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过程中，有细心的牧区人员注意到，这辆牛车本来就已经是整个车队中保养最好的，拉车的公牛格外健壮，车夫也是经验最丰富的老手。
随后，普拉亚又取出一包精心包裹的草药，唤来一名信得过的核心警役：“你随牛车一同回去，把这药交给老威廉。”——在场有心人一听就明白，这指的是洛斯教士的父亲。
站在警役面前，普拉亚详细说明草药的保存方法、煎煮方式，甚至连该用清晨哪口井的井水都特意嘱咐。
最后，普拉亚还从怀中取出一张写满细密字迹的羊皮卷，并让警役当面背诵了两遍所有要点。
众人转念便理解：羊皮卷是给洛斯阁下看的，而老威廉目不识丁，洛斯又公务繁忙，这番口述背诵实为必要。
接着，普拉亚又走向一位随行的教导嬷嬷——这是他为洛斯的妹妹尼娜特意请来的。
由于深知洛斯对妹妹尼娜格外宽容——尽管普拉亚始终无法理解，为何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教士会对一个乡下丫头如此纵容——他还是特意将教导嬷嬷唤到身边，低声叮嘱："规矩礼仪固然重要，但切莫太过严厉，不必拘泥旧制。若实在......若实在难以管教，只需好生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便是。"
这番嘱咐中的细致与宽容，让在场众人暗自诧异。
联想到这位新任副牧首先前与直属下属交流时的生疏表现，显然他对牧区事务的了解尚停留在表面；而对随行人员的安排虽称得上妥当，也不过是份内之责。
然而，当众人的目光追随着普拉亚忙碌的身影，看着他事无巨细地安排着与洛斯教士相关的各项事务时，先前不由自主产生了佩服亲切，却也不经意间产生的这位大佬有点粗疏，应该不怎么在乎细节的形象，立刻大为动摇。
最令人动容的是，从普拉亚方才听闻升迁消息时的震惊反应可知，他对自己突然高升的内情一无所知，显然还不明白这其中洛斯阁下起到的关键作用。
可即便如此，他宁愿强压住满腹疑云——明明只要随阿尔瓦牧师步入教堂，片刻交谈便能知晓一切；宁愿错过与未来同僚建立良好第一印象的宝贵时机——这对他日后执掌牧区至关重要；甚至宁愿耽误沐浴更衣、接受印信的既定仪式——这些庄严的典礼都有严格时辰，任何差池都可能成为终身笑柄。
所有这些利害得失，在普拉亚心中，都比不上洛斯教士渴求的典籍，比不上洛斯父亲那点微不足道的腰痛，比不上洛斯那个野丫头妹妹继续漫山遍野奔跑的自由。
当最后一句嘱咐说完，普拉亚这才仿佛卸下重担般长舒一口气，转向阿尔瓦牧师露出歉然的笑容：“实在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
第411章 劳民伤财
由于驿道管制与信使调配的缘故，堂区“神赐丰收院”即将成立、灰岩丘陵牧区人事剧变、普拉亚连升三级、以及顶头上司兼嫡亲老师派人送来典籍、药草、教养嬷嬷等等消息，几乎是同时送到了仍身处东南山区前线的吴清晨手中。
当这一叠厚厚的信件被送入帐篷时，埃勒斯骑士正好在场。
他正与这位在联军中权威日益深重——当然，从联军组建伊始，这位洛斯教士的份量就从未轻过——的总参兼总政，就如何应对东南山区剩余那二十几个独立势力的领主们发来的、五花八门的“诉求”进行前期磋商。
于是，埃勒斯得以亲眼目睹洛斯教士阅读信件时的神情变化。
对于“神赐丰收院”在堂区顺利推进的消息，吴清晨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微笑，轻轻颔首，显得欣慰而从容。
