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示意了一下，始终留意着这边动静的格林，连忙从马背行囊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封口的小陶罐，小跑着递了上来。
埃尔温双手接过，稳稳递给莫里斯：“一点村庄自产的蜂蜜，不值什么，给您润润喉、暖暖身子，也算我们没白来这热闹集市一趟。耽误您工夫，实在是过意不去。”
莫里斯脸上的笑容立刻真切了许多，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接过陶罐，入手沉甸甸的，掂了掂分量，又凑近封口处深深嗅了嗅那即便隔着油纸也隐约透出的、独特而纯净的甜香，嘿嘿笑了两声，声音都柔和了些：“埃尔温，你这人，总是这么客气周到……咱们都是替领主和教会办事的人，互相行个方便，本是应当。这蜜……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他将陶罐小心地放在桌下阴凉处，话也说得更实在了，“你放心，有我的名头在，这几个人不敢跟你耍滑头，要价也会公道。如果他们心里犯嘀咕的话……”
“唔……”税官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块用皮绳拴着的、约莫手掌大小的薄木牌，木牌边缘磨得光滑，一面用火烫出一个简单的爪痕图案——这是“铁爪子”名号的标志，集市里讨生活的人都认得。
莫里斯将木牌递给埃尔温：“拿着这个……见到他们，亮出这牌子，就说是我‘铁爪子’莫里斯作保。告诉他们，你是灰木村老埃尔温家出来的，如今是正儿八经、有男爵文书和教堂任命的管事老爷，不是那等来历不明的贼胚。”
“让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跟着你去，是挣一份稳妥的手艺钱，不是去送死。”
说着，莫里斯转过头，对那半大孩子又加了一句：“听见了？待会找到了人，你也这么帮着说！就说是我亲口说的，埃尔温老爷是稳当人，是正儿八经的管事老爷！出了岔子，或者你嘴巴不干净乱说话，嘿嘿……”
那孩子缩着脖子，连连点头，眼睛偷偷瞟向那块木牌，显然知道这玩意儿的份量。
埃尔温接过木牌，入手微沉，边缘光滑，带着税官身上的体温和汗渍。
有“铁爪子”的信物和亲口作保，事情看起来已经相当稳妥。
在这个混乱的集市里，这几乎就是最高效的通行证了。
但埃尔温心里却总还悬着点什么。
似乎……还缺了点能真正体现艾克丽分量，能让那些可能心高气傲的手艺人放下架子的东西。
于是，仿佛又一次想起什么顶要紧的事，埃尔温面色一整，从背囊最贴身的夹层，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封盖着艾克丽教堂清晰铜印的信件，双手平稳地呈上：“对了，莫里斯阁下，过来的时候，教士阁下再三叮嘱，务必将他这封亲笔问候信转交给您。”
“教士阁下说，以往集市对艾克丽的零星交易多有方便，他一直记在心里。”
什么鸟毛教士的信件？
莫里斯起初并未太在意，以为不过是封礼节性的客套文书，或者是哪个乡下牧师想托关系行方便的由头，随手接过。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异常清晰、用力均匀的铜印纹路，以及落款处那个笔墨扎实、近期已在领内高层和教会人员口中越来越频繁被提及、分量日重的名字——“洛斯·莫尔”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像被寒风吹散的雾气般消失无踪。
那股子市侩的精明和漫不经心，被一种混合着惊讶、恍然、甚至一丝后怕的郑重神色取代。
税官阁下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几乎是直接从歪腿木凳上弹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翻了凳子。
他甚至下意识地、手忙脚乱地迅速拍打整理起自己那件皱巴巴、沾着油渍的罩袍前襟，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封书信，而是那位据说手段惊人，连男爵和堂区都另眼相看的年轻教士本人亲临！
“洛……洛斯教士阁下的亲笔信函……”
再抬头看向埃尔温时，莫里斯的眼神，和片刻前那种看待“有点出息的旧相识”的随意截然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恭敬的谨慎，以及更多的懊恼。
“埃尔温……不，埃尔温管事……不不，埃尔温阁下！您看我这记性，这眼神！”
莫里斯忙不迭地说着，脸上堆满歉意的笑容——这笑容远比刚才真诚，也紧张许多，“我一直以为您高升，是去了北边林溪村或者哪个地方……怪我，消息不灵通！怠慢了，真是怠慢了！”
