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他下意识地回想洛斯哥哥的一举一动时，那股不服之气就像撞上了礁石的浪花，瞬间碎成了无力的泡沫。
蜂窝带来丰收时，洛斯哥哥将功劳归于“众人的勤劳”与“主宰的恩赐”，自己只取主持之名。
规划土地、分配水源时，他秉持的是让最多人受益的“公道”。
对待最卑微的农奴，他给予的是“人”而非“牲畜”的尊重和机会。
面对权势，他不卑不亢；面对病痛，他亲手抚慰；面对知识的奥秘，他耐心拆解，倾囊相授……
甚至在刚刚展现那震撼人心的治愈之力后，他第一时间做的，是制定抽签的规则，将“神恩”的降临尽量系于“公平”，而非个人的喜怒或利益的权衡。
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没有拒人千里的神秘。
他的威严来自身体力行的智慧，他的仁慈融入具体而微的关怀。
他治理村庄，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对待珍贵的材料；他救治生命，如同最仁慈的牧人守护羊群。
他所行的“道”，与他所宣讲的“道”，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安德烈不得不苦涩地承认：洛斯哥哥，他好像……真的就是这么活着的。
他不是在背诵圣典，他本身就是注解，是践行，是圣典在尘世最清晰有力的回响。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豁然开朗的解脱，反而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安德烈年轻的心上。
那条看似被指明的道路，在褪去光环后，显露出的不是捷径，而是一座需要以整个生命去攀爬、永无止境的高山。
这也是吴清晨压根不怕这些奥妙被传播出去的原因，主宰的信仰体系就是这么设计：一名神职人员，只要想成为施法者，就必须践行这样的道路。
而一个有着坚定信仰的施法者……
任何对吴清晨——这位行走在世间的圣者——不满的人，在他们面前都得紧紧地把嘴巴闭上，免得被直接一把火给烧了。
第465章 飞翔
吴清晨说这些，自然不是为了打击安德烈的信心。
阐述完原理，吴清晨接着说道：“其实，安德烈，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这不是简单的口头安慰。
在艾克丽村庄协助处理诸多事务，加上东南山区之行多次刷脸，安德烈确实已经积累起相当程度的信仰。
只不过，神圣时代定下的施法标准实在过于严苛。
以安德烈当下所能调动的信仰之力，其施展神术的强度与稳定性，暂时无法被正常人的感官直接捕捉到而已。
不过距离也不是很遥远了。
根据吴清晨的估算与感知，目前安德烈施放的光亮术，只需再额外获得大约两个艾克丽庄园规模的信仰权限加持，其产生的微光，就已经能被肉眼隐约察觉。
而他施放的治疗术，即便不授予任何额外权限，只要能沉下心来，连续专注地施展五六十次，累积的效果也勉强能促成一次切实的疗愈——当然，如此变态的专注和耐心，那就是另一个层面的难题了。
这也正是吴清晨必须提前“显圣”，亲自展示神迹的紧迫原因之一。
“重现主宰荣耀第一人”，这样的头衔，绝不能出现任何细微的瑕疵和争议。
地球参谋团建立的推演模型显示，安德烈若想依靠常规积累，达到相当于再增加两个庄园信仰之力的程度，至少需要一年半的光景。
但那是一切正常的情况下，就这稀奇古怪的中古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安德烈同样没有被这么轻描淡写的安慰说服，小脸依然皱巴巴的。
吴清晨注意到了。
光亮术这玩意儿需要额外授权，完了又得取消，如此反复操作，又不是为了至关重要的测试，就这么点破事去打扰主宰他老人家，实在有点儿戏……
治疗术呢，影响又太大……
“这样吧……”吴清晨想了想，“飞翔术，你们也学了七八天了……”
是啊！这已经是洛斯哥哥开始教导飞翔术的第八天了。
和之前学习其他神术时一样，安德烈的进度依旧停留在摆姿势和念祷词的阶段。
若是一切还像从前那样，他倒也不会多想，反正原本也只当这是为了在信众面前展现威仪与话术的练习。
可现在明明已经知道，神术是真的存在，学了七八天，自己却没有任何反应，这就不由得他不感到焦虑和挫败了。