紧接着，读到普拉亚老师被擢升为灰岩丘陵牧区副牧首的详细通报时，他眼中的笑意明显加深了几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为师长感到高兴的喜悦，甚至低声感慨了一句：“老师辛苦了这么多年，总算……”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最后一封由普拉亚亲笔书写、详细罗列了随行物品清单及安排的信件时，埃勒斯看到，洛斯教士先是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那原本沉稳持重的脸上，竟瞬间绽开了一种近乎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容，甚至忍不住用手指在信纸上某个关于“典籍已妥善封装”的段落处轻轻点了两下，嘴里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愉悦的“哈！”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前两种的、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和纯然欣喜的反应，堪称喜出望外。
埃勒斯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
他自然知道普拉亚是洛斯教士的老师，也明白师生情深。
可看这反应，学生对老师高升的喜悦，似乎……还比不上老师送来几车旧书和草药更让他开心？
这似乎有点不合常理。
不过，联想到洛斯教士那总是出人意表的行事风格和难以揣度的关注点，埃勒斯很明智地将这点疑惑压在了心底，只是笑着问道：“洛斯兄弟，看来是有什么好消息？”
洛斯教士这才从喜悦中回过神，他将信件仔细地收拢起来，脸上的笑容依旧浓郁，点了点头：“是啊，都是好消息。尤其是……一些大家……一些我特别惦记的东西，总算有着落了。”
他转向埃勒斯，脸上露出歉意：“埃勒斯兄弟，实在不好意思，能否请您稍坐片刻？请允许我暂停咱们正在商量的事情，得先安排一下这些典籍。”
“请便，洛斯兄弟。”埃勒斯爽快地点头，他当然不介意，此刻的商议本就是前期的通气，非正式的沟通。
随后，埃勒斯便饶有兴致地看着洛斯教士摇响了唤人铃，针对这批即将抵达的典籍，雷厉风行地作出了一系列安排。
他首先召来了波恩——这位洛斯教士身边当下最受信任的跟班。
就权柄和声势而言，波恩如今早已超越了许多世代为艾克丽服务的核心警役，甚至联军中一些边缘军官的影响力也不及他。
但埃勒斯看到，波恩能获得如此信任确实有其道理。
当听到洛斯教士吩咐，立刻卸任手头所有差事，即刻动身返回艾克丽村庄，全权负责接收典籍并立刻将其转运至前线时——这近乎是让他暂时从一个权势人物变回一个高级车夫——这个平时嘴巴上像是永久涂上了一层蜂蜜的谄媚鬼，脸上居然连一丝犹豫或失落的神色都未曾浮现，更没有半句多余的询问，立刻干脆利落地躬身领命：“是，老爷！我这就出发！”
然而，埃勒斯很快便顾不上感慨波恩的忠心了。
在波恩领命之后，洛斯教士开始细致地交代接收典籍的具体细节：如何逐箱清点、如何核对书目、如何检查是否有受潮或虫蛀、搬运时要注意哪些环节以避免损坏……埃勒斯起初听得漫不经心，心想不过是接收几车旧书，能有什么讲究？
但听着听着，他的神色逐渐变得专注起来。
“清点时，至少要安排两个人。”洛斯教士吩咐道，“一人念清单，一人核对实物，念一条，对一条，对上的做一种记号，对不上的做另一种记号——这就叫唱名核验，避免一个人看花眼。”
“检查书籍状态要分门别类，”洛斯教士继续说着，“轻微受潮的，要立刻摊开阴干；发现有虫蛀痕迹的，要单独隔离，防止蔓延；书脊开裂的，要用软布暂时固定，严禁使用硬物按压……”
“搬运时要箱不离地，”洛斯教士的指令越发精细，“严禁直接拖拽木箱，每箱书籍——没错，老师特意安排的都是小箱子，但同样必须由两人协同抬起，轻拾轻放。接收的车辆装载时，箱与箱之间要用软布或干草填充，防止路途颠簸相互碰撞磨损。”
“还要做过程标记，”洛斯教士紧盯着波恩，“每完成一箱的清点、检查和装载，都要在箱外用炭笔做上只有自己人明白的标记。这样无论到了哪个环节，一眼就能看出这箱书经过了几道手续，责任清清楚楚。”
埃勒斯越听越是心惊。
这哪里是在接收书籍？
这分明是一套环环相扣、权责分明、几乎能杜绝一切错漏与扯皮的精密法度！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找出记录用的炭笔和木片，同时侧头对侍立在自己身后的亲随急声吩咐：“快！去请奥布里牧师过来一趟！就说……就说洛斯教士这里有要紧事！”——这是他与奥布里之间早已达成的默契：这位年轻的洛斯教士身上值得学习的东西太多了，稍不留神就可能错过，必须互相提醒，共同“挖掘”。