“啊！主宰至上！您！您如今竟然是艾克丽村庄的管事老爷！是已经得到了洛斯教士阁下信任的管事阁下！我这……唉！”
他双手捧着那封信，仿佛捧着块烙铁，又像捧着珍宝。
“如此重要的信函，代表了洛斯阁下的颜面和艾克丽教堂的威信，怎能……怎能如此轻率对待！是我失礼，万分抱歉！请稍候，稍候！我立刻亲自安排！”
“滚远点！”莫里斯一边扭头一边变脸，厉声喝退了那个还在旁边眼巴巴等着领路费的孩子：“这里没你事了！”
然后，税官迅速绕过吱呀作响的木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是十足的热络与郑重，“找匠人，尤其是为艾克丽兴建磨坊这等要紧事寻访良匠，岂能如此草率？让个不明就里的小崽子带路，成何体统！”
“万一冲撞了行家，或者言语间失了艾克丽的体面，我莫里斯第一个不答应！”
“正好，我也该去各处巡查一番了。”
“请，请您务必随我来，我亲自为您引见这几位手艺人！”
“艾克丽村庄的事务，如今便是男爵阁下也时常过问，我们这些办事的，岂敢有半分懈怠？”
“定要办得妥妥帖帖，让洛斯阁下满意才是！”
埃尔温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至此才算彻底落了地。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倨傲的感激笑容，微微欠身：“莫里斯阁下您太客气了，如此周全，真是让我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应当的，应当的！为洛斯阁下和您办事，就是为领主和堂区效力，谈何感谢？分内之事！”
莫里斯连连说着，手脚极其利落地将那罐蜂蜜妥帖地藏到桌下最稳妥的角落，又将那封信件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般，仔仔细细抚平每一点折痕，然后解开内衫，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肉收藏，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按了按腰间的短棍，挺胸抬头，当先引路。
原本嘈杂拥挤、需要费力挤开的集市人流，见到这位素有凶名、寻常商贩避之不及的“铁爪子”税官，竟然如此恭敬热切地亲自为一个外乡人引路，脸上甚至带着罕见的、近乎殷勤的笑容，纷纷惊疑不定地向两旁避让，投来更多探究和敬畏的目光。
一条比刚才更加宽敞、安静了些许的通路，在混乱的市集中无声地显现出来。
埃尔温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那封来自艾克丽的信件，其代表的无形权威和力量，正透过莫里斯前倨后恭的转变，以及周围人群的敬畏反应，实实在在地彰显出来。
接下来的会面，恐怕已不再是简单的雇佣谈判了。
第438章 突兀的访客
当天的事儿办得顺利，也不顺利。
顺利的是，和埃尔温预想的一样，有税官莫里斯亲自在一旁站着，事情便好谈了许多。
埃尔温不慌不忙，将条件一一道来：“艾克丽要起一座大磨坊，需要手艺顶尖的木作师傅主持框架和转轮。”
“这是为教堂和村庄增光的正经工程，由洛斯教士亲自督管。”
“章程也清楚：每日管两顿饱饭，有油盐，主粮是荞麦饼，管够。”
“工钱按日结算，银币现付。”
“待到完工，除了约定的数目，再额外给付相当于工钱一成的上好蜂蜜，或者等值的盐。”
听完背景和待遇，卡顿并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转而向埃尔温询问起更具体的东西：“磨坊打算立在哪儿？水势缓急如何？打算造多高的轮子？框架打算用老法子还是……”
这就进入了埃尔温熟悉——或者说，被迫熟悉的领域了。
过去一个多月里，埃尔温几乎每天都在和卡顿问的这些问题打交道。
或者说：自他到任艾克丽，其中的一大半精力，都耗在了这磨坊的前期准备中。
洛斯教士似乎对这事有着无穷无尽的、极其细致的要求：清理哪段河床的淤泥、储备哪些规格的木料和石料、甚至为未来可能扩建的烘房、库棚预留出多少空地……还有那些配套的、在埃尔温看来有些“过于周全”的沟渠、引水道，以及好几座连续的拦水坝。
此刻被问起，他便将这些烂熟于心的安排娓娓道来：选址的考量，基础的深度和打法，主框架的受力设计，水轮的尺寸与叶片角度，甚至提到了未来方便检修的踏板和预留加固节点……
对于地球来说，这只是一个充分利用当地条件、具备一定扩展性且便于维护的初级水利工坊体系。
对于埃尔温来说，这只是一份异常琐碎、要求严苛，但总算按部就班推进下来了的“寻常活儿”。
可对于中古世界的手艺人来说……
埃尔温没注意到，随着自己的叙述，对面卡顿的神色与姿态正在发生微妙而持续的变化。
老木匠起初只是侧耳听着，如同对待任何一位前来谈活计的雇主。
但很快，他那总是微驼的背脊不自觉挺直了些，身体缓缓前倾，仿佛要抓住每一个字眼。
