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绝对的“干净”，似乎根本不应该属于这里。
这种超越环境限制的、难以言喻的特质，与教士阁下那沉静的面容，以及举止间自然流露的沉稳气度混合在一起，凝聚成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充满矛盾却又和谐统一的存在感。
埃尔温进来的时候，洛斯教士正微微倾身，对着一个手足无措、身上还带着泥点子的老农说话。
他的眼神专注而温和，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抚平焦躁的平缓力量。
他说出的每个词都清晰入耳，是在安慰那因家中母牛难产而惶恐不安的老农，承诺会立刻让利特过去看看，并肯定老农前期照顾得并无大错。
教士的言语间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语气，而是一种设身处地的、令人信服的安抚。
就在这简单的对话中，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令人心折的感染力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让人完全忽略了他那张过于年轻的脸庞。
大约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正轻声安慰农夫的年轻人侧过脸，目光转向了埃尔温。
就在这一瞬间，埃尔温清楚地看到，洛斯教士脸上的神情发生了极其细微却意义明确的变化。
那面对农夫时全然投入的、带着共情与温暖的专注，如同水纹般自然收敛，转而浮现的是一种同样温和、却更加明晰的笑容。
“埃尔温管事，请您稍等。”他温声道，随即又快速对老农交代了几句，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目送其千恩万谢地躬身退出去后，才完全转过身，正面朝向埃尔温。
“请坐。”教士阁下走到简单的木桌前示意，自己也在主位坐下，他的姿态极其自然，仿佛两人早已是熟稔的搭档，无需多余的客套与寒暄。
他径直切入正题，语气清晰而平和：“请您过来，是为了一件要紧事。”
“村庄的磨坊，选址和基础已经定了，马上要进入正式修建的阶段。我们需要可靠且手艺过关的工匠。”
他稍稍停顿，确保埃尔温听清了，才继续说话，教士阁下的用词极为客气：“我恳请您费心，安排一些妥当的人手，分别前往阿克福德堡附近的集市，以及灰岩丘陵牧区附近的集市。去寻访合适的木匠、铁匠、石匠，还有其他对修建磨坊、堤坝、水车有经验的手艺人。我们的待遇必定从优，但手艺一定要实在，这件事，就有劳您多费心了。”
这一连串“恳请”、“费心”、“有劳”的用词，配合着教士阁下那干净脸庞上全然诚恳的神情，让埃尔温一时有些恍惚。
这绝非虚伪的客套，他能感觉到那份请求背后的真切重视。
然而，正是这种过分的礼遇和客气，反而像一层柔软却坚韧的丝绒，包裹着事务本身不容置疑的紧迫性与重要性，让埃尔温感受到的压力比直接的命令更甚——仿佛若办不好，首先对不起的便是这份罕见的尊重。
而埃尔温却正好没把握办好——这是他完全不熟悉的领域。
他身体微微前倾，坦诚道：“阁下如此看重，我感激不尽。安排人手分头前往，自然竭尽全力。只是……请恕我直言，莫说我安排的人，便是我自己，恐怕也实在缺乏辨识这类工匠手艺高低、是否可靠的经验。两眼一抹黑，只怕万一挑错了人，耽误了您的大事，那便是我的罪过了。”
洛斯教士的脸上并无意外或是不满，他伸手从桌边拿起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羊皮纸，推到埃尔温面前。
“不必担心这个。我已经大致物色过，这里是两份名单，分别对应两个集市区域可能找到的、名声还不错的匠人，后面标注了他们通常活动的位置或常接活的酒馆。”
“如果你们到了地方，依着名单还是难以寻访，或者遇到其他麻烦……”
说着，洛斯教士又取出两封盖着艾克丽教堂铜印的信件，放在名单之上。
“这里还有两封信。”
“一封致阿克福德集市的税官，另一封致灰岩丘陵集市的监管牧师。”
“他们会给予你派去的人手必要的协助和指引。”
埃尔温看着面前详尽的名单和那两封仿佛通行证般的信件，一时间有些失神。
这位年轻的教士，早就将执行任务中最可能遇到的困难、最需要的外部助力，都早已提前铺好了路。
这种算无遗策般的周全准备，没有让埃尔温感到自己被轻视，反而升起一股明悟。
他清楚地意识到，能被赋予这样的任务，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信任——信任他能看懂这背后的安排，信任他能用好这些资源，信任他能将事情办成。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埃尔温双手郑重地接过名单和信件，沉声道：“洛斯阁下，这件事，我亲自去办。”