奥布里牧师匆匆赶到时，关于接收清点典籍的细节已经交代完毕，洛斯教士正在向波恩安排如何将这些典籍从艾克丽村庄尽快运送到联军当前的驻扎地——溪泉地。
不过奥布里并未感到遗憾。
与洛斯教士简单致意后，他看向埃勒斯，后者立刻向他展示了几行潦草记录在羊皮卷上的要点，并递给他一个“放心，已记下”的眼神。
此时，洛斯教士关于运送的安排也已经说了不少，他正在详细交代：“……从艾克丽到溪泉地，需要准备两辆牛车，一辆马车。牛车负重好，用于装载大部分书籍；马车轻快平稳，用于放置最珍贵、最怕颠簸的几箱。两辆牛车可轮换使用，但每次轮换时，绝不可图省事只换牲口不换车，必须将书籍重新小心装卸，分散压力，避免固定位置持续受压变形。”
“行进途中，务必严防颠簸，更要时刻注意防水防潮。因此……”
说到这儿，洛斯教士再次摇铃。
这次被召入的是原溪泉地继承人，现为洛斯教士护卫一员的莱纳姆·溪泉。
洛斯教士吩咐道，莱纳姆需与波恩一同出发返回艾克丽。
返程时，莱纳姆要带上一队警役，并有权在沿途临时征调——足足三十名归附的原农奴和山民，负责修缮、加固、拓宽波恩在回程途中指出或作出标记的所有问题路段、危桥，甚至在必要时，不惜紧急开辟临时绕行道路——哪怕这意味着需要占用山谷里本就稀缺的、土质优良的上好份地。
同时，鉴于时间和效率，莱纳姆只需负责从联军驻地到中途某点的后半段道路修缮。
至于前半段——洛斯教士再次转向波恩：“我记得乌赫尔和安格斯这次也随车队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抓起桌上备好的羊皮卷，挥笔写下两道手令：
其一：命安格斯在艾克丽村庄同样临时征发三十名农奴，负责前半段道路的紧急修缮。
其二：命乌赫尔，协同此次回返艾克丽的几名警役，并从艾克丽留守警役中再增调十名可靠人手，共同负责此次典籍转运的全程护卫，务必确保典籍安全，绝不容许出现被劫掠或其他任何意外。
听到这里，奥布里牧师不禁提出了疑问：“洛斯阁下，恕我直言，那不过是几箱典籍，既不能果腹也无法变卖，谁会费心劫掠呢？”
“对哦！”洛斯教士闻言，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奥布里阁下，多亏您提醒！这些典籍既不能吃也不能卖，万一真有不开眼的家伙劫了去，发现毫无用处，说不准一气之下就直接放火烧了泄愤，或者随手丢弃任由风雨糟蹋……这可比被偷走还可怕！唔……有办法了！”
只想了几秒，洛斯教士便双手一拍，第三次摇响了铃。
这次应召而来的是原艾克丽村庄管事伊弗利特的长子，塔伯·伊弗利特。
在联军的日子里，塔伯一直负责部分后勤备队的调度，并直接掌管洛斯教士的护卫事宜。
一个多月下来，本就沉稳的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仪，整个人也显得更为精干。
塔伯静候指令，只听洛斯教士吩咐道：立刻带上谁谁小队、谁谁小队，协同波恩与莱纳姆，火速回返艾克丽村庄，与乌赫尔会合，共同负责将那批典籍安全移送至此！
埃勒斯与奥布里交换了一个眼神，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
共事这么久了，两人已经相当了解——洛斯教士此刻点名的，正是艾克丽村庄最为精锐的两支警役小队。
动用这样的力量回去护送一批典籍，这都简直不是大炮打蚊子，而是用巨龙去踩踏一只蚂蚁，用圣剑去削一根木签了！
埃勒斯心中涌起浓浓的违和感：这太奇葩了！
单独审视洛斯兄弟的各项安排：物资的接收、清点与运输高效而周密；后续的道路修缮计划合理且卓有成效；护卫的布置与人员的调配更是无懈可击。
可当所有这些被统筹起来，只为运送一批典籍时，一切都显得如此怪异。
思忖良久，埃勒斯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向洛斯教士开口道：“洛斯兄弟，您动员如此多的人力，安排如此严密的护卫，真的仅仅是为了把那些典籍运过来？”
