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亚阁下再怎么和善可亲，平易近人，也不可能在埃尔温这样的村庄管事身上耗费太多的时间，待心中关切之事一一问明，普拉亚阁下直截了当地说明了召见的原因：
找你过来，是因为洛斯派人前往其他堂区寻访的典籍，第一批已经在塔尔玛老师的关照下，从科林堡运到了牧区，正在整理，过两天就回运往艾克丽村庄，到时候你大约也办好了事，正好可以随行——牧区会派遣一支精锐小队护送这批典籍。
埃尔温深深鞠躬谢过，告辞离开。
公事房内听候差遣的年轻跟班，奉命引导埃尔温离开。
这跟班年纪很轻，面容机灵，大约是看出副牧首阁下对这位来自艾克丽的管事态度颇佳，一路上便也带着几分熟络的笑意，陪着埃尔温随意聊了几句牧区的近况。
穿过一道拱门，步入一条宽敞的回廊时，埃尔温看见，廊下或坐或立，有三四名教士正围着一堆堆的羊皮卷与木箱忙碌，分拣、登记、小心翼翼地拂去尘埃。
想起普拉亚阁下的话，埃尔温放慢脚步，好奇地问道：“这些……便是从科林堡运来的典籍么？”
“正是。”瞥了一眼那繁忙景象，跟班点头。
继续前行，拐过弯，又是一段回廊。
这里聚集的教士人数更多，几乎有七八人左右，整理的典籍堆积如山，规模远胜刚才所见。
埃尔温诧异：“这边还有？科林堡送来的典籍竟然有这么多？”
“不，这倒不是。”跟班摇摇头，“这些是灰岩丘陵牧区自己的藏书。副牧首阁下见洛斯教士这么喜欢典籍，便下令将牧区书库也彻底整理一遍，凡有复本或暂时用不着的，都清理出来，届时一并给艾克丽送过去。”
“这么多！”埃尔温着实吃了一惊，看着那几乎占满半条回廊的书籍卷册，“这……两天时间能整理妥当？”
“怎么可能！”跟班失笑：“这都已经整理半个多月啦——副牧首阁下到任，头一件要紧事便是督办这个，至于其他事情，倒是都没怎么搭理。”
第442章 治疗术的前置任务
众所周知，农业时代，信息的传递速度很是缓慢。
不过，阿克福德堡与灰岩丘陵牧区之间毕竟只隔着两三天的路程，而艾克丽村庄即将兴建的磨坊，又是这片地域几十年来未曾有过的大手笔。
这种级别的消息，在墙根集市自然是沸沸扬扬，同时也随着行商、驿卒，以及过往旅人的口舌，如风般吹到了更为广阔的牧区。
于是，当埃尔温告别引路的跟班，从肃穆的教堂区回到略显嘈杂的驿站时，忽然发觉，有好几位一眼便能辨出匠人身份的汉子等在了门口。他们或蹲或立，目光时不时瞟向驿站的来路，带着期盼与审慎。
见埃尔温走近，其中一位身形精干，站得最近的中年人迎了上来。
他先谨慎地确认了埃尔温的身份，随后，脸上便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矜持与激动的神情。
“埃尔温管事，您一路辛苦。”中年人先是客气了一句，语气很快就略微高昂起来，“阁下想必也清楚，咱们灰岩丘陵牧区，比阿克福德堡那地方可大了不止三四倍。牧区的集市，无论是规模还是货品流转，也绝非一般的乡下小市集可比。”
“别的且不说，单说在这片地界上忙活，大伙儿能接到的活计，见识到的难处，练出来的手艺……阿克福德堡那边那些多半只会修修补补的家伙，能跟咱们这儿经常需要应对大场面的人比吗？”
埃尔温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在理——牧区体量更大，事务更繁，理论上手艺人的水准和阅历，确实可能更高。
他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得到埃尔温的认同，那人并没有得意，言辞变得越发恳切：“那么，仅仅依据一张可能来自别处推荐，未必完全了解牧区实情的名单，就定下谁能去揽这桩……这桩够咱们这行当里的人念叨半辈子的大活儿，是不是有点……有点太轻率了？这可不是修个猪圈马棚，这是要立起来、转起来，往后几十年上百年都得用得顺当的东西啊！”
“当然，洛斯阁下的智慧毋庸置疑，可他毕竟未曾亲临牧区详察……唔，即便是尊贵的普拉亚阁下，也是在名单拟定之后才履新至此。若仅凭某些或许对牧区手艺人行情也一知半解之人的几句话，就定下如此关键的人选……您看，是否容有商榷的余地？”
“譬如，恳请副牧首阁下遣派熟知本地情况的人手，再行一番细致的甄选？”
