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外村人忍不住好奇，小声问红鼻头：“那几位……也是来求治的？”
红鼻头瞥了一眼，了然道：“哦，他们啊，是等抽签的。”
“抽签？”不光那外村人，旁边几个新来的都竖起了耳朵。
“是啊，”红鼻头解释，“求洛斯老爷治病的人多了去了……”
“吓，老爷这么忙，一天就别办事啦？当然啦，洛斯老爷仁慈，每天都会抽出时间，为大伙恳请主宰的恩典……不过次序就只能抽签了。”
“每天日落前，在教堂里，从几个木桶里抽签，抽到谁，谁家病人第二天就能见老爷。”
“抽签也是有规矩的，”他掰着手指头数：“男爵老爷带来的人，每天两个——这是男爵阁下的面子。咱们本村的自由民和农奴，抽一个。本村的警役户，抽一个。最后一个……就是像你们这样外村人啦。”
外村人恍然，并很快浮上新的忧虑。
“那……等抽签？得等多久？”刚才开口的汉子急切地问。
红鼻头算了算：“你们运气好，现在外村来的还不算太多……大约，七八天，十来天就可以了吧？很快的！”
“七八十来天？！”几个外村人几乎同时低呼出声，脸上血色褪去。
最先开口的汉子声音发苦：“这……这么久？我们哪等得起？别说住的地方，带的吃食也不够啊！”
“这有什么好操心的！”红鼻头摆摆手：“等会儿安德烈老爷问完话，自然会指点你们去找埃尔温管事。”
“管事老爷会给你们安排住处——旧谷仓啦，还没人住的屋棚啦，总能腾出地方。吃食嘛，也会有安排……教堂和村庄现在正缺人手干活呢，新磨坊、修路、挖渠，活儿多的是！干了活，自然有糊糊吃，饿不着你们！”
原来如此。
外村人们稍微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急切并未完全消退。
等待，终究是煎熬的，尤其对于病痛中的人来说。
老格纳就更着急了！
七八天？
十来天？
莉亚这样子，别说十来天，恐怕两三天都……
老格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忍不住挪到那红鼻头汉子身边，声音发颤地开口：“这位……这位老爷，我婆娘……您看看，她这情形，怕是等不了那么久啊……”
红鼻头汉子闻言，走到担架边，弯腰仔细看了看莉亚灰败的脸色和微弱起伏的胸膛，又伸手在她额头上试了试——烫得惊人。
他直起身，笑容收敛了些，但语气依然轻松：“慌什么？我看你这婆娘，怕是算‘危重’了……真要这样，安德烈老爷不会让她等抽签的，会直接安排。”
“放宽心！”看着老格纳绝望中又升起了期盼的脸，红鼻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信心：“你也不看看你到了哪……在艾克丽，你还想病死？”
“那岂不是白白糟蹋了路程？也对不起主宰他老人家赐下的这份恩典！”
红鼻头汉子这话音刚落，侧厅那扇一直紧闭的厚实木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口等候的人群立刻有了反应。
负责看守的警役率先挺直身体，微微低头：“安德烈老爷。”
几个本村的村民，包括那红鼻头汉子，也赶忙跟着行礼，口中称呼各异，带着熟稔和恭敬：“安德烈阁下。”“老爷下课了？”“老爷安好。”
老格纳慌张地跟着弯腰，嘴里含糊地学着旁人的称呼，随即微微一怔。
这就是……安德烈老爷？
未免也太年轻了！
当先出来的是一位少年，看身量，似乎比自己家鲁克也高不了多少，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稚气。
他身上穿着裁剪合体的深色见习教士袍，努力板着脸，背脊挺得直直的，脚步也很是沉稳——但这刻意维持的稳重，在老格纳这样饱经世故的人眼里，反倒透出一股少年人生怕行差踏错的紧绷感，以及掩不住的跃跃欲试。
少年的眼神很亮，扫过门口等待的人群时，带着努力模仿的审视，同时仍能窥见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好奇与灵动。
紧跟着这少年“老爷”身后出来的，还有七八个年纪相仿、衣着同样体面整洁的少年。
他们脸上的神色就丰富多了，有好奇，有紧张，有严肃，也有掩饰不住的对周围环境、对等待人群、以及对走在前面的安德烈背影的打量。
最后出来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面容端正、神色恭谨中带着审慎的正式教士。
他穿着代表堂区身份的深灰色牧袍，步伐不急不缓，目光平静地掠过众人，最终落在走在前面的安德烈身上，那姿态不像引领者，倒更像一位沉默而专注的护卫与观察者。
这正是来自堂区的菲尔牧师，今日上午，菲尔才刚带着身后这批从堂区核心村庄，精心挑选出的留学生抵达艾克丽。
脚跟还没站稳，便被已传得沸沸扬扬，细节越来越惊人的“神迹”传闻所震动，此刻便是带着学员们前来，亲眼观摩这传闻中心的一切流程。
门口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本村人眼神里充满了亲切和尊敬，外乡人则略微不安，目光在年轻得过分的安德烈，和其后那群显然来历不凡的少年们之间游移。
在门口站定，安德烈清了清嗓子，对守在门边的年轻警役问道：“今天下午有多少人候着？有特别要紧的吗？”
说话间，安德烈的目光，也随着问话，落向了墙边那副与众不同的担架，以及守在担架旁、面色惨白、眼中混合着疲惫与希冀的老格纳父子身上。
第470章 急返科林堡
侧厅门口稍远的廊柱阴影下，菲尔牧师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临近中午的时候，菲尔牧师才带着八名堂区精心遴选的教士到达艾克丽村庄。
少年们大多来自灰岩丘陵牧区几个最重要的村庄教堂，都是寄予厚望的嫡系。
旅途的疲惫还未完全散去，夸张的神迹描述便扑面而来。
于是，几乎未做休整，菲尔牧师领着少年们等在侧厅，亲眼观察这据说已运转数日的“神迹”流程。
