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圣泉小教堂原本的主人——本堂牧师老卡姆和他的两个学生托德与朱尼尔——此刻反而被挤到了人群的边缘，甚至有两名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站位都比本堂牧师更靠近中心些。
两名少年都穿着自己最体面的，浆洗得发硬的粗麻布衣服，脚上的皮靴显然是新做的，还带着鞣制后的生涩光泽，置身于这等阵仗和众多大人物之间，两个孩子虽然眼神都里透着乡下人的精明和机灵，仍不免显得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与周围肃穆而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没多久，一名先前派去探路的骑手快马返回，利落地翻身下马，向带队的阿尔瓦牧师低声禀报：“大人，车队已过前方弯道，马上就到！”
等候的人群顿时一阵细微的骚动，气氛愈发紧张起来。
阿尔瓦牧师年过不惑，面容严肃，立刻沉声吩咐左右：“都打起精神！依序站好，保持肃静，莫要失了礼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所有人迅速收敛心神，按预先排定的次序站得更加笔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道路拐角的方向。
没过多久，一支颇具规模的车队便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尽头。
率先转过弯来的是两名骑乘着高头战马的护卫，他们身着深色罩袍，腰佩长剑，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控着马匹以小步快走的方式在前开路，马蹄踏在夯实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紧随其后的，是队伍的前置护卫人员。
这些护卫虽然面容尚显年轻，甚至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青涩，但行动间却展现出经过多次演练和磨合的熟练。
他们按照既定的方案迅速散开，不仅在前排警戒，更精准地占据车队两侧和后方预设的位置，形成一个虽略显生疏却足够严密的防护圈。
尽管已经进入灰岩丘陵的核心区域，他们的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山坡与灌木丛，握着武器的手稳定而有力，没有丝毫因环境看似安全而产生的松懈。
那种一丝不苟的态度，仿佛仍在危险重重的边境通行。
在这严密的护卫圈中央，两辆马车依次而行。
为首一辆甚为醒目，车厢以深色木材打造，打磨得相当光滑，车窗紧闭，帘幕低垂，车厢壁上镌刻着代表教会权威的简洁纹章，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透出一种低调而不容忽视的威严。
后面跟随的马车样式稍显普通，但同样坚固整洁。
在马车后方，是三辆由健壮公牛拖曳的货车，车上满载着用油布覆盖、捆扎结实的箱笼和物资，沉甸甸的车轮在路面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而在车队相对安全的后方位置，跟随着十几名随行人员。
即便是这些看似普通的随从，其中也有好几名身材健硕、步履稳健的汉子，他们锐利的眼神和矫健的身手，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核心警役。
整支队伍迤逦而行，虽无喧哗，却自有一股沉静而强大的气势扑面而来，碾压过碎石隘口略显荒凉的土地，也清晰地映入了圣泉小教堂前每一位等候者的眼中。
“不愧是副牧首阁下，行事果然周密严谨。”
“那些护卫想必就是捷报中提及的艾克丽警役了，观其阵势，确实名不虚传。”众人低声议论着。
“都说普拉亚阁下向来清贫自守，”本堂牧师的一个学生忍不住小声嘀咕，“可看这阵仗，倒不像是那么回事……艾克丽教堂，果然发达了啊……”
“放肆！”他的老师，老卡姆牧师大惊失色，慌忙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厉声呵斥：“你这不知轻重的混账！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场合，管不住嘴巴就给我咬紧舌头！这等妄议上司的浑话，也是你能说的？”
众人低声议论之际，车队已缓缓停下。
几乎在停下的瞬间，整支队伍也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态。
