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恩则带着另一人，仔细地将场地中央几块稍大的石子踢开，清理出一片更平整的区域。
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除了脚步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再无其他杂音。
安德烈看着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他学着吴清晨的样子，安静地站在草地中央，感受着阳光包裹全身的暖意，微微眯起了眼睛。
眯眼睛就对啦！
选择在如此开阔、且正值阳光最烈的正午时分进行教学，自然是地球团队深思熟虑的缜密安排。
其核心原因，就在于安德烈此次“施法”能否被观测到的关键，并不完全取决于他自己，而在于吴清晨怀中的那一纸文书——
那是一封由吴清晨亲自签署，并加盖了艾克丽教堂印鉴的临时授权书，精确地指定其为“艾克丽村庄第四庄”以及“红狐地区下属红狐山谷、野狼山谷”的助理牧师。
为何要将授权范围细化到如此程度？
根据联合项目组的推演，如果安德烈尝试构建“光亮术”模型能够成功，并成功引动信仰能量，以其目前所能调动的、仅限于这几个特定区域的、微薄的信仰能量基数，所能激发出的“光亮”效果，其强度将极其微弱。
微弱到什么程度呢？
在神圣时代，对于安德烈这样初学乍练，且自身积累的信仰极其有限的“职场新人”，其所施展的光亮术，仅凭普通人的肉眼，在正常光线下几乎无法有效观测。
当时负责考核的“观星者”，往往需要借助特制的“棱晶”这种专用设备，才能对光芒的强度、稳定性等参数进行精确的量化评估。
更何况——
吴清晨特意挑选了秋日里难得的暖阳天，特意选了日头最盛、环境光最强的正午时分，特意找了一片毫无树木遮蔽、阳光直射的开阔缓坡！
在这三重“视觉干扰”的叠加下，除非是神圣时代的高阶神职人员凭借特殊感应，否则，单凭肉眼，他就不信安德烈自己，以及旁边那些警戒的警役们，乃至可能存在的远方窥探者，能从那一片白花花的晃眼日光中，分辨出安德烈可能引发的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光亮波动。
除非那个人叫吴清晨。
在10.4%——哦，对了，经过裂蹄峡谷东侧地区的顺利攻略，以及联军内部威望的进一步提升，吴清晨目前的整体素质加成果已提升至 11.2%！
在这个程度的全面体质与感知强化下，吴清晨的视觉敏锐度、动态捕捉能力以及对能量波动的感知，远超常人范畴。
根据昨天回球时的多次测试，吴清晨这双多次强化的魔力神眼，已经有绝对的把握，在当前观测环境下，清晰捕捉到安德烈成功施法时的信仰能量光辉——前提是，这个小家伙真的成功的话。
“来，安德烈，站好。”吴清晨示意安德烈面对自己，“所谓徒手祝福，或者说，引导主宰赐下光明，关键在于心念的纯粹与集中。外在的动作很重要，但只是辅助，真正的力量源于你的内心，以及对主宰恩泽的感召。”
吴清晨一边说，一边缓慢而清晰地做出示范动作：双手在身前虚拢，仿佛捧着一团无形的温暖之物。
“首先，闭上你的眼睛，在脑海中想象……”进入这个步骤，吴清晨的声音加入了一种奇特的引导性，他所描述的内容，正是地球数学团队与心理学家合作，精心设置的、旨在潜意识层面帮助构建基础拓扑结构的话术，“想象你的心中，有一点纯净的光明，它如同最细微的烛火，却蕴含着无限的温暖与可能。”
安德烈依言闭眼，努力集中精神。
“现在，用心念引导这点光明，”吴清晨继续说着，开始描述“光亮术”的核心连接线，“让它缓缓上升，流过你的胸膛，沿着你的手臂，如同溪水流过平缓的河床……最终，汇聚于你的掌心。”
“记住，心中要产生一种感觉，”吴清晨强调，“光点虽小，却连接着浩瀚的恩典；路径虽短，却需要你全神贯注地去维系它的稳定与通畅。让这份温暖在你掌心停留，仿佛握住了一颗黎明时凝结的、饱含阳光的露珠。”
如此反复教导、讲解了几次，吴清晨让安德烈自己试试。
几次练习后，安德烈对“汇聚光点”有了初步的肌肉记忆和概念印象，吴清晨开始下一步的教学。
“好，到了这里，第一步就算是完成了。”吴清晨进入下一个阶段，“接下来就是第二步……恩泽若只藏于己身，便如同将烛火置于密匣，无法照亮他人。现在，我教你如何让这份温暖‘显现’……”
吴清晨虚拢的双手姿态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从单纯的“捧握”变成了更显“承托”与“维持”的姿势。
“此光非我所有，乃主宰之赐福；此形非我所能，依恩典之轮廓……”吴清晨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引导着安德烈的想象，“……让你的意念，不再是紧握着那颗‘露珠’，而是将它托举，让它依照其本来的、圆融而稳定的形态自然舒展开来，在你的掌间形成一个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光之容器’……”