“不如就先试试，飞翔术的运用好了。”
听到这句话，安德烈也好，巴森等三个小家伙，瞬间齐齐瞪大了眼睛。
“老师/洛斯哥哥……您、您已经会飞了？？？！！！”
“会啊。”吴清晨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下一刻，四个少年甚至没察觉到吴清晨有任何准备动作，就见他们眼前的老师——身形微微一顿，随即，竟然缓缓地“长高”了。
他的双足悄然离开了地面，身姿平稳，如同被一阵无形而柔和的清风托起，悬浮在了空中。
“这这这……”“这这这这这……”“主宰至上！！！”
如果说治疗术带来的震撼源于其结果的神奇，那么飞翔术带来的冲击则全然不同——这是两个层面的事。
治疗术固然玄妙，但其力量隐于肌肤之下，肉眼不可见，只能目睹其留下的愈合奇迹。
而飞翔……
他妈的，这可是飞翔啊！
这并非仅仅是一种能力，它是铭刻在人类血脉深处、跨越了所有时代与文明的永恒渴望。
从先祖仰望苍穹时对羽翼的遐想，到无数神话与史诗中诸神与英雄腾云驾雾的身影；从工匠们模仿鸟类制造的笨拙机关，到诗篇与画卷里对凌空之姿的反复描摹……挣脱大地的束缚，遨游于苍穹之上，这几乎是根植于人类灵魂原初的集体梦想。
而此刻，这承载了无数代人心驰神往、被赋予了神圣与传奇色彩的至高奇迹，竟如此平淡地，带着几分随意和儿戏，就这么出现在这四个平凡少年的眼前。
没有恢弘的仪式，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就在这间朴素的讲室里，他们的老师——那位总是温和沉静的洛斯哥哥——只是微微一顿身，便轻盈地脱离了尘世的引力，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好了……”十几秒后，吴清晨轻盈落地。
“洛斯哥哥/老师！我要学这个！我一定要学这个！”四个小家伙几乎在同一时间嚷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光，争先恐后地围拢过来。
“别着急，”吴清晨笑着伸开手臂，将他们挡在一臂之外，“会有那么一天的……不过，我今天想和你们说的‘飞翔术的应用’，指的可不是这个。”
将几个满脸写着不甘和兴奋的小家伙轻轻赶回桌边的位置，吴清晨的目光落在安德烈脸上，“安德烈，为什么你明明没有任何反应，我却说你已经很不错了呢？”
看着安德烈眼中尚未散去的震撼与新的困惑，吴清晨接着说道：“你现在还飞不起来，这太正常了。虽然你年纪还小，但你的身体，对于想要挣脱这片大地的束缚而言，依然太重太重了。你与主宰之间建立的感应、你所汇聚的那些‘信力’，目前还不足以支撑你完整地飞起来。”
“但是，你前几天施法的时候，已经让你的身体轻盈了少许——非常少，但我能感觉到——其实你若是沉下心来，自己也应该能感觉得到。”
这是完全的事实，要不是有真实之眼的观测确认，吴清晨和地球参谋团，又怎么可能决定亲自尝试飞翔术呢。
“那我……现在试试？”安德烈眼睛一亮，跃跃欲试。
“嗯。”吴清晨颔首许可。
安德烈立刻深吸一口气，努力收敛起方才的激动，闭上双眼，按照这些天反复练习的步骤开始凝神。
他口中低诵着那些已熟记于心的引导词句，双手在身前缓慢而认真地做出相应的手势，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体内那若有若无的信仰联系，尝试构建起那个复杂而精妙的“飞翔术”拓扑模型。
整个引导过程持续了近一分钟，他才缓缓睁开眼睛，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望向吴清晨，眼神里带着不确定的期盼：“洛斯哥哥……我……我变轻了一点吗？”
吴清晨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明确的肯定。
安德烈脸上立刻焕发出光彩。
他迫不及待地原地轻轻跳了跳，又试着在讲室有限的空间里小跑了几步，转动身体，感受着脚下的反馈。
巴森、亚瑟和埃文也屏息凝神地围在一旁，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仿佛他每一次腾跃都牵动着他们的心。
然而，大约半分钟后，安德烈动作慢了下来，脸上兴奋的神色被一丝困惑取代。