听到这里，埃尔温彻底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和话术。
不过，埃尔温没有直接回答这隐含质疑的请求，反而平静地反问道：“请问你是？”
“我是费斯，一名轮匠，”来人立刻回答，并如数家珍般列举起来，“专做水车的大轴、承重的轮毂、传动的齿轮……做过黑水工坊的主轮，修缮过南麓庄园的全套提水器械，去年还为堂区的圣徽巡游车打造了新轮和转向机关……”
“好了，不用说了。”埃尔温轻轻摇了摇头。
见埃尔温摇头，费斯脸上掠过急切，急忙补充：“我、我还能处理硬木与铁件的嵌合，对防止木材开裂、铁件锈蚀也有些独门的法子……”
“真的不用再说了，”埃尔温脸上浮出微笑，看着对方焦急的眼睛，他轻声说道，“名单里有你。”
“什……什么？”轮匠整个人愣住了，张着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说什么？”“怎么了？”“费斯？”埃尔温刚才那句声音太小，凑过来的几名同伴完全没能听到，此时连忙追问。
埃尔温似笑非笑地看着费斯。
费斯猛地转过身：“都别问了！埃尔温老爷赶路辛苦……普拉亚阁下还交代了要紧事务！都别在这儿挤着挡路了，散了，都先散了！”
瞧瞧，要不怎么开口头一句就是“俺们这大地方”，光看这消息的灵通程度和脑子的灵活程度，牧区这边的家伙，还真就比阿克福德堡那帮傻蛋胜出一筹。
于是，和阿克福德堡的一波三折不同，当天下午，埃尔温就找齐了名单上的四个人，或者说，被这四个人给找上了。
除了轮轴匠费斯，另外三人分别是：擅长导水与闸口机关的“闸匠”格鲁姆 ，擅长用韧性藤条与兽筋编织高强度传动条的“索匠”巴里，以及精通夯土、灰浆配方，尤其擅长处理湿软地基的 “泥水匠”佩恩。
至此，洛斯阁下名单上的工匠，算是都找齐了。
不过，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一来，与阿克福德堡的规矩类似，牧区手艺人批量出行，同样需要集市监管牧师的许可；
二来，普拉亚阁下说了，牧区典籍的整理封装尚需两日工夫。
于是，滞留在驿站的埃尔温一行人，依然没能躲开那些落榜工匠或其说客们不甘心的拜访与游说。
这般情形，大约很快便传入了那座沉静的教堂。
第二天下午，一位身着整洁牧袍的书记官来到了略显嘈杂的驿站门口，当着众多工匠的面，清晰宣布了副牧首阁下的决定：
其一，所有渴望参与艾克丽磨坊工程，且自信手艺过人的手艺人，皆可在典籍护送队伍出发时随行前往。普拉亚副牧首会亲笔致信洛斯教士，为众人“争取一个公平参与的机会”。
其二，此去艾克丽路途，以及抵达后在村中等候遴选期间的伙食用度，由牧区公库支应。
其三，护送典籍的卫队，将在艾克丽村庄多停留数日，以便落选的手艺人能随队安全返回，免去后顾之忧。
消息甫一公布，驿站周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感谢副牧首阁下恩典！”
“普拉亚老爷英明！”
“有副牧首这样的主事者，是咱们灰岩丘陵匠人的福气啊！”
怎么可能不庆幸呢？
书记官的话说得委婉：争取一个“公平参与”的机会。
然而：副牧首亲笔书信保荐、沿途食宿全包、连回程的护卫都安排妥当……
嘿嘿嘿，这可真是太公平了，公平得让人感激涕零。
驿站房间的窗边，看完宣告，埃尔温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长长舒了口气——这下总算能清净了。
对于阿克福德堡那边将难题推给他个人去斡旋，而灰岩丘陵牧区则由副牧首直接出面一锤定音，埃尔温并不觉得意外。
普拉亚阁下与洛斯教士之间师徒情深，行事自然少了许多顾忌与试探。
况且，牧区此番举措，明摆着只是为工匠们提供便利与机会，并未有一字半句要求艾克丽必须选用谁，姿态做得十足漂亮，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那些自己找上们的手艺人，以及他们说客们的说辞，固然大多是为自己考虑的漂亮话，但其中一点确实没错：让艾克丽多些可靠的选择，这难道不好吗？
窗外的欢呼声浪阵阵传来，望着远处教堂钟楼在暮色中的剪影，埃尔温心中还升起了一股由衷的敬佩。
