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会不会就是因为，他们当时真的掌握着……洛斯兄弟现在展现出来的这种力量？”
提奈斯看了看兄长，又看向父亲和叔叔，声音里满是敬畏：“叔叔，您的意思是……洛斯兄弟……会让堂区，不，会让教会，重新变回……那个样子？”
哈伯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男爵。
“当时到底是怎么样，我不清楚，将来到底会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男爵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最终落在跳跃的炉火上，仿佛在凝视某种遥远而沉重的东西。
“我让哈伯特讲这些，不是让你们去猜堂区，或是教会会怎么样。”男爵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敲打在两个年轻人心头，“而是要你们明白，如果今晚我们听到的是都是真的……”
“那么，我们即将要去……拜访的，是一位什么样的存在。”
“他的‘存在’本身，已经与我们，与这世间绝大多数的领主、骑士，教士，都不在同一个层次了。”
说到这儿，阿克福德男爵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刻进儿子的脑子里：
“我是要提醒你们，尤其是你，提奈斯——管好你的嘴巴！”
“‘兄弟’？谁给你的资格，称呼一位这样的存在为兄弟？”
“到了艾克丽，把你们那套随意和亲近都给我收起来。你们要做的不是如何与他称兄道弟，而是如何在一个真正被伟大力量眷顾的人面前，保持谦卑，表示敬畏，以及……展现我们阿克福德毫无保留的友谊与支持。”
“这无关年龄，无关过去的交情。这关乎生存，关乎家族的未来。听懂了吗？”
埃勒斯和提奈斯在父亲前所未有的严厉目光下，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重重地点头：“听懂了，父亲。”
书房内，炉火依旧。
但年轻一代心中某些基于旧日秩序和人情往来的认知，已被悄然替换成了对更高层次力量法则的、模糊而敬畏的初识。
……
虽然已经竭尽全力加快准备，但由于涉及女眷出行，又几乎是整个家族核心成员倾巢而动，再加上需要刻意裁减武装随从，以避免引发不必要的误解，车队真正启程的时间，还是拖到了下午。
长长的车队驶出城堡。
尽管已经一再精简，规模依然可观：大小车辆近十台，各色人员加起来，接近五十之数。
男爵没有乘坐舒适的马车。
他骑在一匹雄健的战马上，位于车队中前部，目光沉稳地扫视着沿途。
当经过城堡外墙根下那片惯常的市集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市集气氛异乎寻常。
并非节庆，却人声鼎沸，远比平时热闹喧嚣。
尤其粮店门前，队伍排得老长，人们肩扛手提，带着各种各样的家什——陈旧但完好的陶罐、几卷鞣制过的皮子、甚至还有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铜烛台——都在焦急等待着交易。
男爵微微侧头，向身旁的侍从长亚当斯努了努嘴。
亚当斯立刻会意，轻轻一扯缰绳，驭马脱离队伍，向粮店小跑而去。
他并未下马，只是在人群外围驻留片刻，与几个面熟的贩子低声交谈了几句，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交易的过程，便迅速折返。
“大人，”亚当斯回到男爵身侧，声音压得较低，确保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他们确实是在卖东西，然后买粮食……按照听说的规矩，买和自己家中病者体重等同的荞麦。”
男爵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这是昨晚菲林等人汇报中提及的细节之一：前往艾克丽教堂，恳请洛斯阁下施以医治，所必须奉上的供奉。
只是没想到，这消息传播得如此之快。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些排队民众脸上混杂着希望、焦虑和孤注一掷的神情，眉头微微蹙起。
