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回去以后到底被安排到什么岗位，说不准就得看塔尔玛阁下的脸色……
在这种关键时刻，要是被眼前这位塔尔玛执事的隔传爱徒、普拉亚副牧首的得意学生、未来必然在堂区占据重要位置的洛斯教士，随手写封投诉信，或者在不经意间递上几句关于自己“配合不力”或“见解陈旧”的小话，那才叫一辈子心血随之东流，怎么哭都哭不出来。
所以，谁都可以缺席，唯独他奥布里不能缺席。
非但不能缺席，他还必须表现出最高的热情和最积极的学习态度。
因此，他不仅自己早早到场，还带来了护教卫队的几名核心军官，俨然将这次观摩作为一次必须深刻领会的现场教学。
他麾下的书记官劳瑞也手持书写板侍立一旁，并得到了再三叮嘱，务必将洛斯教士的每一句指点都原原本本记录下来，更重要的是：将任何一个胆敢在这种重要场合缺席的家伙的名字记下来！
打了谁谁，就不准打我了哟！
……
和教会相对的另外一侧，站着的是阿克福德男爵领方面的头头脑脑。
位置最突出的便是埃勒斯·阿克福德骑士。
毕竟，这已经是正式场合，作为男爵继承人，联军最高指挥官之一，他的叔叔坚持让他站在这个位置。
他带着几名心腹骑士和扈从到场，表面上是为亲眼验证洛斯兄弟那套已被他记录在羊皮纸角落的“物资清点新法”的实际效果，但内心深处，政治权衡远多于对具体方法的好奇。
且不说塔尔玛一系在堂区内权势日隆，将直接影响男爵领与教会方面的关系；仅仅是普拉亚——这位洛斯教士的嫡亲老师——在灰岩丘陵的地位变化，就足以让他警醒。
一位担任新任副牧首、并且顶头上司还是一位几乎无法对其形成障碍的老好人的实权人物，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与洛斯教士的友谊——或交恶，其影响将不再局限于艾克丽村庄周边，而是会直接辐射到男爵领最重要的邻居和宗教事务伙伴。
更别提堂区层面即将成立的“神赐丰收院”可能带来的资源分配格局变化了。
作为未来的领主，埃勒斯必须重新评估，并且是立刻、彻底地重新调整与这位年轻的洛斯教士，以及其背后正在崛起的塔尔玛-普拉亚-洛斯派系的相处模式。
他看着场地中央那个沉静的身影，心中暗忖，将“洛斯兄弟”的定位，从“值得投资的潜力盟友”提升到“必须全力维系的核心伙伴”，已经是刻不容缓的事情了。
埃勒斯身后，阿克福德男爵的财务官兼“钱袋子”，哈伯特爵士落后半步。
他对任何能提升效率、减少损耗的管理方法都有着本能兴趣，此刻正捻着短须，眼神精明地扫视着流程。
然而，他脑中计算的绝不仅仅是这套“清点新法”能省下几个铜子儿。
他看得更远：堂区的权力格局变动，意味着新的利益分配网络正在形成。
塔尔玛阁下全力推动的“神赐丰收院”，一看就是个将来会流淌着荞麦，蜂蜜，小牛犊，甚至很可能是金银的地方。
而眼前这位洛斯教士，用屁眼想都知道，他绝不仅仅是塔尔玛一系未来的接班人那么简单——看看格列夫执事和奥布里牧师那近乎谦卑的学习姿态吧！
要不了多久，恐怕就得改称“塔尔玛一系，洛斯山头”了！
现在与洛斯教士搞好关系，提前投资，将来男爵领在堂区的新利益格局中就能占据有利位置，无论是争取蜂窝技术的优先推广权，还是在新垦地的贸易中分一杯羹，都将事半功倍。
这其中的潜在收益，远超优化仓库管理本身。
……
空地的另外一角，被迫参与的第三方盟军，狡狐阁下，莫泰尔爵士本人，已于数日前亲自抵达了联军驻地。
他不仅来了，还带来了此前承诺的部分军队物资——五十名装备齐全的士兵，以及十几车粮食和草料，以实际行动表明了对此次“联合军事行动”的支持。
虽然东南山区剩余的那些山谷，在洛斯教士那套令人眼花缭乱的组合拳下，基本已经没给他莫泰尔家族留下什么利益了，但是，作为帮助他快速平定领地接壤部分的回报，东南山区剩余的事务，该他出力的地方一点都免不了。
此刻，这位以精明著称的爵士站在人群中，目光深邃。
他原本以为和联军，和洛斯教士的合作是一场亏本交易，甚至带了点被迫的色彩。
但现在看来，这简直是他近年来最明智的决定之一：不仅兵不血刃、几乎毫无损失地清除了那些历来让他头疼、不断消耗领地资源的贼痞臭虫，并搭上了一台便车：稳定的商路、更广泛的物资交流、以及两个……不，现在是三个强大盟友的潜在支持。
最关键的是，通过洛斯阁下的《新垦地治理方案》，爵士阁下看到了将那些原本不断失血、难以掌控的边缘地带，转化为能够源源不断提供粮食、劳动力，乃至优质兵源的稳固后方的希望。
而且，似乎还有意外之喜……与阿克福德男爵领相比，莫泰尔领地距离菲什加德堂区核心区域更远，以往受其直接影响也较小。