此刻，他的注意力首先落在安德烈身上。
安德烈，这位同样是普拉亚的学生，洛斯阁下的助手。
……这小家伙……
也太年少了，年少得甚至让菲尔心中掠过本能的疑虑。
但少年努力维持的庄重，以及周围艾克丽村民对这位“小老爷”的恭敬并非流于表面，那是混杂着信赖与习惯的自然反应。
菲尔牧师看到，听完年轻警役的简短汇报后，安德烈径直走向墙边那副担架。
那家人的模样，是典型的远道求医者，疲惫、肮脏、绝望中留存着最后一缕希望。
担架上的老妇，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菲尔也能从她灰败的脸色，凹陷的眼窝，和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胸膛起伏中，判断出其生命已如风中残烛。
在堂区，这样的病人通常已直接准备临终祷告了。
安德烈蹲下身，仔细观察了老妇的面色、口唇和呼吸节奏，又轻轻掀开毯子一角看了看她的手和脖颈，甚至还凑近闻了闻气息。
然后，安德烈伸出手，搭在老妇滚烫的额头上片刻。
整个过程，少年脸上刻意板起的严肃悄然消失，眉头微微蹙起。
“高热，气息微弱，痰音很重……拖不了太久了。”
说完，安德烈站起身，吩咐旁边的警役，“不能等抽签了，得立刻准备。”
“你看，我就说嘛！”旁边那个红鼻头的本村自由民立刻对同伴低声说着，语气里带着“果然如此”的得意。
几个同样在等待的外村人，脸上掠过失望——这意味着他们中签的机会，又少了一个宝贵的名额。
不过，同样是这些人，特别是同样带着病人，尚未登记的，眼中却流露出更多的希望。
眼前这位小老爷，查看得这么认真，甚至毫不避讳病者的气息和远行的污秽。
在这里，自己的苦难确实是在被认真对待。
更何况，那红鼻头汉子刚才不是说了么？
到了这儿，只要肯卖力气，就有地方栖身，有糊糊果腹——这个世道，只要愿意出力，就能获得住所和食物，本身就足够梦寐以求了。
“你们俩，”安德烈继续指着另外两名警役，“帮她清理一下脸和手，用温水，动作轻些。再去后厨要点蜂蜜水，也要温的……如果能喂进去几口最好，喂不进去也别强灌。把担架抬到里面避风暖和点的角落，毯子换条干净的。”
警役点头应下，立刻行动起来。
安置好莉亚，安德烈走回侧厅门口简陋的木桌后坐下，示意其他等待者上前。
登记开始了。
菲尔牧师继续静静地看着。
少年询问病情、记录姓名所属、简单检查症状，偶尔会露出思考或斟酌的神情，但流程显然已经相当熟练。
根据病人是艾克丽本村村民、警役家眷还是外村来者，少年分别将写有信息的木片投入桌边几个不同的，做了标记的素面木桶中。
每一个动作都坦然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包括菲尔和他身后那群屏息凝神的少年教士。
少年教师们睁大了眼睛，努力观察着每一个步骤，彼此间偶尔交换眼神。
随着时间的推移，教堂前空地上的人，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最初是登记完的病人家属并未立刻离开，聚在附近低声交谈等待；
接着，大约时间差不多了，越来越多的村民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有刚收工的农人，有放下手中活计的妇人，还有被老人牵着的孩童。
人们低声议论着，许多人脸上带着节日前夕的期待与兴奋，目光不时瞟向教堂紧闭的主门，或者那位正在忙碌登记的安德烈小老爷。
“当——当——当——当——当——”
浑厚而略显沉钝的钟声，从教堂后方的木钟楼里传来，清晰地敲了五下。
刹那间，如同被无形的戒尺拍打，所有的嘈杂声浪戛然而止。
交谈声、咳嗽声、孩子的嬉闹声，全部消失。
空地上下，无论是本村人还是外乡人，无论是病人还是纯粹来看热闹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收敛了表情，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教堂主厅那两扇厚重的橡木门。
菲尔牧师感到到，自己身后的少年教士们瞬间绷紧了身体。
他本人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吸了口气，将目光投向那扇即将开启的门。
门开了。
洛斯教士走了出来。
偏斜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并未给朴素的衣着增添多少光彩。
然而，就在他出现于门廊下的那一刻，难以言喻的沉静便弥漫开来。
洛斯教士的的目光，平静地掠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里面没有刻意的威严，却让每一个触及他视线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微微躬身。
菲尔牧师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见过堂区司铎主持大弥撒时的威严，见过塔尔玛执事处理要务时的冷峻，但眼前这种……这种源于绝对内在的平静，是他从未在任何一位神职人员身上感受过的。
村民们眼中的光芒则更为直接。
那是混杂着近乎狂热的崇敬，毫无保留的信赖，以及深深感恩的炽热。
许多人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默念祷词或这位阁下的名讳。
村民们投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村庄牧师，更像是在仰望一座活着的，行走的圣像。
吴清晨走到早已设好的木案后。
没有冗长的开场，也没有对围观人群的布道。
在安德烈的低声快速汇报后，吴清晨微微颔首。
抽签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