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任何指向，在寻常政务会议上，这或许是鼓励畅所欲言。
但在此刻，在刚刚被“神迹”与“废腿重生”这种彻底颠覆认知的事实碾压过后，这个“怎么办”，就成了一个需要极高智慧，甚至需要赌上政治生命乃至灵魂立场才能触碰的禁忌之问。
谁敢贸然开口？
率先发言，就意味着率先为这件惊天之事定性，意味着要在信仰与理智、敬畏与怀疑、亲近与疏远之间，抢先摆出自己的立场。
甚至，哪怕连称呼都是问题——是继续沿用“洛斯阁下”、“洛斯教士”，还是该用上“圣者”、“神眷者”之类早已尘封、重若千钧的词汇？
第一个出口的称谓，就是一种强烈的表态。
但实际上，沉默本身，何尝不也是一种站队？
在领主发问后，长时间的缄默，也就等同于犹豫和观望。
每个人都陷入了两难：开口恐有失，沉默亦非宜。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过去了两三分钟，就在无形的压力即将凝结成冰时，一个年轻的，带着些不解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说话的是男爵的次子，提奈斯。
按常理，在这样的场合，还轮不到他先开口。
但他显然被父亲和重臣们过于复杂的沉默弄糊涂了，脸上带着一种“这明明很简单”的困惑，开口道：
“父亲，这……这不是大好事吗？”提奈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您不是常年受旧伤酸痛困扰，母亲每到湿冷时节也咳嗽不止，还有哈伯特叔叔的腰……以前是没办法，现在洛斯兄弟既然有这样的恩赐之力，我们正好可以请他过来，请他为大家医治啊？”
男爵微微皱眉，随即又悄然松开，嘴角牵起混合着无奈与释然的微笑。
提奈斯的发言有点幼稚，却提供了一个柔软的台阶。
他没有讨论性质、没有涉及立场、没有触及权力分配，只是提出了一个基于亲情、人伦和实际利益的、几乎无法被驳斥的请求。
男爵没有再等待其他人更成熟或更危险的发言，顺势接过了这个台阶。
“提奈斯说的不错，”男爵稍想了想：“这样吧，具体事宜容后再议……眼下，先谈谈另一件更紧要的事——我们该如何准备，向洛斯……阁下，表达最诚挚的恭贺与问候？”
他将“洛斯”和“阁下”之间的那个微妙停顿，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保留了原有的尊称，又没有贸然提升。
但“恭贺”一词本身，已经隐含了对此事“值得庆贺”的定性，也巧妙地将话题从令人畏惧的“定性”难题，转向了相对可操作的“礼仪”范畴。
就在刚才那短暂而惊心的沉默，博弈，以及台阶转换中，那位远在艾克丽的洛斯阁下，人虽未至，其身影与重量，以及其存在本身所代表的“可能”，已经成为这间书房里每一个人都必须反复权衡，谨慎定位的崭新因素。
男爵顺势提出的“祝贺”议题，看似是主动迈出的第一步，实则也默认了对方的份量，已经重新刷新。
基调定下，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终于松动了一些。
尤其是哈伯特爵士，几乎从胸腔深处缓缓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气息。
在东南山区，他曾与这位年轻的洛斯教士相处了将近一个月。
他亲眼见证了对方是如何将纷乱的联军、复杂的后勤、乃至人心向背，梳理得井井有条。
那些精妙的谋略，对情报细致入微的把握，以及总是领先一步的后手准备，远超高阶教士，以及绝大多数资深指挥官所能企及的范畴。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些层出不穷，却又总能被事实证明有效的新想法与新办法——它们不仅高效，往往还表现出直指问题核心的透彻。
那段时间，哈伯特心中日益清晰的认知是：与这样一位人物为敌，将是任何理智统治者的噩梦。
你需要对抗的不是一个单独的对手，而是一套精密运转、算无遗策的体系，它冷静地计算着资源、人心和每一分力量的消长。
而现在，这个本就令人敬畏的体系，竟然还展现出了触及生命本源、逆转常理的力量……
这已经超出了哈伯特爵士过往认知中所有关于“权力”与“威胁”的衡量框架。
那不仅仅是力量层级的变化，更像是某种存在本质的迥异。
幸好，自己的这位堂弟，一如既往的明智，也一如既往的开阔，并不介意承认强大。
