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像是渗进冻土的雪水，缓慢、冰冷，却一点点浸润着老格纳早已龟裂的心田。
第一次听见，是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橡树下。
三个面生的行商卸下驮马背上的粗麻包裹，一边就着皮囊喝冷水，一边和围上来想看稀奇的村民搭话。
领头的是个缺了颗门牙的干瘦汉子，唾沫星子横飞：
“……千真万确！艾克丽村庄，南边山谷附近的那个！出了位活生生的圣者！”
“洛斯老爷，教堂的主持老爷！”
“我那在灰岩丘陵贩皮子的兄弟，前几天亲眼见的，一个摔断了腿、烂了疮的农奴，就给抬到教堂前，洛斯老爷出来，手这么一按——”
“金光！暖烘烘的金光就从手心冒出来，钻进那人腿里！”
“第二天，那农奴就能自己拄着棍子走出门了！”
村民们发出掺杂着怀疑和惊叹的嗡嗡声。
有人问细节，行商就比划得更加夸张；有人质疑，他就赌咒发誓，拉另外两个同伴作证。
老格纳当时正扛着锄头路过，停下听了几句，心里动了动，但随即摇摇头。
行商的嘴，跑马的腿，信不得。
他继续往自家那块贫瘠的坡地走，把隐约升起的一丝念头压了下去。
背上的旧伤处，因为天气阴冷，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的婆娘莉亚，已经在昏暗的屋里咳了快一个月。
起初只是夜里几声闷响，后来白天也停不住，喉咙里像塞了团沾水的破羊毛，嘶哑又费力。
脸瘦得只剩下一层蜡黄的皮包着颧骨，眼窝深陷下去。
喂她喝点稀薄的糊糊，常常呛得满脸通红，咳得浑身发抖。
村里的老妇人来看过，揉着些叫不出名字的干草叶子让她闻，念叨着“寒冷钻了肺管子”、“怕是冲撞了林子的精怪”，最后也只是摇头。
老格纳知道，村庄里，已经没有更“像样”的医治了。
两个儿子——十七岁的鲁克和十五岁的托德——正是能吃垮灶台的年纪。
去年收成尚可，交完老爷的，家里除了日常嚼谷，竟也攒下了一点盈余。
那两袋颗粒饱满的荞麦，便是这盈余的见证，被老格纳仔细收在干燥的角落。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摔断腿还是屋顶漏雨，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第二次听见，是七八天后。
村里的谷仓要修补屋顶，管事从外村请来了一个老木匠带着两个学徒。
活干完那天，管事发善心，赏了师徒三人一点麦酒，让他们在谷仓边的空地上歇脚。
村里没事的男人们凑过去，一边看那些精巧的工具，一边闲聊。
不知怎的，话题就拐到了艾克丽。
老木匠话不多，但声音沉稳，带着常年做活特有的实在劲：“……是听说了些。”
“我们来的路上，在野狗涧那边的驿站歇脚，碰上另一队从南边回来的同行。”
“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假的。”
“说那位洛斯教士不仅治病，还会显圣光……他们队伍里有个小伙计，腿上长了个毒疮，本来都快不行了，家里咬牙送去艾克丽，在教堂外排了几天队，抽中了签。”
“洛斯教士给他治了，现在疮口收得只剩个红印子，人也能跟着车队慢慢走了。”
一个学徒忍不住插嘴，年轻的脸激动得发红：“师傅，他们还说，那教士老爷给人治病前，要先问清楚啥时候病的、咋病的、试过啥法子，还拿炭笔记下来！然后抽签！抽中了才有份！而且，不管是什么病，也不管是什么人，都只收和病人体重同等的荞麦……”
木匠瞪了学徒一眼，学徒缩缩脖子，但话已经说出来了。
围观的村民们听得更入神，问题一个接一个。
木匠师徒知道的也不全，但零碎的细节拼凑起来，比行商那夸张的叙述显得可信得多。
至少，他们提到了“排队”、“抽签”、“记录病情”、“等同荞麦”——这听起来像是有章法，不是随心所欲的施舍或骗局。
老格纳也在人群外围听着。
他注意到木匠师徒虽然疲惫，但衣著整齐，工具保养得很好，说话也有条理。
这样的人，不太会像行商那样信口开河。
他心里的那点念头，又悄悄地冒了头，带着更多的具体形状。
夜里，他听着莉亚一阵紧似一阵、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咳嗽声，看着窗外惨淡的星光，第一次认真地想：艾克丽……或许真的该去看看？
第三次，是决定性的。
一队穿着半旧皮甲、风尘仆仆的城堡卫兵骑马路过村子，在溪边饮马。
领头的军士和村里的警役头子认识，下马聊了几句。
老格纳正在不远处砍柴，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话。
“……可不是瞎传！”
“我们队里两个兄弟，前阵子跟着埃勒斯少爷押送东西去艾克丽，亲眼见的！”
“山里，前阵子你也去了……乌赫尔，记得吧？”
“就那个大个子，他老娘咳得快断气了，洛斯老爷就在教堂里，手按上去，念了段祷词，那老婆子当场就咳出几口黑痰，喘气立马顺了！”
“现在都能自己喝粥了！”
军士声音粗豪，满是笃定：“还有亚当斯老爷，城堡的侍从长，肩膀的老毛病，多少年了？”