接着是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当‘容器’稳固，便是迎接光明降临之时……”
“……心念如钥，轻叩恩典之门扉……”
“默想：‘尘归尘，土归土，恩泽归于信众；光为光，明为明，荣耀归于主宰。’”
“……”
“……”
就这样，吴清晨，或者说，其背后由数学家、神学家以及心理学家们联合编造的祷词或曰引导语，巧妙地将拓扑结构的“节点”（光点）、“连接”（路径）与“稳定场”（容器）以及“触发机制”（叩门）这些复杂概念，层层包裹在了安德烈能够理解的、充满宗教意象的画面之中。
一次又一次讲解，一次又一次练习，吴清晨耐心地纠正着安德烈手势的每一个细微角度，呼吸的每一次转换时机，以及对应每一步的“祷词”默念节奏。
就这样，差不多一个小时在专注中悄然流逝，安德烈总算记住了所有要点，也基本记住了所有的动作流程，虽然还远谈不上熟练和精准。
趁着记忆还热乎，吴清晨让安德烈赶紧将这一整套流程完整地尝试一遍。
于是，安德烈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双眼，双手依照教导虚拢于身前，心中开始默念那些拗口却必须牢记的“祷词”，努力在脑海中构建光点、引导路径、维持容器、尝试“叩门”……
几分钟过去了。
安德烈掌心空空，什么也没有发生。
正午的阳光依旧明媚，溪流反射着粼光，周围一切如常。
吴清晨的魔力神眼，没有捕捉到任何一丝信仰能量成功转化为可见光的迹象。
安德烈睁开眼，长长地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因为过度专注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他的脸上当然没有任何沮丧，只有“总算完成任务”的轻松，那双愚蠢清澈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吴清晨，仿佛在问：洛斯哥哥，我按照您教的做完了，可以去玩了嘛？
这很正常，在安德烈，或者说，在当代所有教士的务实认知里，这种复杂繁琐、又需要极度专注想象的练习，本身更像是一种锤炼心性的修行，或者某种古老传承的仪式。
真要凭空冒出一团光来，那才叫吓人呢。
当然，想去玩，那是肯定不可能的……
吴清晨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地指出：“你的心念还不够集中，手法……也有很多地方还不到位。”
吴清晨这里所说的“手法”，并非胡乱指责，或是随便找的借口。
事实上，根据地球团队解析的神圣时代原始模型，“光亮术”理论上只需在意识中完成拓扑构建即可瞬间施法，根本不需要任何外在动作。
但对于拓扑学理解力极其薄弱的中古世界学徒而言，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于是，神圣时代的老师们“发明”了各种配套的手法、姿势甚至呼吸节奏，这些外在的、程式化的动作，本身并无魔力，其真正作用是一种强大的心理暗示和引导工具，帮助学徒们更容易地在潜意识里稳定地构建出那个复杂的拓扑结构。
而吴清晨此刻教导的手法，则是地球团队在破译了原理后，结合现代心理学和人体工程学，优化出的“终极引导术”，其效率远超神圣时代的版本。
接下来，吴清晨又耐心地纠正了安德烈的几个细节，包括指尖的微妙角度，呼吸与意念引导的配合时机，然后让他再次尝试。
安德烈又试了一次，依旧失败。
再来一次，还是失败。
时间就在这样反复的教导、尝试与失败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又是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
安德烈的十三次尝试，全部失败。
吴清晨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这结果完全在地球参谋团的预料之中。
根据对典籍的梳理和建模分析，在神圣时代，即便是那些天赋优秀的初学者，掌握光亮术也往往需要半个月以上的系统学习和大量练习，期间还需老师的精心指导，而最终成功施法，有时还需要一点“顿悟”或者说运气。
至于小安德烈……根据地球的建模评估，天赋嘛，肯定是有那么一点的，尤其是对“威严”、“律令”侧信仰的亲和力不错。
但要说他是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那就肯定是胡说八道了。
因此，即便有着吴清晨这个恐怕放眼整个教会历史都绝无仅有的、洞悉本质的“最优导师”，以及远超时代数个级别的“科学教材”，想要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就成功施法……那真得有天大的运气。
看来，运气今天似乎并不站在安德烈这边。
既然首次实践未能成功——或者说，今天气运不佳，吴清晨便从善如流，决定收工。