但谁会拒绝在一个毫无疑问正在崛起、并且权势即将滔天的派系中，提前投资一位毫无疑问正在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呢？
这笔长期投资，其价值可能远超眼前的所有土地和物资。
狡狐阁下身边站着的，自然就是他的嫡长子，劳伦斯·莫泰尔了。
站在父亲身侧，劳伦斯的心中，当初被迫前来谈判的憋屈，早已被巨大的现实收益和对未来前景的看好所取代。
和父亲的视角略有不同，提前十几天就到达联军营地，劳伦斯对洛斯教士个人能力的可怕更加印象深刻，自然不愿意错过任何能窥探洛斯教士行事风格和其麾下执行力的机会。
限于年龄和阅历，他暂时还无法像父亲那样，立刻联想到在堂区更高层面的权力格局中提前布局的深远意义，更多的是将洛斯教士视为一个必须极力维系、价值惊人的强大合作伙伴。
虽然被领地内许多人誉为近百年来最优秀继承人的年轻人，但劳伦斯心中相当清楚，和洛斯教士相比，别说不仅自己不算什么，就算自己认识的所有年轻才俊、粗略了解的周边贵族子弟、乃至听说过的远方传奇人物拿出来，也根本比不上眼前这位年仅十五岁少年教士的一根腿毛。
差距之大，已非云泥可以形容，更像是荧荧之火与皓月争辉，潺潺溪流试图比拟奔涌的熔岩。
一股荒谬而又无比真实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个真实的世界？
一个近乎亵渎，却又自然而然浮现的疑问，在他灵魂深处震颤：主宰啊，难道这就是您行走在人间的圣徒吗？
……
空地的最后一个角落，那些零零散散站着的，就姑且称之为新归附势力的代表们吧。
比如说……
卡尔骑士，原灰熊山谷原首领。
他心情复杂，儿子在洛斯教士派出的学徒救治下重伤得愈，这份恩情让他敬畏之外更添感激。
他看着严谨的清点流程，暗自发誓要牢牢记住每一条规矩，在自己的炮灰军中严格执行。
这不仅为了生存，也为了报恩，绝不能让洛斯阁下认为他无能或忘恩。
又比如说……
芬恩骑士，原红狐山谷骑士。
作为首个归降者，他带着几分自豪，仿佛早早站队证明了先见之明。
“瞧瞧，这就是洛斯阁下的格局！连搬书都这么有章法，跟着这样的主人，还怕没好日子过？”
他努力挺直腰板，在一众归附者中显得格外认真。
再比如说……
老哈克，以务实吝啬著称，此刻正瞪大眼睛计算这套流程需多少人手、时间，以及能避免多少损耗。
“两人核对虽多用人，但错漏少了，长远看划算！轻拿轻放，东西耐用……怪不得艾克丽富，东西是这么省出来的！”
他越看越觉有理，恨不得画下每一步。
其他已归附，或半归附的势力，如碎石坡，野猪涧的临时负责人，“已认筹”的独立势力代表等，也无一缺席。
他们或许心态各异，但共识明确：要想在新秩序下存活并过得好，就必须尽快学会洛斯阁下的规矩。
看不懂也要看，学不会也要学！
这直接关乎他们和族人的未来。
万众瞩目中，艾克丽村庄，或者说，吴清晨麾下的嫡系车队，缓缓进入营地。
塔伯·伊弗利特刚完成护送任务，便立刻投入现场协调。
安德烈窜了出来，他抱着羊皮纸笔记，眼睛溜圆，准备将“洛斯哥哥”的一切教导刻进脑子。
亚兹书记官和他的几个儿子，卡辛、威尔克——后者已内定为新山谷庄头，由于未来工作与物资管理息息相关，也看得目不转睛。
来自阿克福德城堡军的步兵队长、弓手队长；来自灰岩丘陵护教卫队的小队指挥官；乃至机灵或有背景的警役头目如老卡森、希尔等人，都设法挤在前排。
可以说，整个联军及附属体系内，但凡有资格了解到洛斯教士为“旧书”兴师动众，并对那“新办法”心存好奇或感到学习必要的人，几乎都聚集于此。
权势的传递，无声，却有力。
它让每一个感知到其流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和姿态。
第413章 我要当圣徒
当天天气不错，大大火很赏脸地给了几分温暖，因而，比起某些纯粹的官面文章，或是更令人难受的，不得不参加的罚站场合，观摩洛斯教士接收物资的过程，对在场众人而言，倒也算得上是一次颇有收获的体验。
这体验还不仅仅体现于接收物资本身，更在于其中的世间百态。
当波恩和乌赫尔指挥着警役和民夫，开始一丝不苟地执行吴清晨事先制定的流程时，空地上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其中不乏真诚的认可。
“唱名核验，清晰明了。”埃勒斯骑士微微颔首，对身旁的扈从们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务实者的欣赏，“这样一来，交接双方都清楚，不易出错。”