“也跟着男爵去了，现在胳膊甩得那叫一个利索！”
警役头子低声问了句什么。
军士哼了一声，压低了些声音，但老格纳还是隐约听到了：“……规矩大着呢！得抽签！不是谁去都行。”
“什么荞麦？男爵老爷的面子……好吧，男爵阁下，倒也只用两袋荞麦！”
“吓！那怎么行！特意多赏了一整袋银币呢！”
“你们村要是有人想去，趁早，但也得掂量掂量，路可不近，人也不一定排得上。”
马蹄声嘚嘚远去，留下溪水潺潺和呆立原地的老格纳。
行商的话可以不信，手艺人的话将信将疑，但军士的一贯靠谱，再加上“男爵老爷”、“亚当斯侍从长”这样的名头，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规矩”、“抽签”、“荞麦”……这些词勾勒出一个既充满希望、又无比艰难的前景。
晚上，莉亚的咳嗽前所未有地剧烈，最后咳出了一点带着暗红血丝的浓痰。
她的眼睛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空洞，望着屋顶的椽子，呼吸又浅又急。
老格纳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瘦骨嶙峋，冰凉。
鲁克和托德沉默地站在门边，阴影遮住了他们年轻的脸庞。
“收拾一下。”老格纳的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背上那两袋荞麦。我们……去艾克丽。”
没有欢呼，没有疑问。
两个少年只是身体微微绷紧，然后重重点头。
……
上路的第一个白天，天气阴冷，但所幸没有下雨。
老格纳用家里所有能找到的破布和旧毡子，把莉亚裹了一层又一层，然后用结实的麻绳仔细地把她固定在自己背上。
莉亚轻得让他心头发慌，嶙峋的脊骨隔着厚厚的衣物仍能清晰地硌着他。
她大部分时间昏沉，偶尔被颠簸震醒，便发出拉风箱般的，令人揪心的喘息和闷咳。
鲁克背着较大较沉的那袋荞麦，托德背着稍轻的一袋，还挎着一个破烂的皮口袋，里面装着一点点粗盐、三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面包，和一个装水的旧陶罐。
这就是他们的全部行囊。
道路起初还算是“路”，是村庄之间被车轮和脚步压实的土径，虽然坑洼，但方向明确。
他们遇到三三两两的行人，有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有背着背篓的妇人。
彼此目光接触时，都带着一种深深的警惕和疏离，迅速错开，没人交谈。
在这荒野小径上，陌生人往往意味着麻烦——可能是探路的强盗眼线，也可能是走投无路，会为一口吃的铤而走险的流民。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灌满水罐。
老格纳小心地放下莉亚，给她喂了点水。
鲁克和托德啃着硬面包，眼睛却不断扫视着周围的树林和远处的山坡。
托德年轻，忍不住低声说：“父亲，刚才过去那两个人，一直回头看我们……”
“少说话，吃完快走。”老格纳打断他，自己心里也绷着一根弦。
他掂量过，两个儿子虽然有力气，但没经历过真正的争斗，自己年纪大了，旧伤在身，背上还有病人。
真遇上事，凶多吉少。
下午，道路开始进入丘陵地带，变得陡峭难行。
所谓的路常常只是山壁上勉强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小径，一边是湿滑的岩壁，另一边可能就是长满灌木的陡坡。
老格纳走得气喘吁吁，汗水浸透了内衣，又被寒冷的风吹得冰凉。
背上的莉亚变沉了。
鲁克和托德跟在后面，脚步也开始沉重，背带深深勒进他们年轻的肩膀。
傍晚，他们必须找地方过夜。
不敢远离道路，怕迷路，也怕野兽，但紧挨着道路又太显眼。
最后找到一处略微凹陷的岩壁下方，勉强能挡些风。
鲁克和托德去捡拾柴火，都是潮湿的，费了好大劲才用火镰点燃一小堆呛人的篝火。
火焰微弱，光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黑暗中各种可疑的窸窣声响——是风吹过枯草？是小兽跑过？还是别的什么？
三人轮流守夜。
老格纳让儿子们先睡，自己抱着根粗木棍，睁大眼睛看着跳动的火苗和外面深沉的夜。
莉亚在睡梦中咳嗽，每一声都让他心惊肉跳，生怕传得太远。
后半夜轮到鲁克时，老格纳也根本睡不着，闭着眼，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动。
有一次，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模糊的、像是树枝折断的脆响，三个人瞬间全都绷紧了身体，屏住呼吸，直到许久再无声息，才慢慢放松下来，但睡意已全无。
恐惧，比寒冷和疲惫更消耗人的精神。
第二天，天气转坏，飘起了冰冷的雨丝。
道路泥泞不堪，每一步都要付出更大的力气。
雨水浸透了他们简陋的衣物，寒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