最前方那两名骑士中的一位策马向前几步，停在了一个既便于沟通又保持安全距离的位置，他并未下马，只是微微俯身说道：
“愿主宰庇佑。我是菲尔西斯·阿克福德。后方是约翰·普拉亚·阿克福德，灰岩丘陵牧区巡回监察牧师的车驾。不知各位聚集于此，是为何事？”他的语气平和，但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人群。
阿尔瓦牧师见状，立刻整了整衣袍，上前几步，微微躬身回应：“愿主宰同样庇佑您，尊敬的骑士阁下。我是阿尔瓦，忝居灰岩丘陵牧区教务整肃牧师之职。”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人群，“我们听闻普拉亚阁下不日将抵达牧区，同僚们对阁下在艾克丽的事迹仰慕已久，得知消息，便自发前来，希望能有幸一睹风采，绝无他意。”
那位自称菲尔西斯的骑士点了点头，但并未放松警惕，他一边示意另一名同伴去向马车里的人汇报情况，一边仔细查验了阿尔瓦牧师让随从恭敬呈上的身份印信。
与此同时，周围的护卫们无需命令，便已悄无声息地移动，占据了道路两旁几个关键的制高点和掩护位置，显示出相当的战术素养。
过了一小会儿——真的只是一小会儿——第一辆马车的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位身着中阶修士袍，大约三十岁左右的修士利落地跳下马车。
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与不安，一边急步朝着阿尔瓦牧师等人的方向走来，一边远远地就抬起了手，语气带着十足的惶恐：
“不敢当！实在不敢当！怎么敢劳动阿尔瓦阁下您亲自在此等候！还有诸位同僚，这……这实在是太逾越了，太不合规矩了！”
普拉亚阁下有点懵逼。
普拉亚早就认识阿尔瓦牧师，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惶恐，这位刚刚从自己的家族——阿克福德男爵领的某远支家族——探亲归来的巡回监察牧师，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超规格的迎接阵仗。
以他当下在牧区排名第三的身份，让位居第五的阿尔瓦牧师率领如此多同僚在此恭候，于情于理都极不妥当，这让他背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汗。
阿尔瓦牧师一看他这情状，心下立刻了然：这位阁下怕是错过了那传递惊人消息的信使。
但此刻箭在弦上，也来不及细细分说了……
“参见副牧首阁下！”按照事先的安排，在场众人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
副……副牧首？！
普拉亚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微张，仿佛听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词汇，脸上的困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凝固成了更深的茫然。
“根据堂区教务议事会的决议，并经由圣谕廊正式行文通告，”阿尔瓦牧师上前一步，语速飞快地低声解释，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普拉亚耳中，“就在四日之前，您已被擢升为灰岩丘陵牧区的副牧首了！”
啊？！！
等候的众人清晰地看到，普拉亚阁下那张原本因旅途劳顿而略显疲惫的脸，在瞬间像是被投入沸水的虾子，猛地胀得通红！
那红色从他的脖颈急速蔓延，迅速占领了整个面部，甚至连耳朵尖都未能幸免，变得赤红发亮。
他的呼吸明显一滞，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被人当胸捶了一拳，脚下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踉跄了半步，全靠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才勉强站稳。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被这巨大惊喜砸中后、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激动与无措。
“阁下，普拉亚阁下，”阿尔瓦牧师见状，连忙快步抢上前去。
与此同时，从车队第二辆马车里也迅速下来一位同样穿着正式牧师袍、但面容更为年轻的教士，两人一左一右，稳稳地扶住了身体微微摇晃的普拉亚，避免这位新任的、年轻得有些过分的牧区副舵手，在众多下属面前失仪。