教士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叮嘱或吩咐，只是简单地说：
“好。您办事，我放心。”
说来也奇怪，这句再简单不过的话，莫名地让埃尔温心头一热，他再次深深躬身：“必不负阁下所托。”
当他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名单和信件退出侧厅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移开，教堂内光影变换。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位衣着简朴却洁净异常的年轻教士已经重新伏案，专注于另一卷摊开的文书，侧影沉静而专注。
第437章 狗仗……威风八面
没有丝毫耽搁，埃尔温回到崭新的管事住所，立刻忙碌起来。
时间紧迫，埃尔温计划下午就出发，在离开之前，得先将村庄未来一段日子的运转安排妥当。
巴顿和格林过来的时候，身上还沾着带领村民搬运牧草的草屑。
“听着，”埃尔温语气严肃，没有一句废话，“洛斯老爷亲自交代了要紧差事，我下午就得动身，带卡尔出一趟远门，去为咱们艾克丽的新磨坊寻访好工匠……”
“这一去，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他目光扫过两人，见他们神色一凛，才继续吩咐：“我们离开这些日子，村庄的日常巡查、零星纠纷调解、还有安排新附山民的那些活计——挖沟、伐木、清理粪堆——这些，都由你们两个负责。”
“按部就班，依照已有的规矩办，不许懈怠，更不许擅自增加劳役或克扣口粮。”
“如果有人偷奸耍滑，记录在案就行了，等我回来再看。”
“记住，稳住不出乱子，就是功劳。”
巴顿拍着胸脯保证：“老爷放心，哪些该管哪些不该碰，我们心里有数，绝不给您惹麻烦。”
格林则想得更细：“老爷，若是遇到我们拿不准主意的事，比如新来的山民家里有人病重求药，或者公地的边界和村民起了争执该怎么……”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埃尔温说道，“遇到任何你们觉得棘手、超出常规、或可能涉及与教堂、磨坊选址地、仓库等重要地方相关的事务，一律不准擅自决断！”
当然了，事情还是要办的。
“要是真出了这种事，就先去请教波恩。”
“他是洛斯阁下身边最得用的人，清楚教士阁下的心思，也熟悉村庄里里外外的人事。”
“另外，”埃尔温又对巴顿吩咐，“如果是涉及护卫、物资，或者与那些暂住的联军伤兵、即将到来的‘学员’及其随从相关的事情，就去找乌赫尔。”
“最后，”埃尔温的目光扫过两人，加重了语气：“请教的时候，态度要恭敬，事情要说得清楚明白。”
“他们作好了决定，你们便遵照执行，事后详细记下来。”
“如果连他们也觉得需要难以决定……那就请他们去请教洛斯老爷。”
“总之一句话：多看，多问，少自作主张。明白了？”
“明白了！”两人齐声应道。
安排完人手，埃尔温立刻转向行装准备。
“卡尔，你去村庄仓库，凭我的印章支取银币和盐。”埃尔温吩咐道，一边将自己的印章递给儿子，“银币要新旧搀着，带切割痕迹的小银块也要一些，方便使用。盐用油纸包好，分装两小袋，务必防潮。”
他自己则快速检视着需要携带的物品。
一个半旧的羊皮背囊被打开：
几块坚硬但顶饿的黑麦饼和一小包炒豆子是主食，用另一块油纸包着的咸肉干是珍贵的蛋白质补充。
一个皮质水囊灌满了烧开后又放凉的清水。
火镰、燧石和一小捆干燥的引火绒被仔细地用软皮包裹好。
还有一块厚重的油布，既能垫地防潮，必要时也能挡雨。
正在准备最后打包的时候，安格斯匆匆跑了过来。
这位年轻的警役递过来一个小布包：“埃尔温老爷，这是洛斯阁下吩咐交给您的。”
埃尔温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小卷干净的亚麻布条和一小罐教堂自制的、气味刺鼻的止血草膏。
“洛斯阁下说，出门在外，难免磕碰，这些药品务必带上，有备无患。”安格斯补充道。
埃尔温心头一暖，郑重地将布包收进行囊，将它和洛斯教士给的那份写着匠人名单和特征的羊皮纸卷，以及那两封宝贵的信件，用另一块柔软的旧鹿皮包好，塞进背囊最贴身的夹层。
大大火刚升到最高的地方，卡尔带着一个小而沉甸甸的皮口袋回来了，里面银币碰撞发出轻微的闷响。
格林和巴顿也已将三人的马匹备好，埃尔温那匹老马，以及两匹从村庄役畜中临时调用的、还算健壮的驮马。
埃尔温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和叮嘱，确认没有疏漏，这才对着巴顿和格林点了点头，利落地翻身上马。