接着，他那只长年握斧凿、布满深痕与老茧的右手，开始无意识地在沾满木屑的粗布裤腿上轻轻划动，指尖仿佛在看不见的图样上描摹。
他那双常被烟尘和疲惫熏得有些浑浊泛黄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拭去了尘灰，越来越亮，渐渐聚起一种专注而炽热的光。
他听到了许多自己凭着几十年经验琢磨过、却因雇主要么不懂、要么舍不得物料和工本而从未得以实践的想法；
更听到了一些他闻所未闻、但稍一细想便觉得巧妙又实在的“讲究”——那些关于如何让木头和石头更好地吃住力气、如何让水轮更听话、甚至如何让将来修修补补变得更容易的细致安排。
这不像是在吩咐一个粗笨的力气活，更像是在探讨一件值得他“硬木”卡顿拿出全部看家本领来精心雕琢的作品。
一股久违的、属于专业人士的兴奋和郑重，悄悄爬上了他的心头。
待到埃尔温停下，卡顿已经按捺不住，他猛地将手里的刨子往旁边木料上一拍，震起一片木屑，用厚实的围裙用力擦了擦满是老茧的大手，声音因激动而略显粗嘎：“好！好地方！好讲究！这活儿……这活儿有意思！比修一百扇破门板带劲！没说的，这活计，我接了！”
说完，卡顿兴奋地回头，朝角落里那两个早已竖起耳朵、此时眼巴巴望过来的半大少年用力一挥手：“正好酒馆的零碎活计也快收尾……我这两个学徒，打打下手、跑跑腿都成，一并带上，没问题吧？”
两个少年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忙不迭地点头，看向埃尔温的眼神充满了热切的期待。
“带上吧。”埃尔温点了点头——这是中古世界的规矩和惯例了——“饭食管够，按学徒的份例……没有工钱。”
“当然。”卡顿咧嘴笑了笑。
事情就此敲定……
然后，不顺利的部分就开始了。
离开酒馆，在莫里斯的带领下，他们挤过喧闹的牲口交易区，找到了西边那片正在修缮的破旧马厩。
几个帮工正在和泥垒石，但主事的石匠却不见踪影。
问了一圈，才有个相熟的帮工挠着头说：“雷蒙德师傅？他前几日确实在这儿，可昨天就没来了。”
“听说是他婆娘犯了老毛病，胸口疼得厉害，他放心不下，昨儿个晌午就急匆匆赶回家照看去了。”
问及住处，那帮工指了指西边更远处的山梁，“喏，就在‘石坡村’，顺着那条驮马道走，差不多半天脚程的样子。”
半天……那就是今天肯定来不及了。
至于“独眼”老盖勒，他那间藏在巷子深处，终日叮当作响、冒着呛人黑烟的铁匠铺子倒是开着门，炉火也未全熄，但只有个半大的学徒在看着火，抡着小锤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一块废铁。
学徒见到税官老爷亲临，吓得差点把锤子扔进炉子里，结结巴巴地解释：“师傅……师傅去‘黑溪村’了。”
“铺子里能用的熟铁料不多了，生铁锭也快见底。”
“‘黑溪村’那边山里有处小矿窝，偶尔能淘换到些便宜的铁疙瘩和毛铁，师傅算着日子该去采买一批，前天就带着另一个伙计，推着车走了。”
“应该……也就这一两天回来。”
这种情况就更无奈了……
莫里斯双手一摊，对埃尔温道：“埃尔温管事，您看这事……石匠雷蒙德那边，我这就找个腿脚麻利的，立刻跑一趟石坡村。至于铁匠嘛，看来只能等了。你不如先在集市安顿下来，反正……”
反正，同样是中古世界的规矩和惯例，每一位手艺人都是领地的宝贵财富，一两个偶尔出门干点零活还好，要是像这样成群结队，并带上工具和大批学徒离开地界，那肯定是要向农事官阁下汇报，并取得许可的——农事官阁下当然不可能为难艾克丽村庄，但整个流程，怎么也得花上一两天。
埃尔温对此心领神会，谢过莫里斯的周到安排。
接着，莫里斯又热情邀请埃尔温一行到他平日歇脚休息的小屋去住，被埃尔温以“不敢过多叨扰，且在驿站更便于料理马匹”为由婉言谢绝了。
莫里斯见状也不强求，很快便亲自将他们引至集市旁，专供往来信差和有些身份的旅人歇脚的驿站安顿下来，又嘱咐了驿站管事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驿站房间简陋，但总算能遮风避雨，比露宿强得多。
一夜无话。
……
次日，天刚蒙蒙亮，驿站里还一片寂静，埃尔温房门就被一阵急促的“砰砰砰”声砸响了。
“什么人？！”
屋里三人几乎同时惊醒。
埃尔温迅速翻身坐起，手已摸向枕下短刀的刀柄；
睡在门边地铺上的范德则一个骨碌滚到门侧阴影里，握紧了充当门闩的硬木棍；
年纪最轻的卡尔也抓起了靠在墙边的柴斧，紧张地盯着那扇被砸得微微颤动的木板门。
“石匠！我是石匠！”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带着喘息的粗嗓门。
埃尔温与范德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卡尔退后，自己慢慢挪到门边，并未完全抽出门闩，只拉开一道缝隙，谨慎地向外望去。
一个身材敦实、方脸阔口的汉子站在晨雾未散的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