“艾克丽自己的村民，现在恐怕已经把教堂的门槛踏破了吧？”男爵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洛斯阁下……眼下还有余裕，为其他地方赶去的陌生人施治吗？”
亚当斯早已料到领主会有此一问，恭敬答道：“他们……其实也不确定。但都说，家里的病人实在等不下去了……”
“还有呢？”男爵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排队的人们身上，仿佛随口追问。
“还有……”亚当斯微微一顿：“我交代了他们，交易的价格务必公道，不得趁机盘剥……说您相当重视这件事情，关注着这里。”
“嗯。”男爵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终于从集市收回，“做得不错。”
……
车队缓缓驶离了城堡外最后一片喧嚷的区域，将那份混杂着草料、尘土和焦虑气息的市井喧嚣抛在身后。
道路逐渐变得开阔，两旁是深秋略显萧瑟的田野和点缀其间的农舍，炊烟在微凉的风中袅袅升起，勾勒出日复一日的乡村宁静图景。
很快，车队汇入了连接城堡与主要村镇的夯土主道。
主道上比往常热闹。
除了平日常见的，驮马背上满载货物，结成小队以策安全的行商，以及至少两人同行、步履匆匆的驿卒，还有在附近田地劳作后、扛着农具三三两两歇息回家的村民之外，男爵敏锐地注意到，路上多出了许多明显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类，却同样结成小群，并且步伐坚定地向着同一个方向——东南方——而去的行人。
他们的衣着算不上体面，但神色却有一种共同的特点：不是赶路谋生的匆忙，也不是归家的松弛，而是一种混合着期盼、肃穆，甚至一丝亢奋的专注。
连续看到好几拨这样的人后，男爵再次微微侧头，向亚当斯示意。
亚当斯心领神会，再次轻轻策马，脱离了车队的保护范围，向着路边最近的一小群行人靠拢，简短交谈了几句。
不一会儿，他回到了男爵身边，这一次，他的脸色比起在市集时，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凝重。
“大人，他们……也是去艾克丽的。”
男爵沉默地望向前方道路，那里又有新的类似人群映入眼帘。
他缓缓开口：“看他们的样子，步履稳健，神色虽急却不慌……里面应该没有需要被抬着的病人吧？”
重病垂危之人，根本跟不上这种队伍的行进速度，如果是普通的小病小痛，且不说值不值得变卖家产，长途跋涉去求医，看他们的行装，也不像是携带了足够的荞麦。
“大人，”亚当斯以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回道，“他们，是去朝圣。”
朝圣？！
这个词像一道无声的霹雳，猝然击中了男爵。
他想起昨夜书房里，哈伯特讲述的那些关于神圣时代早期、教会如何以雷霆之势整合四方的记载。
那些记载里，似乎并没有详细描述，在“雷霆”与“整合”之下，那些最普通的、被病痛折磨的民众，是如何像今天这些排着队、变卖着家当的人们一样，怀揣着微薄的希望，从四面八方汇聚向那代表着“生机”之地的。
也没有详细描述，那些被纯粹的“奇迹”与“信仰”所吸引、所点燃的人心，是如何无关命令，无关利害，就自发地、静默地，如同溪流归海，向着那个显现了“神圣”的地方流淌的。
力量带来秩序，也吸引渴望。
而这渴望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却磅礴的洪流。
“加快速度。”
男爵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加不容置疑。
第458章 令人信服的恩典
第三天下午，阿克福德的车队抵达了艾克丽点烟山。
由于提前派出了哨探通报，看到规模庞大的队伍逼近，驻守点烟山关隘的警役们有点紧张，却并未慌乱。
一名小头目模样的警役上前，恳请上前交涉的埃勒斯骑士，给予村庄和教堂一点准备迎接的时间。
回禀之后，男爵点了点头。
这很合理。
没错，艾克丽村庄是自家的村庄，可别说一个快十年没来过的村庄了，就算是阿克福德堡，每一次男爵本人回程，也至少需要侍从长或卫队长级别的亲信出面辨认，确认无误后，大门才会开启。
