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温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每一个都客气接待，认真听取——或听完转述，将其来历、特长、推荐人关系一一记录在羊皮纸上。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解释依然围绕着“已有成约”、“需禀告洛斯阁下定夺”，但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清晰地感觉到，艾克丽磨坊这项工程，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来，触碰到岸边诸多或明或暗的桩基与藤蔓。
每一个找上门来的人，背后都连着一小片他熟悉或陌生的关系网，代表着某种期待、某种交换，或是某种对艾克丽日益增长的影响力的试探与靠拢。
有点可惜的是……警惕与醒悟，并没有什么卵用。
到了晚上，驿站的油灯刚刚点亮，羊皮纸记录和委婉推托的把戏，终于迎来了它无法应付的对手。
布雷诺来了。
这是埃尔温的兄长。
甚至没完全进门，布雷诺就直接将一个沉默跟在身后，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推到埃尔温面前：“这是西尔万，特别擅长调弄灰浆、夯实地基、衬砌水渠的泥水活……你们那磨坊的水渠、闸口、根基防渗，这些看不见的里子活，非他不可。”
他大手一挥，直接堵住了埃尔温习惯性摸向怀里羊皮纸和炭笔的动作，目光炯炯：“你给洛斯阁下写封信，说明情况，推荐西尔万……我带来的好手，比灰岩丘陵那些只会在市集接零活的可信得多。”
面对兄长，埃尔温那些对付外人的圆滑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布雷诺不仅仅是他血脉相连的兄长，更是一名颇有资历，掌管着城堡某支中队的指挥官。
埃尔温能坐上艾克丽管事这个位置，兄长在城堡里或明或暗的使力与打点，功不可没。
但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比不上那件压在埃尔温心底最深处的往事——当年父亲病逝，按照长子继承的惯例，本该由布雷诺继承家中那栋还算体面的老屋和大部分份地。
可布雷诺却当着所有家人和见证者的面，将地契和钥匙硬塞到了当时还只是个青涩小伙的埃尔温手里。
“你脑子活，性子稳，留在村里，这个家或许还有指望，”布雷诺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我去跟随爵爷。”
就这样，布雷诺毅然投身军队，从小队长做起，在边境摩擦、剿匪恶战、乃至领主间的冲突中几番生死，身上添了数道狰狞的伤疤，才终于凭着战功和苦熬，成为了中队指挥官。
这份沉甸甸的、近乎牺牲的给予与庇护，是埃尔温永远无法偿还，也绝对无法拒绝的。
看着兄长风霜刻画、比实际年龄更显刚硬的脸庞，以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埃尔温沉默了。
他的目光越过兄长，落在那个名叫西尔万的匠人身上。
对方只是沉默地站着，微微低着头，但身姿挺直，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难以洗净的黏土与石灰的混合痕迹，那是一种长年与泥水灰浆打交道、讲究配比和夯实功夫的人才有的沉静与稳当。
“兄长……”埃尔温的声音有些干涩。
似乎看出弟弟的为难，布雷诺脸上的线条稍稍缓和，但语气依旧坚定：“规矩我懂，不会让你难做，但该争的，咱们得争。”
“你就这么跟教士阁下禀报，”布雷诺的目光转向身旁沉默的西尔万，又看回弟弟，“西尔万听说你们村庄要修建大型磨坊，心里敬佩，也非常希望能有机会参与这样的工程。”
“他知道自己并不在洛斯阁下最初的名单里，所以，他准备自己动身去艾克丽村庄。”
“他可以去帮教堂干点杂活，或者，洛斯阁下觉得村里哪家需要修整沟渠、加固墙基，他都可以帮忙……不要工钱，管吃住就行。”
“让他干上十天半个月，他的手艺到底如何，教士阁下自然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信得过洛斯教士的眼光。”
“兄长……”埃尔温如释重负，“这个办法好……西尔万师傅有这样的心气和手艺，我相信洛斯阁下一定会给他一个机会。”
他转向西尔万，郑重地点了点头：“如此，就按我兄长说的办。你收拾一下，明天过来取信，这两天就可以动身去艾克丽。到了村里，直接找格林或者巴顿，他们会带你去见该见的人。”
西尔万一直沉默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意，他用力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应道：“是，埃尔温老爷，我明白了。”
