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菲尔，又落在他身后那辆载着老格纳一家的简陋板车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执事大人，”菲尔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塔尔玛面前，再次行礼，语气急促但压低了声音，“您……您是否已经听过利奥——就是牧区派驻艾克丽的那位书记官的禀告？”
塔尔玛执事点了点头：“嗯，他的书信，快马加鞭，前几天送到了堂区。写得……还算详尽。”
“那只是文字！”菲尔忍不住提高了些许音量，随即意识到失态，又立刻压低，“大人，文字不足以描述其万一！我亲眼所见！洛斯……教士，他……他施展的，是真正的……”
菲尔一时找不到最贴切的词，最终咬牙道，“是真正的‘神迹’！并非草药，并非治疗，而是……而是直接驱散了病痛！”
他转身，指向板车上正紧张望着这边的老格纳一家：“他们就是活生生的证据！这妇人，两天前被抬到艾克丽教堂时，高热昏迷，气息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可洛斯教士，只是……”他比划了一下，“只是将手放在她额头上片刻，念了一段祷词，她当场呼吸顺畅，高烧也退了！如今虽然虚弱，但神志清明，已无性命之忧！”
为了让塔尔玛看得更清楚，菲尔示意两名扈从帮忙，将裹着毯子，依旧虚弱的莉亚从板车上扶下来，走到近前。
老格纳和两个儿子也惶恐地跟在旁边，低着头，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塔尔玛执事向几人温和地笑笑，他走上前，仔细地打量着莉亚的面色、眼神和呼吸状态。
他的观察很仔细，甚至示意莉亚张开嘴看了看舌苔，又询问了她几个简单的问题，莉亚都虚弱但清晰地回答了。
“你，”菲尔牧师对老格纳说道，“向执事阁下，说说你妻子之前病况，具体些。从何时起，如何情形，看过何人，用过何药。”
老格纳结结巴巴地开始叙述，从莉亚最初咳嗽，到日渐加重，咳血，高烧不退，水米难进，在橡树村求告无门，眼见着只剩一口气，这才咬牙抬着上路……他说得琐碎而凌乱，充满了农人特有的对病痛具体感受的描述，以及深深的绝望。
他的两个儿子，在菲尔牧师的示意下，也在一旁不时补充细节，提到母亲昏迷前的呓语和僵冷的手脚。
整个过程中，塔尔玛执事都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一下头，或追问一两个细节。
他的脸上始终是那种深思的表情，眼神锐利地观察着叙述者的神态和病人当下的状态对比，但……并没有菲尔预想中的那种震惊。
待老格纳一家说完，被扈从搀扶着回到板车旁休息，菲尔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您……您似乎并不十分意外？”
塔尔玛执事看了他一眼，目光投向远处艾克丽方向的天空，缓缓道：“利奥的书信，我看了。在你到来之前，从几天前，到今天，已经有另外三拨人，以不同方式，将类似的消息，传到了我这里。”
菲尔微微一怔：“另外三拨？”
“嗯。一个是西北边鲁丁教堂的老约克，他听信众提起，亲自跑去艾克丽附近转了一圈，虽没亲眼见到施治，但见到了几个据说被治好的本村病人，回来后就激动得连夜写了信。”
“一个是黑溪村的管事，他那里有个车把式，跑去艾克丽求医，抽中了签，被治好了陈年腿疾，回来嚷嚷得全村皆知，管事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也派人送了信。”
“还有……阿克福德男爵带去艾克丽的随从，也有消息渠道将所见所闻报回了城堡，而城堡里，自然有与我们交好的人。”
原来如此。
菲尔心中释然。
消息的传播速度比他想象中还要快，而且来源多样，相互印证，这无疑大大增加了可信度。
难怪执事大人显得如此镇定。
但他立刻又想到了一个问题，眉头再次皱起：“可是大人，利奥的汇报，以及老约克牧师、黑溪村管事，乃至男爵随从的消息，传到堂区或您这里时……您应该已经在这路上了吧？”
说着，菲尔牧师指了指眼前庞大的队伍，“也就是说，在您决定动身前来艾克丽的时候，其实您……并不完全确定，‘神迹’的真实与详尽情形？”
塔尔玛执事转过头，看着菲尔，那深邃的目光中，满是沉甸甸的责备。
“什么叫不确定？！主宰的恩典，神圣的奇迹，何时需要凡俗的‘确定’来印证？信仰便是笃信不疑！洛斯教士能展现如此荣光，正是我等虔信所求，是堂区……不，是整个教会之幸！”