他皱起眉，仔细体会着，语气变得犹豫起来：“感觉……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身体是松快了些？可……又好像只是我跑跳之后的气喘……我说不好，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没关系，”吴清晨笑着说道：“这个过程要很久很久，也要相当的耐心和细心，本来就不是这儿容易……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们找个更容易体会的方法。”
嗯？几个少年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问号。
“你们看……”吴清晨说着，右手自然抬起，朝着桌面方向轻轻一招。
下一秒，在四个少年瞪大的眼睛注视下，桌面上那张原本静静躺着的羊皮纸，忽然无风自动，边缘轻轻一颤，随即平稳地悬浮了起来！
紧接着，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吴清晨的手指在空中随意地转了转，仿佛在虚空中拨动了一个看不见的旋钮。
那张羊皮纸便顺从地、悠哉悠哉地在半空转了半个圈，然后像一片被无形气流托着的叶子，轻盈而精准地穿过窗户，朝着讲室隔壁——也就是吴清晨卧室的方向飞了过去。
“啊！它……它飞过去了！”埃文指着窗户，小声惊呼。
片刻之后，随着吴清晨的手指微动，羊皮纸顺从地飞了回来。
它的旁边，多了一位灵巧的同伴：那支吴清晨平日放在卧室、用来书写信件和记录的羽毛笔，此刻也悬在空中，伴随着羊皮纸，一起晃晃悠悠地穿过窗户，飞回了讲室。
这一幕，让四个少年彻底看呆了。
安德烈张着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支自己无比熟悉的羽毛笔——它曾经只是洛斯哥哥书桌上一件普通的工具，此刻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他心中原本因自身进展缓慢而生的些许焦躁，被这奇妙景象带来的纯粹惊奇瞬间冲淡了。
巴森直接“哇”地低呼出声，手指着那支笔，想说什么又组织不起语言，只剩下满脸的惊叹。
亚瑟和埃文更是紧紧抓住了彼此的手臂，两双眼睛瞪得溜圆，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自动飞越窗户的“笔鸟”，仿佛怕一眨眼，这梦幻般的景象就会消失。
是啊……几人脑海中几乎同时划过一道明悟的亮光。
既然连老师本人都能挣脱大地，凌空悬浮，那么，让更轻的羊皮纸、让一支小小的羽毛笔依循心意而动、隔空取物……相比之下，岂不是更加轻而易举、顺理成章？
“还有更好玩的……”
吴清晨话音未落，手指又轻轻一抬。
那支羽毛笔便听话地落下，端端正正地躺回书桌；而那张羊皮纸则轻飘飘地飞过四个少年的头顶，像一片被风抚过的落叶，巧妙地把自己的一角挂在了粗糙的窗棂边缘，稳稳当当地悬停展开。
接着，吴清晨的目光转向桌面上散放的墨水瓶和几个装着矿物、植物染料的小陶罐，手指随意地点了点。
下一刻，令少年们屏息的情景又一次出现了：
几颗饱满圆润的墨汁“水珠”，以及数缕不同色泽、极其细微的彩色粉末，如同被无形的气泡包裹，纷纷从各自的容器中“啵”地一声轻巧脱离，晃晃悠悠地漂浮到半空。
这些远比人体、羽毛笔乃至羊皮纸都更轻盈微小的事物，此刻显得尤为灵动。
它们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旋转，随即仿佛被羊皮纸无声地召唤，以更快的速度、更灵巧多变的轨迹，划过几道短暂而斑斓的弧线，争先恐后却又井然有序地扑向那张悬挂的羊皮纸表面。
没有笔尖的刮擦，没有手指的引导。
就在少年们眨眼的瞬间——真的只是短短一瞬——那些墨滴与彩粉已完成了它们奇妙的书写。
羊皮纸上，清晰而优美地浮现出了一行行色彩分明、甚至带着些许晕染韵味的字句。
四个少年不由自主地凑上前，踮起脚尖，辨认着那凭空出现的文字。
只见上面写着：
“致安德烈：愿你的坚韧，终能承载你俯瞰大地的渴望。”
“致巴森：愿你的好奇心，永远如初生羽翼般丰盈。”
“致亚瑟：愿你的专注，成为穿透迷雾的明澈目光。”
“致埃文：愿你的心灵，始终轻盈如风，自由无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