本人甚至无需露面，仅仅派出一位书记官，传下几句看似公允周到的话，便将整个牧区手艺人工匠阶层——这股在地方上绝不容小觑的力量——的人心好感，轻而易举地收拢了大半。
到底是洛斯阁下的老师，这份举重若轻，润物无声的手段，着实令人叹服。
……
又是四天过去。
山道曲折，暮色中，艾克丽点烟山那逐渐熟悉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
埃尔温在驭马上挺了挺几乎僵直的腰背，缓缓吁出一口长气。
此时，埃尔温的身后，已经是一支相当规模的队伍。
牧区派出的精干护教小队，最终决定随行的工匠，以及他们的学徒，加起来是黑压压不下三十余人；
装载典籍的木箱、匠人们自带的工具物料、以及队伍沿途的补给车辆，林林总总，迤逦而行，拉出了一条颇为可观的长龙。
人声、马蹄声、车轴吱呀声混杂，尘土微扬，打破了山道往常的寂静。
这般规模，自然不可能像寻常旅人一般径直入村。
在一段较为开阔的缓坡，队伍被两名迎上来的艾克丽警役礼貌地拦下。
“埃尔温老爷，各位师傅，一路辛苦。请在此稍候，容我们先禀报一声。”一名警役熟稔地向埃尔温行礼，另一名警役则示意埃尔温的长子卡尔跟上，两人快步向村内教堂方向而去。
埃尔温点头，转身招呼大家下马歇脚，寻地暂歇。
他自己也找了块路旁被风雨磨得光滑的大石头坐下，揉了揉酸涩的腿脚。
前后算下来，离开村庄将近十日，诸般事务总算大体办妥。
只是不知这最终带回的人与物，能否让洛斯阁下满意……
时间缓缓流逝，村道拐角的地方露出了几个身影。
埃尔温抬头看去，卡尔和那名警役回来了，旁边是好几名警役，波恩走在最前头。
带着惯常的笑容，波恩脚步生风地走到队伍前头，目光先与埃尔温接触，微微点头示意，随即转向众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达了来自教堂的命令：
“洛斯阁下有令——”
“埃尔温管事一路辛苦，请速回住所清洗歇息。迟些时候，洛斯阁下会亲至贵处看望。”
“护教卫队的诸位兄弟一路辛苦，请进村安顿。教堂已备好干净的营房、热食，并特批了麦酒为大家接风。”
“诸位随队而来的师傅、学徒们一路辛苦，也请进村。教堂为大家安排了住处，饮食热水皆已预备妥当。”
最后，波恩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被小心翼翼看护着的、装载典籍的车辆上，神色明显郑重了几分：“押运的兄弟请随我来，洛斯阁下现在就要查看。”
第443章 安慰剂效应
第二天。
“安德烈，今天教你安抚伤者。”
一大早，吴清晨便将安德烈唤到了教堂侧厅。
回到艾克丽村庄后，吴清晨给安德烈安排的日常庶务、政务实习以及农业生产管理课程等，都适当缩减了一部分。
一来，艾克丽村庄本身就是运转成熟的体系，拥有稳固的惯性、娴熟的管理人员，以及几乎达到顶格的服从度，用得上安德烈的地方本来就不多。
二来，安德烈需要腾出大量时间，投入到更核心的学习中——仪轨、圣箴、冥想、威仪，以及包装在这些古老形式下的拓扑学结构认知、神术模型构建原理，还有最重要的、精神快速集中与精细操控的技巧。——说白了，就是为了这一天作的准备。
“好的，洛斯哥哥。”安德烈揉着惺忪的睡眼，显然不知道今天将要触及的内容是何等分量。
他乖乖站好，脸上是惯常的、混合着对“功课”的轻微抗拒，和对兄长兼师长权威服从的神情。
侧厅里并非只有他们两人。
靠墙的条凳上，还坐着三个更加稚嫩的身影，此刻都挺直了腰板，努力睁大眼睛望过来——他们是吴清晨另外的三名学生：
来自阿克福德男爵领的巴森（男爵的第三子，刚满八岁）；
来自菲什加德堂区、由塔尔玛执事亲自推荐的亚瑟（九岁）；
以及来自普拉亚牧师家族、按辈分算是普拉亚堂弟之子的埃文（八岁）。
这三位小学徒目前的主要任务是熟悉环境、学习最基础的读写和教会礼仪，但像今天这样重要的教导——尤其是和神术相关的课程，他们也被抓到了一旁安静聆听。
吴清晨没有急于切入核心。
他先指向侧厅一角木架上几卷特意找出的羊皮卷，那上面记录着艾克丽村庄近几年的伤病情况。
“伤者，是我们这片土地上最常见的苦难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