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上的碎石块被仔细地拣走，夯得紧实，即便刚下过雨，也只有些浅洼，绝不像橡树村那样泥泞得能陷进半条腿去。
路两旁挖着浅浅的排水沟，里面的水流淌得顺畅，不见淤塞。
路上、路旁的田埂间、远处那些错落有致的屋舍前后，到处都是人。
忙碌的人。
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些人给他们的感觉。
抬着担架走在路上，难免引人注目。
几个扛着农具、看样子是收工回家的汉子迎面走来，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担架上盖着破毯子的莉亚和那两袋显眼的荞麦上。
老格纳的心下意识地缩紧了，脖颈微微佝偻，准备迎接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打量货物般的审视、幸灾乐祸的冷漠或是直接不怀好意的贪婪目光——在橡树村，一家子陌生人，带着财货出现，引来这样的目光再正常不过。
然而，没有。
那些目光里确实有好奇，有惊讶——大概是因为担架，但仅此而已。
他们只是多看了两眼，便自然地移开了视线，继续自己的交谈或赶路，甚至有一个离得近的，还微微侧身让了让路，动作随意而自然。
没有戒备，没有敌意，更没有那种令人后背发凉的、算计着能从这里刮下多少油水的贪婪。
就好像他们只是看到了一个不太常见，但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景象。
“父亲，”鲁克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他们……好像没怎么在意我们？”
老格纳没作声，只是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下，心里的惊异不比儿子少。
他悄悄用眼角余光观察着。
路边不远处，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追逐嬉闹，发出清脆的笑声。
他们的衣服虽然也打着补丁，但厚实整洁，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里是亮晶晶的活泼劲儿。
老格纳的呼吸微微一滞。
橡树村的冬天，孩子们大多蜷缩在冰冷的屋里，尽量不动弹以节省体力、减少消耗，能跑出来这样无忧无虑玩耍的，要么是警役头子或庄头家的孩子，要么就是家里宽裕到令人嫉妒的程度。
更让他挪不开眼的，是远处一片正在翻垦的新田。
十几个男女正在劳作，挥动着锄头和铁锹。
看他们的衣着举止和时不时瞥向田边那个站着的人的眼神，老格纳立刻判断出，其中大部分是农奴。
可是，他们的面色……
没有那种长期饥饿导致的菜黄浮肿，也没有那种被沉重劳役压垮的麻木死寂。
虽然同样布满汗水尘土，但脸颊上能看到些许血色，动作虽然谈不上轻快，却也并非有气无力。
他们彼此之间偶尔还会有简短的交谈，甚至有人擦汗时露出了一个疲惫却自然的笑容。
这“寻常”的面色和状态，在老格纳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在他印象里，农奴就该是面色灰败、眼神躲闪、沉默如石头的存在。
而田边站着的那个人，腰间挂着短棍，显然是警役。
他并没有背着手呵斥，也没有拿着鞭子来回巡视。
他抱着胳膊，目光扫视着劳作的队伍，当一个年轻农奴挥锄的姿势过于猛烈，差点带倒旁边的人时，那警役才走上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过来：“慢点！看着点人！这新打的锄头刃口利得很，别伤着自己也别碰着别人！挖不动就歇口气，匀着力气来！”
语气里没有怒骂，倒更像是一种提醒，甚至带着点“怕你们这些没经验的家伙糟蹋了好工具”的无奈。
那年轻的农奴讪讪地点头，动作果然小心了些。
老格纳看得有些恍惚。
在他认知里，警役监督农奴干活，催促、呵斥乃至踢打都是天经地义，工具坏了是农奴笨拙该受罚，累倒了是偷懒该挨鞭子。
哪里见过这样……和气甚至带着点操心的监督？