大约是哨探一到，点烟山便立刻派人回村，阿克福德的队伍并未等待太久——大约半碗糊糊的时间——下方蜿蜒的山道上，就出现了一行人影。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洛斯教士。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粗麻教士袍，步履不急不缓，却自有一种沉静的韵律。
午后偏斜的阳光穿过山间疏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奇异地未能削弱那份过于洁净的观感，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行走于人世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微光的疏离。
在他身后，跟随着管事埃尔温，书记官亚兹，以及数名警役，其中包括埃勒斯已经很熟悉的波恩和乌赫尔等人，众人都下意识地保持着至少半个身位的落后，姿态恭敬而警惕。
“愿主宰的恩典，与您的家族同在，尊贵的男爵阁下。”隔着一段距离，洛斯教士的问候便已传来。
“愿主宰的荣光指引您的道路，尊敬的洛斯阁下。”男爵在马上颔首，回应得一丝不苟。
男爵的目光却未曾离开对方的面容。
准确地说，男爵和这位年轻的教士只接触过一次。
那是近五个月前，洛斯教士从艾克丽村庄前往科林堡，途经阿克福德堡时，他曾接待了两天。
那时的印象，不过是一位沉稳聪慧、值得投资潜力的后起之秀。
谁能料到，这“潜力”也太丰富了……
先是前两个月，以非己所属的联军为刃，如秋风扫落叶般，几乎兵不血刃地整合了整个纷乱的东南山区，其手腕与谋略已令人瞠目。
如今，更是亲身展现了触及生命本源，逆转常理的“神迹”，将单纯的才智，擢升到了近乎传说的维度。
然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洛斯，脸上依旧是五个月前那般平静温和的神情，举止间对任何人都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节。
功绩与神眷，似乎未在他身上刻下丝毫骄矜或疏狂的痕迹。
此刻的平静温和，与五个月前别无二致，那份对任何人都保持的、恰到好处的尊敬也依然如故。
这并非伪装，男爵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根植于内在的，深不可测的恒定。
洛斯教士微微侧身，做出引导的手势，言辞依旧谦逊而周到：“得知您莅临，教堂与村庄略备薄席，聊表敬意。”
“您与诸位随行尊驾的休憩之所也已安排妥当。”
“上次联军驻扎的营地尚在，规制完整，您带来的勇士们可直接入驻，相当方便。”
男爵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有劳费心安排。”
车队再次缓缓启动，驶过隘口，进入艾克丽地界。
一路行来，男爵目光所及之处，与他记忆中的那个艾克丽村庄已然大相径庭。
人，多了太多。
目之所及，几乎到处都是身影。
最显眼的是那些成群结队，衣衫简陋的新面孔——他们肤色黝黑，举止间还带着山民的粗粝与拘谨。
这显然就是那些新归附的山民了，他们人数最多，像一股股暗色的溪流，无声地汇入村庄的肌体，从事着最基础的劳役，构成了此刻村庄庞大人口基底中最为沉默的一部分。
相比之下，另一些“多出来”的人则醒目得多。
那是几小群衣着相对体面，被一两名仆役模样之人跟随的年轻人。
他们人数不多，总共也就零星几次出现在视野里，但气质迥异——努力挺直腰板，模仿着某种他们认知中的“得体”仪态，眼神却泄露着身处异地的紧张与审视。
男爵明了，这些应该就是东南山区各家族送来的“学员”，以及负责照料他们起居的那一两户随行人员。
他们像是被精心安置的点缀，数量虽少，却标志着此地政治意义的悄然转变。
最为忙碌，也最能体现村庄新生气象的，是那些散布在各处工地、身边堆着专业工具或材料的人们。
从他们熟练的动作、对木石料打量的专注眼神，以及学徒围绕追问的场面，男爵知道，这肯定就是埃尔温从牧区和自己城堡集市寻访来的那些手艺匠人及其学徒们了。
他们敲打、丈量、砌筑的声响，正是此刻村庄“热闹”的核心源头。
是的，热闹。
一种充满目的性的、建设中的喧腾。
夯土声与号子从溪边新规划的磨坊地基处阵阵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