“当然不是了……”洛斯教士立刻摇了摇头。
埃勒斯顿时松了口气。
这才合理嘛！
洛斯兄弟至此地后，一切皆以军事和政治为先，怎会可能如此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背后必定有其他自己未能参透的深意——运送典籍或许只是某项重要行动的预演，或者干脆就是个幌子，用以麻痹对手……尽管在他看来，洛斯兄弟现在的幌子，应该不怎么好用了，大家都从心底防备着呢。
正当埃勒斯思绪纷飞之际，洛斯兄弟的下一句话清晰地传来：
“奥布里阁下说得对，前线的风险太大……典籍看完之后，还得原封不动地，安全地运回去啊。”
————————
兴师动众算什么？
劳民伤财又如何？
这可是关乎到吴委员大爷亲自施展神术的核心资料啊！
第412章 权势的传递效应
通过各种保障和措施，典籍运送的效率高得惊人，一点也没比一支轻装小队穿越大半个东南山区所花费的时间更多。
仅仅十一天，这些被吴清晨异常重视的典籍，连同他派出去执行这项特殊任务的所有人手，便浩浩荡荡地返回了联军位于溪泉地的驻地。
吴清晨接收典籍的场面，堪称人山人海……好吧，或许没那么夸张，但绝对是联军进驻东南地区以来，核心人物到场最齐整的一次非军事集会。
营地中央临时清出的空地上，几乎所有的头面人物都悉数到场。
这里面，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几箱旧典籍本身有多大的魅力，又或是洛斯教士那套关于物资运输与清点的新思路，真能吸引如此多的大人物放下手头军务、政务，齐聚一堂。
真正驱使他们的，是比任何具体技术或物品都更加无形、却也更加不可抗拒的力量——日月有更替，四季无长青，时势已然发生的重大变化。
一种清晰可感的权势传递效应，正在这片新征服的土地上悄然发生，并如同无形的波纹，精准地牵动了每一个身处其网络节点之上的人群。
这种效应告诉他们，在这场由洛斯教士主导、并即将深刻影响菲什加德堂区乃至周边领主格局的权力重构中，任何一次关键的露面、任何一次积极的学习姿态，都可能意味着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利益保障或位置稳固。
教会的人到的最早。
格列夫执事，这位堂区总部派来的重要人物，站在人群稍前的位置，神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带着审视。
清点物资的新思路，这样的好东西当然比不上能直接增产的蜂窝技术，也比不上能挽回损失的耕牛治疗术，更比不上能规划未来的《新垦地治理方案》……但，能让洛斯教士如此郑重其事、并已隐约展现出效率的东西，本身就值得关注。
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堂区的权力重心正在向塔尔玛一系倾斜，而眼前这位年轻教士，正是这个新兴权力核心中最耀眼的触点。
近距离观察他重视的事务，本身就是一种必要的政治嗅觉。
格列夫身后，距离最近的就是奥布里牧师了。
作为灰岩丘陵牧区原巡回监察牧师，此刻，他的心情远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要复杂。
就在不久之前，他内心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我是洛斯教士上司”的微妙心理，可以较为超然地观察这位年轻同僚的成长。
但形势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先不提洛斯教士的嫡亲老师普拉亚，已经一跃而成了他理论上的顶头上司：灰岩丘陵牧区副牧首。
就算奥布里心宽，想着反正自己已确认将调回堂区，灰岩丘陵牧区的人事变动与他关系已不大……
但问题又来了！
现在的堂区，由于新领地开发方案的巨大诱惑，塔尔玛一系扶摇直上，权势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