他们沉默地走着，越来越多的细节涌入眼中：房屋虽然仍是木头构造，但看起来牢固，少见歪斜破败的；屋顶的茅草也铺得厚实整齐；偶尔路过敞开的院门，能看到院子里堆着整齐的柴垛，甚至有一两家屋檐下挂着成串的，饱满的干菜；空气中飘来的炊烟味道，似乎也少了那种绝望的，只有清水煮野菜的寡淡气息……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的有序和隐约的丰足。
没有橡树村常见的死气沉沉与紧绷警惕，这里的人，无论是自由民还是农奴，似乎都活在一种……有指望、有规矩，并且这规矩并非全然狰狞的状态里。
老格纳说不出太多道理，他只是个老农。
但他能感觉到，踩在这平整路上的脚，似乎没那么虚浮了；压在肩上的担架和儿子背上的荞麦袋，似乎也没那么沉重到令人绝望了。
空气中弥漫的气息，让那颗一路上被恐惧、疲惫和怀疑反复煎熬的心，安定了许多。
老格纳抬起头，望向道路尽头。
那座带着木头钟楼的建筑，在越来越多的屋舍掩映中，已经能看清大致的轮廓。
灰扑扑的石墙，朴素的样式，并不特别华丽。
却格外巍峨。
第469章 堂区留学生团
艾克丽教堂，在近处看时，比远处更显敦实。
墙体是用附近山丘开采的不规则石块垒砌，缝隙间填着混合了草梗的泥浆，异常厚重结实，钟楼从教堂后方斜斜伸向天空，顶端的钟在微风中寂然不动。
教堂前的空地不算宽敞，但打扫得很干净，不见牲畜粪便或随意丢弃的杂物。
几级粗糙的石阶通向两扇厚重的橡木门，门此刻虚掩着，透出里面昏黄的光。
石阶旁，倚着门框站着一个老人。
他真的很老了，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满头稀疏的头发全白了，在脑后勉强扎成一个小髻，背驼得厉害，身体也很消瘦，使得那身陈旧的警役袍服穿在他干瘦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但他站得并不松懈，浑浊的眼睛慢慢扫视着走近的人，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既是拐杖，似乎也象征着某种权限。
老格纳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示意鲁克放下担架，自己再次躬下身，用最谦卑的语气开口：“老……老爷安好。我们……是从北边橡树村来的，想……想来求见洛斯老爷……”
老警役的目光缓缓落在他们身上，扫过担架上气息微弱的莉亚，扫过两个少年背上鼓胀的麻袋，最后回到老格纳那张写满风霜，焦虑与卑微的脸上。
“洛斯阁下事务繁忙，”老警役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谁都能直接见的。”
老格纳的心往下一沉。
“要求医，先去侧厅，”老尤连用木棍指了指教堂主体一侧延伸出的，带有一排高窗的矮房子，“找安德烈老爷过目。他自会安排。”
安德烈老爷？
老格纳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既然是“老爷”，还是洛斯老爷安排的，那肯定是要紧人物。
他连忙又道谢，和儿子抬起担架，走向侧厅。
侧厅的门开着，门口却或站或蹲着十来个人，将不大的门口堵得有些拥挤。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淡淡草药味的复杂气息，更多的是低低的交谈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一个年轻些的警役守在门边，见老格纳他们过来，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等着。安德烈老爷在上课。”
上课是啥？
老格纳茫然地点头，和鲁克小心地将担架放在墙角稍干爽的地面。
托德也终于能卸下肩上沉重的麻袋，靠着墙根喘气，揉着红肿的脚踝。
等待的时间里，老格纳悄悄打量着周围同样等待的人。
有几个看起来是本村的，衣着虽也朴素，但补丁打得整齐，脸颊上多少能看出点活泛气色。
他们有的蹲在墙根，有的倚着门框，彼此间的交谈声音不高，语调松缓，透着一股农闲时聚在村口晒太阳般的闲散。
离老格纳不远，一个四十多岁的农妇正对旁边蹲着的汉子念叨：“……你也是，这肩膀都僵了半年了，搬点柴火都龇牙咧嘴的。这下好了，等轮到咱们，让老爷给瞧瞧，看你还怎么偷懒。”
那汉子听着，只是歪了歪头，没反驳。
老格纳却看得分明，那汉子的左肩明显比右肩垮下去一截，整条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手掌微微蜷缩，指尖颜色都比右手要暗淡些。