“走吧。”
马蹄嘚嘚，踏破了艾克丽村庄午后短暂的宁静。
三人三骑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通往山外的蜿蜒小径尽头。
……
通往阿克福德堡的山路，三人已经有点熟悉，但冬日已至，山风凛冽，裸露的岩土被冻得硬实，未凋的枯草挂着白霜，路途越发崎岖难行。
他们不敢大意，一路紧赶慢赶，直到第三天正午过后，那座熟悉的、灰褐色岩石垒成的方形堡楼，才终于出现在前方山坳的豁口处，如同蹲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脚下那片被利用起来的平坦谷地。
堡墙外谷地的边缘，便是阿克福德领内最重要、也几乎是唯一的常设集市。
人们通常直白地称之为“墙根市集”或“税摊子”。
这里只有寥寥三四间由老旧木屋勉强改建的固定店铺，卖些最寻常的盐铁粗布。
其余多是随地支起的简陋草棚、直接铺在地上的摊位，以及满载货物、暂时歇脚的驮马与大车，人声、牲畜嘶鸣、铁器敲打声混杂在一起，显得嘈杂而混乱，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尿、尘土、劣质酒和汗水混合的浑浊气味。
埃尔温让卡尔和范德牵着马在集市外围稍显空旷处等候，自己整了整因旅途而略显凌乱的衣袍，径直朝着集市入口处最显眼、也最令人心生寒意的位置走去。
那里立着一根被摩挲得发黑的粗木桩，桩旁不仅摆着一条油光发亮、带着可疑暗红斑迹的皮鞭，还靠着一根碗口粗、同样浸透着某种深色的硬木棍子。
木桩稍远处，一个光秃秃的绞架静静矗立，冬日阴沉的天空下，那悬空的绳套轮廓格外刺目。
——这便是中古世界最简单粗暴，也最有效的法律宣告：在此交易，须守规矩；违者，鞭笞、棍责或绞刑，视情节与老爷们的心情而定。
木桩旁摆着一张歪腿木桌，后面坐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一双眼珠却像盘旋的鹰隼般锐利，不停扫视着往来的人流、货物和钱袋。
他便是此地的税官兼治安官，真名已少有人提，人们背后都叫他“铁爪子”莫里斯。
“莫里斯阁下，日安。”埃尔温走上前，熟稔地打了个招呼。
他出身灰木村，早年没少和这位掌管集市秩序、同时也从每笔交易里抽成的税官打交道。
“哦？是埃尔温啊。”莫里斯抬起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热情、但足以辨认的笑容，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有些日子没见了。听说您已经高升，成为了管事？啧啧啧……”
“托您的福，也托男爵阁下信任，勉强为领地和教堂效力罢了。”埃尔温客气地回应，随即切入正题，语气带上了适当的郑重，“这次冒昧打扰，实在是身负要务。村庄要兴建磨坊，急需可靠的好手艺匠人……听说木匠‘硬木’卡顿、石匠‘凿子’雷蒙德，还有铁匠‘独眼’老盖勒的手艺都很不错……”
“只是，我们远道而来，对这边的情形实在生疏，不清楚这几位阁下，眼下正在哪里忙活，怕贸然寻找，反而错过了。”
莫里斯了然地点点头，这种寻人的小事对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他随意地朝旁边一个蹲在墙角、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招了招手。
那孩子像兔子般敏捷地窜了过来，垂手听命。
“‘硬木’卡顿，最近在东头给‘肥肠’酒馆修门板，‘凿子’雷蒙德听说接了个修缮马厩的活儿，在西边牲口棚那儿。至于‘独眼’盖勒……他的铺子你知道，巷子最里头，冒黑烟的那家就是。”
莫里斯对那孩子吩咐道，“带这位老爷去认认人。”
孩子忙不迭点头。
莫里斯答应得痛快，办事也利索，埃尔温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这年头，别说手艺人了，只要是脑子正常的人，谁会轻易跟着陌生人，跑去陌生的村庄干活？
到时候有个万一，财物损失还是小事，说不准就变成了别人过冬的口粮。
身家性命所在，仅凭一个小流浪汉的指引，显然难以打消那些手艺人心底的疑虑——去了，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报酬会不会变成画饼？
他需要更权威、更直接的“信用担保”。
“哎呀，您瞧我！”埃尔温忽然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副懊恼又感激的样子，“光顾着说正事，差点把这个给忘了。这大冷天的，您在此处坐镇辛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