……
到了第三天，真正没法拒绝，甚至没法变通的人出现了。
清晨时分，莫里斯又过来了。
这回，他身边没有带手艺人，而是一位压根用不着介绍的大人物——亚当斯，男爵阁下的侍从官。
“埃尔温管事，听莫里斯说你在这边办事，顺道过来看看。”侍从官阁下的语气轻松得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路过，“在艾克丽还适应吧？洛斯教士为人宽厚，智慧机敏，已经见识到过了吧？”
埃尔温赶忙躬身，心脏不由自主地微微抽紧。
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城堡近事后，亚当斯侍从官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哦，对了。听说艾克丽那座大磨坊，马上就要动工了？真是件大好事。咱们阿克福德领地，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这样的大工程了。”
说着，侍从官端起驿站提供的的麦芽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话却清晰地送了过来：“这样的好机会，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尽量多让咱们阿克福德的手艺人参与吧。”
“手艺嘛，总得有个地方练，才能精进。”
“你说对吧？”
说完，他放下茶杯，拍了拍埃尔温的肩膀，没再多留，便带着莫里斯告辞离开了。
从来到走，不超过一碗糊糊的时间。
驿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麦芽茶微涩的气味，和埃尔温心头沉甸甸的寒意。
谁都知道，侍从官是什么职位——男爵最亲近的耳目与喉舌，他的“听说”和“建议”，说不准比某些正式命令更需要被领会。
很显然，艾克丽将要兴建的这座前所未有的大磨坊，其规模与展现的潜力，已经让男爵阁下心动了。
这个能够锤炼、凝聚乃至提升整个领地相关匠艺水准的绝佳契机，其中的分量与长远意义，男爵看得明白。
男爵阁下没有直接召见埃尔温，更没有给洛斯教士或艾克丽村庄下达任何明确的指令——那是洛斯阁下的面子，是领主对这位特殊教士的尊重，是不愿意对艾克丽教堂的事务直接干预。
那么，这份被精心包裹在“建议”和“期望”里的，来自领主的意志，这份无法言明却重若千钧的压力……
就只能留给埃尔温单薄的肩膀啦。
第441章 副牧首阁下
这显然不是写封信能解决的问题了。
从侍从官还算温和的语气和用词来看：男爵阁下并未强求艾克丽工程全用领地匠人，只是希望其中能有足够分量的“阿克福德印记”。
这意味着，埃尔温接下来的任务，是必须设法让洛斯教士至少接纳几位名单之外的本地匠人——无论说服还是恳请，都绝对不适合使用书信往来的方式。
这个时间点，埃尔温在阿克福德堡的活儿，也干的差不多了。
洛斯阁下给出的名单中，正好在集市忙活的“硬木”卡顿，自然是近水楼台，运气最佳。
而“凿子”雷蒙德与“独眼”老盖勒虽身处他地，收到风声的速度也不比闻风而动的竞争者慢多少。
态度更是无可挑剔。
雷蒙德次日中午便从石坡村匆匆赶回。
老盖勒去的黑溪村路途稍远，正常往返需要两天。
不过，留守在铺子里的小学徒挺机灵，当他从市井中得知这个机会有多难得——无论对手艺人还是学徒来说，立刻关了铺门，径直跑到阿克福德堡与黑溪村之间的隘口守候，果然等到了正赶着驮马，载着铁料缓缓而归的老盖勒和另一名学徒。
听学徒急急说明原委，老盖勒哪还坐得住！
他当即就托隘口附近相熟的皮货贩子暂时照看铁料，自己带着两名学徒一路狂奔，赶到埃尔温面前报到时，竟然只比雷蒙德晚了两个小时。
从后续发展来看，雷蒙德也好，老盖勒也好，两人其实完全用不着这么匆忙。
埃尔温这边，有关阿克福德堡手艺人批量出行的招呼，农事官迟迟没有回应。
直到侍从官拜访之后，只过了几碗糊糊的时间，一名城堡传令兵便疾步赶到驿站，不仅转达了农事官“知道了，没问题”的答复，还顺便为农事官因“近日身体抱恙，稍微耽搁了一点时间”表达了歉意。
当然了，在这短短两日里，雷蒙德与老盖勒也亲耳听闻，并亲眼见证了多少人想方设法试图挤进这份名单，无不暗自庆幸自己当初当机立断，抢得了先机。
事儿全办完了，也就该去牧区了。
依照中古世界的惯例，埃尔温打算去集市，雇上两三位有信誉的向导，既为引路，也为防备沿途可能出现的零星毛贼；
更重要的是，万一真的遭遇十人以上的贼匪，这些在集市有信誉的家伙，在山里，溪边，湖泊里，同样也有着信誉，到时候可以作为交涉赎金的中介。
不料他刚流露出这层意思，卡顿、雷蒙德与老盖勒便不约而同地找上门来——不用说，这三位大约都派了学徒，或托了驿馆附近的眼线盯着埃尔温的动静。
三人纷纷表示：埃尔温老爷何必如此费事！