“嗯…嗯，我没事了，没事了。”普拉亚深吸了几口气，凭借正值壮年的体魄和意志力，短短几秒钟内便勉强压下了翻腾的气血。
他脸上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像是喝多了烈酒一般，从额头到脖颈仍泛着明显的红晕，眼神中也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光芒，但至少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站姿也重新变得稳固。
他看向阿尔瓦牧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再次确认道：“你刚才说的是……副牧首？”
“是的，阁下，”阿尔瓦牧师显然明白这位年轻上司此刻最需要确认什么，他语速平稳但清晰地回答：“索尔兹伯里执事已奉调返回堂区，荣任新职。安德鲁修士已依循决议，递补牧首之职。而空出的副牧首职位，”说到这儿，阿尔瓦牧师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肯定地看着普拉亚，“则由您，依照定例，正式递补。”
“哦…是这么回事。”有了这十几秒的缓冲和信息确认，普拉亚的状态明显更好了些。
尽管胸膛仍在微微起伏，眼神中的激动也未完全平息，但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基本的镇定：“我知道了。辛苦阿尔瓦阁下，也辛苦各位同僚专程在此等候。”
“阁下远来劳顿，各位同行的护卫和随行人员想必也十分辛苦了……”
阿尔瓦牧师继续说道，他的声音温和而周到，目光扫过车队那些仍保持着警惕姿态的护卫们，“不如暂且移步圣泉小教堂稍作休憩？教堂虽简陋，尚能提供一片遮阴和干净的饮水。”
说着，阿尔瓦牧师稍稍靠近普拉亚，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请示的意味：“……嗯，至于更具体的一些事宜，请容我稍后在教堂内再向您详细禀告。在场的各位同僚中，有好几位将是您未来直属机构的主事者……另外，还有几位负责牧区往来接待的执事，也有些紧要事务，希望能获得机会向您单独汇报。”
他这番话既顾及了普拉亚和整个车队的实际需要，也巧妙地为接下来的正式会面和工作交接铺好了台阶，更暗示了此刻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在此详谈。
“哦哦，好的。”普拉亚习惯性地点了点头，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与逐渐平复的情绪中。
“您请这边走……”阿尔瓦牧师微微侧身，在前引路，同时开始为普拉亚介绍在场的同僚：“这位是塞巴斯蒂安修士，掌管整个灰岩丘陵牧区的圣器与供奉。”
“见过副牧首阁下。”年龄比普拉亚大了至少一轮的塞巴斯蒂安修士微微鞠躬，姿态恭敬。
“好久不见，塞巴斯蒂安修士，愿您风采依旧。”普拉亚立刻回应，语气亲切。
他当然早就认识这位牧区的实权人物之一，此刻更需表现出应有的尊重与熟稔。
“这几位是信理宣讲院的劳伦斯牧师、圣咏团的菲莉丝嬷嬷，以及教产登记处的布伦特书记。”阿尔瓦牧师继续介绍几位副牧首未来的直属下属。
“见过副牧首阁下。”几人同时躬腰，深深行礼。
“各位辛苦了，”普拉亚颔首回应。
之前拟定担任巡回监察牧师时，普拉亚曾经大致了解过牧区的组织架构，此刻脑中飞快地回忆着相关信息，试图将这些名字和面孔与记忆中的资料对应起来。
此时，普拉亚一边努力回忆，一边目光略显匆忙地扫过几人，开口说道：
“劳伦斯牧师……我记得，您是在北部……哦，或许是东北部那几个村庄主持布道？那里的信众增长，听说很是不错，辛苦了。”
“菲莉丝嬷嬷……”普拉亚转向下一位，“圣咏团……孩子们，呃，我是说团员们，在您带领下，每次仪式的吟唱都……都很有序，维持得很好。”
最后他看向布伦特书记：“布伦特书记，您之前整理的那些……嗯，是前年的，还是去年的册籍来着？对厘清一些田产归属帮助很大，这件事我记得，做得很好。”
整个过程，普拉亚的话语算不上精准，甚至有些地方略显含糊，偶尔还带着不确定的停顿。
不过，被普拉亚招呼到的几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新上司努力记住他们、并试图肯定他们工作的善意。
没办法，普拉亚可没有吴清晨那种过目不忘，洞悉一切，从而言必中的的能力，但这种略带笨拙的温和与努力，反而让几位下属觉得更加真实和亲切，紧张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了不少。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位新老板的态度是友善的，这就足够了。