定了定神，哈伯特爵士将那些过于遥远的惊悸暂时压下，作为总管，他必须专注于眼下能处理的事务。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将话题拉回操作的层面：“既是道贺，礼物就得格外用心，既要显出我们阿克福德的诚意和敬重，也得是洛斯阁下用得着、看得上眼的。”
略作沉吟，爵士接着说道：“我觉得，可以从这几方面考量……”
“头一样，备上一批上好的药材和细软结实的布料，洛斯教士常施救治，这些肯定用得上。”
“第二样，艾克丽本就今非昔比，接下来更是肯定会出现很多体面人物。或许可以从武库里，挑选几副精良的铠甲和武器。这既是帮忙整饬教士阁下身边警役的装备，让他们更显威仪，也是向阁下表明，咱们对艾克丽的安稳……是乐见其成的。”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清楚——赠送武器既是实际支持，也是一种无声的保证。
“第三样嘛……”哈伯特的语气轻松了一些，“调拨一批新鲜的粮食，再选几口年齿轻，骨架壮的牲口过去……艾克丽添了那么多张嘴，食物和畜力是最根本的。”
农事官巴烈斯点头附和：“粮食和牲口没问题……库房里就有刚收上来的最饱满的荞麦，牲口也能从北边的庄园里，挑几头最好的耕牛和驮马，保证膘肥体壮。”
林事官巴风特也有想法：“如果是准备礼物的话……我觉得木料也很不错。猎场附近的林子里，有几棵材质硬实的老橡木，我们曾经砍下过一颗，里面的纹理特别漂亮……可以再去选一选，挑一两棵好看的送去，无论是给教堂添置家具，还是教士阁下自用，都够体面。”
侍从长亚当斯轻声细语地插话：“除了这些大件，或许再备些精细物事？比如一套打磨光亮的银酒杯，或者几匹染工特别、颜色鲜亮的细亚麻布？日常饮宴或是赏赐，都显得周到。”
哈伯特爵士认真听完众人的补充：“各位说的都很有道理……从吃到用，从实在到体面，都考虑到了。”
说着，爵士转向男爵，“大人，您看这样安排是否妥当？”
男爵微微颔首。
礼物商定，接下来就是又一个关键了——谁去？
男爵直接开口了：“此次，我将亲自前往艾克丽。”
众人略感惊讶，但无人出声反对。
男爵继续说道：“你们都知道的，奥利维亚这几年深受咳疾与关节疼痛之苦，我也旧伤不时发作。”
“现在正好有这个机会，我肯定要过去试试，正好也能亲眼看看……看看艾克丽的变化，也正好亲自向洛斯阁下表示祝贺。”
众人都知道，这只是巧妙地将领主的亲自出访，包裹在家庭私事与谦逊求医的外衣下，降低了政治敏感性，却丝毫不减其重要性。
“父亲您亲自去，当然是最好了。”埃勒斯立刻表态，“我和洛斯兄弟在东南山区并肩作战，还算熟悉，愿为前导与随行护卫。”
提奈斯也跟着说道：“我也去，我可以照顾母亲。”
男爵微微颔首，默许了儿子们的跟随，随即看向哈伯特爵士：“你先留守城堡，处理日常政务……至于还要带哪些人一起去，你赶紧想想。”
哈伯特爵士立刻领会了堂弟的意思：“大人，既然是去道贺，也是叙旧，那凡是跟洛斯阁下有点旧交情、说得上话的，最好都带上，显得亲近。”
“第一个，肯定是格雷斯。他是洛斯阁下的亲哥哥，有他在，血脉连着，许多话也好说，许多事也方便……”
“说起来，格雷斯这几个月帮着照看南边那两个田庄，事务顺当，人瞧着也胖了些，气色很好。洛斯阁下见了，想必也会高兴。”
这话说得轻巧，却明白地指向了格雷斯在城堡得到的重用和优渥——以彰恩义。
“还有伊弗利特……”爵士接着说道：“他现在虽然不在艾克丽管事了，可到底在那里待了十几年，和洛斯阁下认识得早，村里的大小事情都熟。带他一起过去，很多地方都能帮忙……”
“反正北面那几个村子的税，他今年收得挺利索，主要的数目都已经清点入库了。剩下些扫尾的零碎活儿，等他这趟从艾克丽回来再接着弄，也完全来得及，不耽搁。”
——哪怕就连城堡的内部人事，你洛斯阁下有建议，我们也想方设法地满足了。
这时，侍从长亚当斯轻轻上前半步，压低了点声音：“爵士，是不是也可以考虑一下巴士瑟？那个曾经和巴烈斯阁下，一起连夜赶去艾克丽村庄，查看耕牛受伤事故的士兵？”
“他早先不是有幸跟在洛斯阁下身边，学过一阵子辨认草药、照料牲口的手艺吗？”
“让他也跟着，洛斯阁下若是见着了，或许能想起些从前钻研这些巧思时的乐事，也算是……嗯，念个旧。”
要不怎么说领导的近侍往往嘴巴厉害着呢。
就这么两三句话，亚当斯不仅充分地介绍了巴士瑟这个人，当时发生的事件，还巧妙地将当初那带着监视和验证意味的“跟随”，粉饰成了单纯愉悦的“学习与陪伴”，并顺便完成了建议：
——这应该能让洛斯阁下在故人面前，更自然地感受到自己如今地位与成就带来的那份体面与满足。
哈伯特爵士听着，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也默记下来。