哈伯特爵士的目光跟随着那些被分门别类装箱的书籍，从“完好箱”扫过“阴干箱”和“防虫箱”的区域，微微点头：“预先区分处置，能最大程度保全物品，减少后续损耗，多花费的这点人力是完全值得的。”
奥布里牧师的声音略微提高，确保周围几位关键人物都能听清：“确实是个好方法！权责清晰，环节衔接顺畅。”
他转向格列夫执事，语气诚恳：“执事大人，您看，这套办法建立了一套自行运转的规则，不再依赖个人的自觉性……就像平静的溪流，持续稳定地自行流淌。”
“不错。”格列夫执事是什么级别的选手啊？哪里还能不知道奥布里牧师的盘算，只不过在这样的场合，他也没法拒绝站的这么近的家伙的强行陪绑。
果然，奥布里的下一句评价很快来了，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这需要非凡的智慧。洛斯阁下的安排，为我们指明了一条更稳妥的路子。”
“是的。”格列夫执事还能怎么样呢？只能再次点头赞同了。
于是，奥布里顺利成长地最后总结：“这样出色的方法，值得在整个牧区……更大的范围推用。”
格列夫执事话都懒得说了，直接微微点了点头。
奥布里牧师完全不介意执事阁下的冷淡。
反正，他的目的是已经达到了：自己的评价既表达了认可，又保持了应有的分寸，同时还顺便得到了堂区核心管理层的多次认可。——反正现在的堂区，塔尔玛一系稳站C位，格列夫阁下说十句，也未必抵得上塔尔玛阁下哼一句……再说了，回去的路还很长，这么一点小小的不快，路上有得是机会修复关系。
实际上，格列夫执事也没真生气，在座众人都明白，在当前的权力格局下，在奥布里牧师当前的处境下，对洛斯教士表示认同是明智之举，也是必然的选择。
作为凶险的权场老手，奥布里牧师很好地把握了其中的尺度和技巧。
而那些新归附势力的代表们，情况则要复杂得多。
像卡尔骑士、芬恩骑士这几位倒还好，反正已经在第一时间滑跪，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
真正心急如焚的，是那些征信报告不那么清白的家伙。
比如说，在最危险关头才匆忙投降的溪泉地骑士啦，领头人已经变成托盘上的"礼物"的碎石坡、野猪涧等地的临时负责人啦……
这些家伙虽然没有扎实的马屁功底，却又有着赶紧表忠心，或者说，抓住一切机会表明立场的刚性需求，发言就难免有些不堪入目了。
"主宰至上！"碎石坡的临时代表几乎是在嘶喊，"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精妙的法子！洛斯阁下连清点物品都能想得这么周到，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野猪涧的代表立即接话，声音颤抖："以前我们那点粗浅见识，简直就是在亵渎智慧！从今天起，洛斯阁下说的每句话，我们都要当成圣典上的经文来记！"
溪泉地骑士虽然因为长子已经成为洛斯教士的护卫而稍显镇定，却也忍不住高声附和："说得对！这套办法就该刻在石板上，让每个管事的人都好好学学！看看洛斯阁下是怎么做事的，我们以前那套简直就是在放任糟蹋！"
这些几乎已经把“我要硬拍马匹”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的家伙，还不是最不堪的人群。
最夸张的表现，还要数那些因为家族内部分歧或路途实在太过遥远，到现在都还没完成"认筹"的势力代表。
他们挤在人群外围，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这哪里是清点物品？这分明是在传授治世的智慧！"
"我敢发誓，就算是堂区总部，也找不出比这更完美的办法！"
"洛斯阁下简直就是行走的智慧之书！"
人群中，安德烈埋着头，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飞快移动，记录着要点，嘴里小声复述着：“……两人核对，标记分明……按状况分类处理……轻抬轻放，防撞防潮……”
安德烈的眉头慢慢皱起——他当然觉得这些步骤安排得很合理，比以前见过的任何清点方式都更严谨。
可记着记着，少年人的心里也不由自主地开始迷茫：和洛斯哥哥以前拿出来的蜂窝、治牛、草药，乃至于亲眼看着都难以置信的绘制地图相比，眼前这套清点物资的办法，虽然也很厉害，让东西不容易弄坏弄丢……真的有那么了不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