“好了，冥想的部分，今天先到这里，”吴清晨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示意他放松，“引导主宰恩泽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的练习与感悟。”
想去玩，依然是不可能的……
正式收工之后，吴清晨话锋一转，开始了另一项教学。
“安德烈，你看好。”
下一刻，吴清晨的神色变得庄重而慈和，他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在空中虚划祝福符号的动作——依然是刚才的动作，可此刻吴清晨的面部表情、身体姿态都随之调整，呈现出一种极具感染力的肃穆与威严，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抚慰力量。
“记住，徒手为信众祝福时，你的表情，应是这般庄重而慈和，因为你在代行主宰的恩泽；你的姿态，需得这般沉稳而端正，因为你是信仰的支柱。你的眼神，要能让焦躁者获得平静，让畏惧者感受到庇护……”
吴清晨仔细阐述着每一个细节的要点，以及为何这样做能最大程度地激发被祝福者的敬畏感、依赖感和幸福感。
这套基于地球心理学、传播学和非语言沟通研究的“表演技巧”，其效果，同样远非中古世界教士们凭经验摸索的粗浅法门可比。
这个部分，安德烈听得同样认真，甚至可以说，听得更加聚精会神，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因为在他，乃至当今几乎所有教士的认知里，这套如何展现威仪、如何安抚信众的“实用技能”，才是正儿八经的、值得学习的教士本职。
相比之下，刚才那种闭着眼睛、拼命想象光点和路径，却什么也弄不出来的所谓“神术练习”，才更像是虚无缥缈、不着边际的玄学——
哦不，在安德烈此刻的心里，那玩意儿简直就跟某些不靠谱的野路子巫术差不多，近乎于需要警惕的“邪学”边缘了！
还是洛斯哥哥现在教的这个好，实实在在，一看就很有用！
安德烈心中笃定地想道，学得越发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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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与虚假，有时候便是这样，模糊的可笑。
第418章 吴委员：全球通告
天象时间第十九轮，第二日。
天气依然晴好，正午时分，吴清晨继续带着安德烈，在溪边草地上进行神术与话术的混合教学。
当天，在吴清晨的教导下，安德烈又进行了大约十五次光亮术的完整流程尝试，结果毫无悬念，全部失败。
第三日，有了前两天的反复灌输和肌肉记忆，安德烈已经不需要吴清晨再进行逐一步骤的细致讲解。
时间更加充足，于是，当天安德烈进行了足足二十次尝试……只可惜，依然全部失败。
第四日，二十五次，全败。
第五日，三十次，全败。
第六、七、八、九、十天，全败。
十连败下来，吴清晨本人倒是情绪稳定，依然保持着足够的耐心和细致的观察，甚至还比较乐观：十天下来，安德烈的手法已经越来越熟练，冥想时神术模型的构建也越来越成熟——数学家，神学家和心理学家等专家团队设计了整套的心理暗示，自然不会忘记同时设计一整套沟通技巧，让吴清晨始终牢牢着掌握安德烈的冥想进度。
便宜小师弟距离成功已经越来越接近——只要这个神术模型本身没有问题的话。
现在差的，可能已经只剩下时机，或者说，一点点运气。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通过直播密切关注着每一次尝试的地球舆论，可就没那么冷静和客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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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两天，由于有联合项目组发布的，详细阐述了神圣时代学徒学习周期和难度的科普通告垫底，全球民众大多保持着宽容和乐观的心态：
“小家伙受苦啦，这比奥数还要难好几个等级啊……”
“就喜欢看孩子们上数学课的样子。”
到了第三天、第四天，眼见安德烈依旧在原地踏步，毫无进展，评论区的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啥情况？这进度条是卡住了吗？”
“啥啥都没点变化，是不是方法不对啊？”
然后，随着失败次数的累积，这种质疑和焦躁的情绪不断发酵。
等到第十天，眼睁睁看着安德烈又完成了一轮徒劳无功的尝试，地球网络的舆论已经进化到了新的高度：
“到底行不行啊？会不会是这小子根本就没这个资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