“属下惶恐……是我，失言了。”
“菲尔，你要明白……”冠冕堂皇的标准论调说完，塔尔玛声音压低：“能让一个精明务实的村庄管事深信不疑，能让一个见惯了生老病死的驻地牧师激动不已，甚至能让阿克福德那样谨慎的家伙，都亲自带家眷前往求治的……神迹……”
“……是否确认，很重要，却也没那么重要。”
菲尔牧师听懂了。
他彻底听懂了执事阁下话语中那微妙而现实的两层意思：公开层面，必须高举信仰，无条件相信并赞颂神迹；私下层面，则要清醒地认识到，一个能够产生如此广泛、如此深刻信服效果的现象，无论其内在机制是什么，甚至，无论其是真是假，都已经是一股无法忽视的，强大的现实力量。
说白了，哪怕它是假的，也是价值连城的假的！
“于是，”菲尔喃喃道，“您就这么亲自过来了？还带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规模惊人的队伍。
塔尔玛执事摇了摇头，纠正了他的说法：
“不。不是我决定过来，也不是我带人过来。”
他抬起手，指向队伍中段，那几辆更加华贵，护卫也明显更加森严的马车。
“是司铎阁下，决定亲自前来。”
“并且，召集了堂区议事会目前所有在科林堡的执事、副司铎，一同前来。”
第472章 礼仪
情况确认，塔尔玛安排侍从向司铎通报。
侍从领命而去，很快，队伍中段那辆最为宽大，装饰也最庄重的马车里传回了消息：司铎大人要亲自见一见菲尔牧师，以及他带来的“证据”。
召见在司铎的马车旁进行。
虽然时间很紧，但侍从们还是搬好了几把椅子，中间放上了一张不大的硬木桌，司铎本人就坐在桌后。
除了司铎，还有三四名地位最高的执事也在场，让本就不宽的道路显得更加局促。
菲尔带着老格纳一家，进行了又一次简要的陈述和展示，过程与对塔尔玛执事的汇报大同小异。
司铎年纪已经很大了，眼神甚至有些浑浊，但当他看向莉亚时，那目光却仿佛带着某种沉淀了数十年的，穿透性的重量。
他问的问题更少，也更直接要害，多是关于洛斯教士施法时的具体细节：是否有光芒？是否有特殊的祷词或手势？施法前后病人的感受变化？
老格纳一家紧张得语无伦次，莉亚更是虚弱得只能断断续续回答，但那些朴素的，充满恐惧与惊喜的描绘，拼凑出的图景异常清晰。
司铎听得很耐心，末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几位在场的执事也大多沉默着，交换着眼神，没有人当场发表看法。
那种沉默，比激烈的争论更让菲尔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条溪流旁的开阔地扎营。
篝火次第点燃，炊烟袅袅，护卫和仆役们忙碌着。
队伍核心区域，最大的厚实羊毛帐篷里灯火通明。
菲尔牧师再次被召入。
帐篷内，堂区议事会目前随行的所有执事都在，或坐或站，围在铺着地图和几张信纸的长桌周围。
司铎坐在主位，塔尔玛执事站在他侧后方。
空气里弥漫着晚餐肉汤和麦酒的味道，但无人享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话题上。
“诸位，再过三天，或者四天，我等就要抵达艾克丽，”文森特书记官清了清嗓子，“届时，应该如何安排，方显合宜？嗯，首先是时间。”
光线在几张神色凝重的脸上跳跃。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名叫劳伦斯的执事开口，他负责教区历史文书，声音总是带着引经据典的习惯：“古《巡礼纪》有载，先代大司铎，圣伯多禄前往探视隐修者文森特时，是选在‘晨星未褪，露水尚凝’的黎明。此中有涤净尘虑、心怀初曦的寓意。”
“劳伦斯执事引据甚好……不过，”赫伯特执事微微摇头，“那是探访隐修圣徒。但我等此行……咳，总之，清晨时分固然肃穆，但天色晦暗，仪仗难辨，且过早惊扰村庄宁静，有点太仓促了……我看，上午巳时前后，日光充沛，万物昭彰，就是很不错的造访时间。”
“上午……正是教堂最繁忙的时刻吧？”格列夫执事的声音平稳地插入，“求医者汇集，人流如织。我们若那时抵达，车马仪仗，难免引人侧目，搅扰那份……专注于病痛的虔诚。这恐不是大家想要看到的吧？”
格列夫的潜台词很清楚：大张旗鼓地在洛斯阁下“工作”最忙的时候出现，可能是一种不必要的展示，甚至干扰。
“那么，午后呢？”赫伯特执事缓缓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那会村民应该都去自家份地里忙活了……且时间充裕，光线亦足，便于行事。”