“这几位是谒见廊的马库斯和利奥执事……”阿尔瓦牧师继续介绍。
“见过副牧首阁下。”这几位负责具体事务的执事确实有紧急安排需要请示，“有关沐浴更衣、接受印信的仪式流程已经准备妥当，安排在半个日格之后。之后便需启程前往牧区驻地，沿途的安保与歇息点也已安排……”
“嗯，好的，我知道了。”普拉亚沉稳地应下，表示收到了信息。
随后，阿尔瓦牧师又介绍了被挤在边缘的圣泉小教堂主持牧师老卡姆和他的两个学生，阿尔瓦牧师介绍的很简单，普拉亚脑子里基本没有储备，也就只能对他们微微点头示意了。
最后，阿尔瓦的目光落在那两位一直安静等待的少年身上。“这两位是安德烈家族送来的人，按您之前的吩咐，在此等候，准备日后跟随安德烈阁下。”
这两个少年已经在这里等候了好几天。
普拉亚闻言，对那两个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的少年温和地安抚了几句：“不必紧张，既然来了，就安心留下，以后用心做事。”
这一套引见和初步事务汇报的流程走完，接下来，按理便该进入教堂，进行沐浴更衣等一系列仪式，或者说，正式进入权力交接程序，准备前往牧区驻地教堂了。
“不忙，”这时，一直配合着流程的普拉亚却忽然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歉意的笑容，抬手虚按了一下，“不好意思，阿尔瓦阁下，还有各位同僚，请大家稍等片刻。”
说完，普拉亚转向自己车队的随行人员，开始快速安排，语速比平时稍快，显然是想在进入正式仪式前将这些琐务处理妥当。
他首先看向那两位骑士，也是他的亲戚：“菲尔西斯，还有你，卡洛斯，”他直接叫着他们的名字，“先照顾好马匹，饮足水，找个阴凉地方让它们歇歇脚，它们是你们最重要的伙伴，不可怠慢。”
接着，他转向身边那位从堂区跟随而来、略显局促的年轻牧师——这是塔尔玛老师在他离开时塞给他，嘱咐到牧区后找个合适职位安置的小师弟。
普拉亚的语气温和了些：“赫尔曼，这一路你也辛苦了。正好，你先跟着谒见廊的这几位同僚去安顿一下，也趁机熟悉一下未来的同事们。”
这话既有关怀，也给了年轻人融入新环境的机会。
再然后，他对着那些一直保持警戒的艾克丽警役和随行人员说道：“大家也都抓紧时间休息，注意看好行李和物资，不要打扰本地教堂和村民。”
这两句指令简单直接，却抓住了安全和纪律这两个核心。
最后，普拉亚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不知所措的少年身上。
普拉亚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朝他们招了招手，待两人怯生生地走近后，他微微弯腰：“看到那边那位穿着旧袍子的大叔了吗？你们现在过去，找到他，就说是我说的，请他给你们安排点吃的。你们先好好休息，跟着我的车队一起去牧区。过些日子，我再亲自带你们去艾克丽村庄找安德烈。”
这一连串的安排下来，从亲戚、同僚到下属，再到这两个无足轻重的少年，普拉亚一个都没落下，全都考虑到了。
众人看着他在自身境遇发生天翻地覆变化之时，依然能如此细致地关照到每一位随行者和相关之人，心中那份佩服又加深了一层。
无论是叮嘱骑士照料战马，还是安抚年轻牧师融入新环境，亦或是告诫警役们遵守纪律，给两位少年安排临时监护者，每一句吩咐都透着对身边人的体恤。
这位新任副牧首，或许暂时还没有表露出什么惊才绝艳的谋略，但这份念旧情、重细节、体恤下属的仁厚心肠，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必定会是一位很好相处、也值得追随的上司。
跟着这样的大佬，只要尽心效力，想必日后绝不会被亏待。
“普拉亚阁下……您看现在……”见普拉亚终于将随行人员都安排妥当，阿尔瓦牧师再次上前，语气恭敬地准备引他进入教堂，开始接下来的正式仪式。
“不忙……”普拉亚又一次抬手，这次他的语气更加坚定：“这里的事情是都安排好了，不过，还有些重要的事需要立刻处理……”
啥？还能有什么重要事务？众人一脸懵逼。
还真有……至少，普拉亚是这么认为的。
所谓重要事务，那当然就要格外细致，实际上，普拉亚也确实格外细致，细致到令在场众人无不侧目。
他首先走向那辆从堂区一路跟来的，装满了旧典籍的牛车。
由于行程突变无法亲自返回艾克丽，普拉亚特意叫来负责这辆牛车的车夫，仔细叮嘱：“这些典籍是洛斯点名要的，你直接送往艾克丽。路上务必避开颠簸路段，每逢雨天要用油布仔细遮盖，捆扎的绳索每日都要检查松紧……”
普拉亚不厌其烦地交代着各种细节，足足说了五六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