这哪里是普通的“疼”或“僵”？
在橡树村，这样的伤，基本就意味着半个劳力废了，家里的重活累活都得塌半边天。
另一边的墙角，蜷着个老头，身上裹着件厚厚的旧毯子，闭着眼，呼吸声粗重。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站在旁边，正跟人搭话：“……我父亲这腿脚，天气一潮就犯病，骨头边上肿得跟过夜的糊糊似的，碰都碰不得，别说下床，翻个身都嚎得跟什么似的。这冬天怕是难熬……”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不时笑笑。
但老格纳看那毯子下露出的老人小腿，形状似乎都不太对劲，毯子被顶起不自然的弧度。
这哪是“难熬”？这分明是活活被钉在床上，等着油尽灯枯。
还有一个年轻妇人，独自抱着个孩子，靠在离门最近的地方。
孩子大约两三岁，裹在小被子里，不断发出细弱的咳嗽声，小脸烧得通红，眼睛却没什么神采，蔫蔫地贴着母亲。
那妇人的眼神与其他人不同，里面的心疼和焦灼几乎要溢出来，她不断轻轻拍抚孩子的背，嘴唇抿得发白，时不时抬头望向紧闭的侧厅门。
老格纳默默看着，听着。
这些艾克丽村民嘴里稀拉寻常，甚至带着点家常抱怨的病痛，在他这个橡树村老农看来，哪一个不是能慢慢拖垮一户人家、最后让人在漫长痛苦和绝望中咽气的恶疾？
肩膀废了，顶梁柱就塌了；老人瘫了，不仅干不了活，还得耗费一个劳力伺候；孩子病成这样，能不能养大都是两说……
可在这里，他们谈论起来，那语气，那神态，却像是在讨论晚上煮糊糊的时候，到底该多加一把豆子，还是省着点等明天。
另外几个候着的人，状态就和艾克丽本村的村民明显不同了。
他们缩在离门稍远的角落或墙根，不像本地人那样随意找地方一靠了事，或是拘谨地站着或蹲着，或是带着几分警惕与茫然，不停地打量着教堂的砖墙、钟楼，以及来往的人。
他们有的独自一人，有的像老格纳一样，两三人凑成一个小小的、自成一体的孤岛，彼此间低声说话时都带着一种生怕打扰到谁的谨慎。
他们带来的病人，有裹着脏污头巾，脸色蜡黄的妇人，有腿上绑着木板，表情痛苦的青年，都是一看就拖了许久的旧伤陈疾。
一个脸颊瘦削、颧骨高耸，手上布满厚茧和新鲜划痕，大约是常年在山地讨生活的汉子，正局促地搓着粗糙的手掌，向那红鼻头的本村自由民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问：“这位大哥，那……那安德烈老爷，真能让我们见到洛斯老爷？见了面……就一定能给治好？”
那红鼻头汉子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见洛斯老爷？那是后头的事啦……先得请安德烈老爷过目，如果真有必要，自然会把名字丢进桶里等着。”
“不过嘛，你既然到了这儿，只要是真病，总归有指望。”
“你没瞅见？就前几天，南边山谷跟来的那个老石匠，肚子胀得跟揣了个冬瓜似的，疼得满地打滚，人都说不行了，抬过来让老爷瞧了，第二天就能坐起来喝糊糊，现在都能帮着搬点轻省石料了！”
这番带着鲜活细节的讲述，像是一把干柴扔进了等待者们心头的火堆里。
几个外乡人脸上顿时亮了起来，他们不由自主地又凑近了些，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真的？肚子胀成那样也能治？”“那老爷是怎么治的？就用手按一下？”“还有……”
红鼻头汉子显然很享受这种被围住请教的感觉，他眉飞色舞，将听来的，甚至可能添油加醋的“神迹”活灵活现地描绘着，语气笃定，细节丰富。
外乡人们听得眼睛发直，时而惊叹，时而低声议论。
老格纳同样竖着耳朵，一字不落地听着。
那些具体的人和事，比任何空泛的传言都更有力地撞击着他的心。
石匠的肚子……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担架上莉亚瘦削却因高烧而透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
这里的人说起这些事，太理所当然了，理所当然得让他那颗被绝望和长途艰险磨得冰冷僵硬的心，都被这股热烘烘的期盼给捂得松动，渗出深深的暖意。
除了这些明显的病患，门口还有两三个既不像病人，旁边也没有病人的汉子，同样安静地等着。
他们衣着普通，但神色间没有病人家属那种焦虑，反而像是在等待什么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