他们几个都曾往返牧区，熟知道路；论及护卫，他们自己身强力壮不说，带的学徒也都是正当年的小伙子，凑在一起足可应付寻常险情；至于信誉——集市里正经手艺人累积的名声，就更不是那些漂泊不定的向导可以碰瓷的了。
事实上，铤而走险的零散小贼就不说了，他们这伙人结伴而行本就颇具威慑。
而真能凑上十个青壮的大贼，反而极少对手艺人下手——他们的匪窝，难道就不需要修补工具、加固门户、乃至偶尔打造些特别物件了吗？手艺人在山野间的“通行权”，本来就建立在这样一种微妙的相互需要之上。
……
一路平安。
三天后，这支算上埃尔温父子，范德，以及三位匠人并各自学徒，足有十一人的队伍，抵达了灰岩丘陵牧区。
到底是嫡亲老师的地盘。
埃尔温等人刚在驿站卸下行囊，还没等喘匀气，一位神色精干的书记官便找了过来，言简意赅：“普拉亚阁下要见你。”
埃尔温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整了整旅途风尘的衣裳，跟着这位书记官穿行过牧区规整的石板路，来到了副牧首公事房。
此处廊柱厚重，窗明几净，不显奢华，往来人员步履轻稳，低声交谈，自有一番不同于世俗城堡的肃穆与秩序。
书记官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侧身示意埃尔温进去。
门内，普拉亚副牧首正伏案查阅文卷。
这是埃尔温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在灰岩丘陵乃至整个阿克福德领都声望日隆的修士。
与他预想中位高权重者的威严老成不同，书案后的身影出乎意料的年轻，不过三十出头，肩背挺直，身着执事级深色镶边牧袍，气度沉凝。
听到动静，副牧首抬起眼来——那是一双清亮而专注的眼睛，眉宇间没有丝毫倦色，透着一种万事顺遂的锐气与神采，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自信而明亮的气场。
普拉亚没法不神清气爽，意气风发。
通常情况下，一位教士被派往新的地方任职——譬如普拉亚原本被任命的巡回监察牧师——抵达之后，往往需要与一群陌生的同僚、心思难测的下属、以及态度微妙的上司们，展开一连串或明或暗的试探、磋商，乃至较量，以完成磨合。
整个过程如同在陌生的溪流中摸索着过河，耗时长短、结果如何，全看当事者的手腕、背景、运气，以及——往往更关键的是——对手们的手腕、背景与运气。
其间充满了心力交瘁的拉锯与夜不能寐的算计。
然而，普拉亚完全没有经历这个过程。
首先，他一步到位，直接坐上了副牧首的位置，头顶之上几乎已无上司可言。
其次，无论剩下的同僚或下属们本身多么精明强干、背景多么根深蒂固、运气多么匪夷所思……
任何人若是心怀鬼胎，准备给这位新贵一点颜色瞧瞧的话，那么，请看大屏幕：
灰岩丘陵原来那位声名赫赫，在整个菲什加德堂区都响当当的原牧首阁下，什么事都没做，只因为需要为普拉亚阁下腾出位置，如今已在典籍守护院那幽静的回廊里，安享着带括号的清闲去了！
于是，普拉亚接掌权柄的过程无比顺利。
直属的各司自不必说，自然是个个闻风丧胆，人人谨小慎微，办事效率奇高；
即便是那些不归普拉亚统属，理论上只需直接听命于牧首的堂口与机构，也不知那位素来以好说话著称的安德鲁牧首私下有过怎样的交代，面对普拉亚时也都客客气气，有求必应，配合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见到埃尔温进来，面对嫡亲学生地盘过来办事的家伙，普拉亚没摆什么架子，招呼埃尔温坐下，并让公事房里伺候的跟班，为其倒了一杯茶水润喉。
待埃尔温依言坐下，饮了几口茶，略显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后，普拉亚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关切地望向他，开始了询问。
副牧首阁下首先关心的，是洛斯教士的近况。
问题细致入微：洛斯阁下近来睡眠可还安稳？饮食胃口如何？每日伏案研读或处理事务的时间是否过久？村庄里新添了那么多人口，又有教务、村庄事务千头万绪，肩上的担子是否过于沉重？神色间可曾露出疲态？连带着也问到了安德烈那孩子是否调皮，以及洛斯阁下身边的警役和跟班是否得力。
这个部分，用了足足两杯茶水的时间。
然后，副牧首阁下认真听取了艾克丽村庄的变化，冬麦的长势与越冬准备，新增人口的安置与情绪是否平稳，蜂窝的维护与新蜂群的繁殖情况，村庄的治安与内部协理是否顺畅，以及那正在筹备中的磨坊，前期物料与地基的进展。
这个部分，耗费了大约一杯茶水的时间。
接着，副牧首阁下顺便了解了一下联军归建后的士气，红狐等山谷首批归附人口的驯顺程度，以及后续可能的影响力扩散。而且，相比于具体的战利品或土地增益，副牧首阁下显然更在意这些行动对洛斯教士个人威望的巩固，以及对艾克丽周边环境的实际改善。
哪怕加上后面那几句，这个部分，也只用了最多一口茶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