“午后……”莫里斯执事年轻，思虑稍直，“这种时候，总让人觉得是寻常访友或处理庶务的时辰，只怕不够郑重。”
“黄昏如何？”另一名执事建议，“暮色四合，自有宁静庄严之感……许多重要晚祷也在这个时间。”
这次是格里夫执事摇头了：“黄昏近夜，终局之象。初次拜访，就带上了暮气……兆头太不好了！”
几种意见各有依据，也各有顾虑。
说完，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主位的司铎。
司铎眼帘微垂，仿佛在凝视桌上木纹的走向，对投来的视线毫无反应，既未赞同，也未反驳。
文森特等了片刻，见司铎毫无表示，只好推进到下一项：“时间如果暂时定不下来，那么……抵达之后，我等应该以何种姿态现身呢？是依全副仪轨，车马直至圣堂阶前，还是……”
众人看向劳伦斯，后者叹口气：“依规仪，司铎阁下当乘专用马车，直至教堂正门石阶前方下车，扈从左右护卫，执事等随后。”
“不妥。”赫伯特执事立刻摇头。
车马隆隆，直抵核心，固然尊崇尽显，却也声势压人，这怎么行！
“徒步的话……”负责庶务的哈尔执事皱眉，“司铎大人年事已高，连日车马劳顿，再徒步一段，恐怕身体难支……而且，这传出的话，万一被旁人误以为跋扈，那就是我们的过失了。”
“折中之法呢？”莫里斯想了想，“车驾行至教堂几百步，找个开阔点的地方，我等下车，步行穿过院落，至圣堂门前。这段距离不长不短，既能稍示虔敬，又不至过于劳累，也免了车马直入核心的喧嚣。”
提议摆出，众人的目光又一次投向司铎。
司铎依旧沉默，只是将搭在桌沿的手收回，置于膝上，仿佛周遭的讨论只是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姿态也很头疼啊……
文森特明白了，继续问道：“还有衣冠。我等当以何种服饰相见？是服章俱全，还是……”
这一次，帐篷里的空气更凝滞了。
衣冠之礼，是身份最直观的宣告。
赫伯特执事挺直了背脊：“既是堂区司铎与诸位执事齐至，自当依最高礼制，冠冕、绶带、权戒、绣袍，一丝不苟。”
“当然了，这绝对不是为了炫耀，而是昭示此事在堂区心中的分量，也是对……圣所的敬重。”
“敬重……”格列夫执事低声重复，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位同僚，“赫伯特执事所言在理。可诸位是否记得《箴言篇》旧释？”
“不可使你的光辉，灼伤初燃的烛火。”
“我等若披挂满身荣光，如同移动的圣像群般踏入那里，那真正该被注视的‘烛火’，是否会因我们的‘光辉’而黯然，或被误解了焦点？”
“那依您之见？”劳伦斯问。
“或许，可服常典礼袍。”格列夫缓缓道，“规制严谨，以示郑重，但免去最耀眼的冠冕与过于繁复的绶带纹章。我等是去探望、见证，而非去加冕或检视。衣着当与此心相符，庄重而内敛。”
格列夫努力将堂区的角色定位为“见证者”和“探望者”，极力淡化任何可能的主导色彩。
“常典礼袍……是否又太过简慢？”有人开始担心另外的方向。
这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劳伦斯执事眼睛一亮：“诸位，我倒是想起一桩旧典。”
“据《圣徒行迹补遗》所载，神圣时代中期，曾有五位大司铎，联袂前往北方某偏远教堂，探望一位在那里默默服务了近四十载，德行广被的老修士。”
“为示敬意与‘在主面前皆为仆役’之心，五位司铎皆卸去华服冠冕，仅着该教堂最普通的见习修士素袍相见。此举当时传为美谈，被视为摒弃俗秩、唯存虔敬的典范。我等今日之境，或可效法先贤此心？”
这个提议让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很好！”埃德加执事第一个赞同，他觉得这个主意简直完美解决了所有问题——既极致谦卑，又援引了神圣先例，谁也说不出不是，“劳伦斯执事此议大善！如此一来，什么衣冠等级、威仪顾虑，全都烟消云散。我等便是以最纯粹的信徒之身前往，正如圣箴所言：‘众人到主宰面前来，当如孩童。’”
“不可！”赫伯特执事立刻摇头。
众人同时看向他。
埃德加不解：“有何不可？此乃神圣时代旧典……就算主宰知晓，也只会悦纳这份谦卑吧？”
不提神圣时代还好，一提这个，赫伯特执事的脸色立刻白了：“总之……就是不行！”
“到底为什么不行？”劳伦斯有些不悦了。
帐篷里的目光都集中到赫伯特身上。
赫伯特执事额角似乎有细汗渗出，他环顾四周，发现同僚们眼中都是疑惑和等待，知道躲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