然后，哈伯特爵士略作停顿，转向男爵，语气变得更加审慎：“另外，大人，还有一个人选……或许也该斟酌是否带上。”
“就是之前埃勒斯少爷曾经……留意过，本有意请她照料洛斯阁下家庭的那位，出身克莱尔家的小姐。”
爵士措辞小心，避免提及任何不愉快的过往，“她一直都被妥善安置着，近来也按体面人家的规矩，收拾打理妥当了。”
“从……呃，从她身上的痕迹来看，至少为前主人生养过两位健康的少爷，证明……唔，身子骨结实，也懂规矩，能细致地伺候人起居。”
“那不行！”
男爵阁下猛地一摆手，终于打断了自己的堂兄，“这次，艾丽诺和玛格丽特会跟我一起过去。”
同时，男爵阁下的目光扫过哈伯特，加重了语气，“你家的伊莎贝拉和乔安娜不是也到了该多见见世面的年纪了吗？正好，都一起去！”
“阿克福德家的女儿，身子骨比谁都结实。”
第457章 朝圣
兵贵神速。
计较议定，男爵当即下令，让在场众人立刻去准备礼物、安排随行人员和车马，明天尽快出发。
潜台词不言而喻：既然已经决定了立场，速度本身就是态度，也是占据先机的策略。
林事官巴烈斯、农事官巴风特、马厩总管老盖文和侍从长亚当斯领命后匆匆离开，去调拨各自负责的物资。
书房内的侍从们也退下忙碌，房间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男爵、哈伯特爵士、埃勒斯和提奈斯——清一色的阿克福德。
这时，男爵脸上的凝重才略微卸下，他转向自己的堂兄兼总管，语气沉缓：“哈伯特，你喜欢翻典籍，记性也好……给孩子们讲讲神圣时代吧……”
哈伯特神情一肃：“大人，您想让我讲的……是哪个部分？”
男爵直视着他，清晰地说：“最早的那段。最开始的时候。”
哈伯特明白了。
“最早的神圣时代……据那些残破的典籍碎片记载，教会的出现，并非缓慢渗透，而是如同山洪暴发，席卷大地。”
“从最初的征兆显现，到圣徽插遍当时已知的，几乎所有像样领地的城堡与村庄的尖顶，中间相隔，恐怕不超过十年。”
埃勒斯屏住了呼吸。
十年，统一已知的所有土地？
这速度超出了他对战争与征服的所有理解。
“那是一个规则截然不同的时代。”
“有典籍提到，某位以暴戾和顽固著称的山地爵士，在一位巡回教士首次踏入其领地进行布道时，当众嘲弄，并下令将教士鞭笞后扔出边界。”
“消息传回……不到十天，那位爵士和他的三个儿子、以及所有曾对教士动过手的卫士，全部被吊死在城堡大门上。”
“爵士的家族谱系中，凡是成年男子无一幸免，妇孺被剥夺名姓，分散流放。”
“其领地由三位毫无血缘关系，对教义虔诚无比的骑士共同接管，直接对神圣大教堂负责。”
提奈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迅捷到残酷的连坐与清算，这种彻底抹去一个家族、重组权力的方式，充满了令人战栗的、绝对的力量感。
“不止是刀兵和惩罚……”哈伯特的讲述转入另一个方向，“很多我们如今视为当然的知识和技艺，追根溯源，据说都是在那段并不算长的时期内，突然出现，并迅速传播开来的。”
“比如，能让谷物在贫瘠土地上也能有一定收成的三圃轮作；比如，建造更稳固的石拱桥和教堂穹顶的某些关键算法；比如，我们治疗战马外伤最有效的几种冲洗药草配比……”
“再比如，”哈伯特稍作停顿，似乎在回忆更多细节，“如今大部分领地使用的纪年和重要的节日，也是在那个时代由教会颁布。还有，一些基础的乐谱和唱诗班的唱法，据说也源自那时，让赞美诗的传播跨越了方言的障碍。”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治理，一些被仁慈的，有远见的做法，像是要求领主必须保留一部分公地供所有佃户放牧，或在灾年以固定低价出售部分存粮的规定雏形……最早的文字记录，也都能追溯到神圣大教堂的法令。尽管后来大多形同虚设或被篡改，但种子是在那时埋下的。”
“许多手艺人家庭和草药师家庭也有传言，自己祖传技艺中最精华的部分，源头同样也指向那个时代，是由当时的牧师和修士们，直接传授或留下的。”
这些传说，埃勒斯和提奈斯，有的听过，有的没听过，但这么一连串听下来，自然都感觉到了那个时代，教会的气势，威望和无与伦比的强大。
埃勒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我原以为那些古老的记载，大多是教会为自己脸上贴金，或是牵强附会的故事，或者干脆就是伪造……可如果，如果那些记载里教会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行事果决到残酷的风格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