得体的方式，哈伯特爵士和格列夫执事确实都非常明确地表示了通过传授技艺地方式，进一步加强双方的纽带。
吴清晨和地球参谋团对此的态度向来是多多益善、来者不拒，自然从善如流，双方在一片和谐的气氛中达成了加强交流的初步意向。
随着已征服地区的经济整合与政治安排大致讨论完毕，屋内的议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格列夫执事此次前来最为关心的第二个核心，也是牵动着阿克福德男爵领与灰岩丘陵牧区未来战略走向的关键：
东南山区的下一步军事与政治行动。
格列夫执事首先代表堂区表态，他的目光落在吴清晨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赏：“洛斯教士，你和联军带回来的成果，比堂区最乐观的预计还要好。既然开端如此顺利，堂区的意思是：原本计划支持你进行三个月左右的军事行动继续保持，此外，如果你能继续保持这样低的伤亡和高昂的士气，牧区可以考虑再调一个小队的护教卫队过来。”
这相当于在原有教会军事力量的基础上，增加了三分之一。
哈伯特爵士也代表男爵领表示支持：“我和男爵阁下已经写过两次信了，堂兄很看重这里的价值……我带来的卫队可以全部留下来，听从调遣。而且，如果确实需要，领地可以在十天之内，从城堡再抽调一批可靠的人手，连同必要的武器装备，后勤物资一起送过来。”
两人的意图相当明显，东南地区的其他独立势力，同样也是绝佳的试验田，如果投入更多资源，有希望获取更丰富、更多样化的“实验数据”，显然是一笔相当核算的买卖——尤其是吴清晨刚刚展示的规划能力，无疑能为他们未来在自己核心地盘上的治理与扩张，提供极其宝贵的参考模板。
“执事阁下，爵士阁下，感谢二位的信任与支持。”面对双方的强力支持，吴清晨微微躬身，向两人表达了诚挚的感谢，不过，吴清晨并未太过欣喜，反而相当谨慎：“只是，接下来的方向，如果主要依靠刀剑开路，恐怕会比之前艰难许多。”
在座的没有外行，无需吴清晨多言，心中相当明白其中的关窍。
哈伯特爵士抚着下巴，沉吟道：“不错。一旦再次动兵，为了防备背后的冷箭和后勤补给被切断，我们刚刚到手的这六个山谷，就不能不留足人手看守。”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新归附的山谷上逐一划过，“每个山谷，就算最低限度，也得放上五到七个好手，才能压住场面，守住路线。还有连接红狐、落叶、野狼这几个地方的岔路口，必须有一队能随时策应的人马钉在那里。这么算下来，光是为了稳住后面，四十个能打仗的人就动弹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