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最左边的警役户木桶。
吴清晨的手探入，木片轻响，取出，念诵名字与病症：“第五庄，警役户，布伦特之母，腹内长期绞痛，饮食难下……”
被念到名字的方向，传来压抑的欢呼和感激的哽咽。
接着是中间，本村村民木桶：“第三庄，自由民，哈瑞斯，腰背废困，夜间痛甚……”
然后是最右边，外来手艺人，山民，以及来自其他村庄的木桶：“野狗涧，自由民，铁匠学徒索尔，左臂旧创，经年无力……”
每一次木片被取出，那个被念出的名字和它所代表的痛苦，便在人群中凿开一道清晰的刻痕——一边是骤然亮起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狂喜与感激；另一边则是更深沉的静默，以及在那静默之下，如野草般顽强滋长的、对下一次钟声的期盼。
过程如此简单，不过是伸手、取出、念诵。
可正是这份极致的简洁，以及洛斯阁下脸上那毫无波动的平静，让这一切仿佛不再是凡人的抉择，而是某种更高法则在此地的自然显化。
空气凝固了，连风都似乎屏息，唯有那平稳的嗓音，将“命运”二字，一字一句地烙在每个人的心头。
菲尔身后，少年学员们看得目不转睛，有人下意识地模仿着吴清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有人则死死盯着那几个决定命运的签桶，仿佛要看清里面的奥秘。
抽签结束，五名幸运者的家眷激动万分，其余人则带着羡慕与继续等待的决心慢慢退开，将中央的区域让出。
吴清晨的目光，已经转向被安置在廊下避风处的老格纳一家。
他微微侧身，对安德烈低声交代了一句什么，安德烈点点头，快步走向主厅。
老格纳和两个儿子已经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看着那位如同笼罩在光晕中的教士一步步走近。
他们想跪下去，却被旁边一名警役轻轻扶住胳膊制止了。
洛斯教士在担架旁停下，微微俯身。
他的视线落在莉亚脸上，那专注的神情，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病痛的根源。
然后，他伸出手，右手掌心向下，修长洁净的手指，虚悬在莉亚额头上方约一掌的距离。
要来了！
菲尔牧师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微倾身。
他身后的少年教士们更是瞪大了眼睛，脖子伸得老长。
“久缠之痾，深植之痛，”洛斯教士开口了：“今日，当归于安宁。”
说话间，他的手掌轻轻向下按落，指尖率先触及莉亚滚烫的额头，随即整个掌心缓缓贴合。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震耳的声响。
但就在掌心贴合的那一刹那，担架上的莉亚，身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像是某种沉积已久，凝滞不动的东西被猛然撼动。
下一刻，她那一直紧闭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呻吟。
紧接着，她开始咳嗽。
不再是之前的那种微弱无力，而是剧烈的，排山倒海般的猛咳，瘦削的身体在担架上弓起，咳得撕心裂肺。
老格纳和儿子们吓得脸色惨白，想上前却被警役拦住。
几大口浓稠得发黑、夹杂着暗红血丝的脓痰被咳了出来，落在警役及时递上的旧麻布上。
咳声渐息。
莉亚重重地喘息着，胸膛的起伏变得前所未有的明显和深长。
她脸上那层濒死的灰败之气，如同被无形的抹布擦拭，迅速消退，虽然依旧苍白虚弱，微弱却真实的光泽已隐隐浮现。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眼神最初是涣散茫然的，然后，一点点地，聚焦在了近在咫尺的那张年轻、平静、仿佛带着微光的脸庞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教堂前。
然后，“轰”的一声，如同堤坝决口，巨大的、混杂着惊叹、狂喜、敬畏与无以言表震撼的声浪猛地爆发开来！
村民们激动地相互抓着胳膊，许多人泪流满面，朝着吴清晨的方向深深躬身，更有甚者直接跪倒在地，以额触地。
是的，这样的情形，已经很多次了。
神迹，一如既往。
神迹，也百看不厌。
每一次旁观，都是在确认，自己活在一个被奇迹照耀的世界里。
而菲尔牧师，和他身后的八名少年教士，已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的脸上没有村民们的狂热，只有极致的震惊，以及震惊之下翻涌的骇然。
他们是教士，是被系统培养的，认知世界运行规则——至少是他们所知的规则的神职人员。
他们学过草药初步，了解常见病症的病程与预后，更清楚所谓“神迹”在教会历史文本中的隐喻性质和现实中的稀缺——不，几乎根本就不存在。
他们知道，像这样沉疴已久、高热衰竭、痰壅于肺的濒死病人，即使用上堂区所能找到的最好草药和手段，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逆转，更别提这立竿见影的复苏！
这违背了他们所学的一切医学常识，更颠覆了他们内心深处对“神圣”与“自然”界限的认知。
如果这不是他们熟知的任何一种治疗手段……
如果那些古老的、被视为传说的记载并非完全是隐喻……
如果这种力量……是真实的……
几个少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向菲尔牧师，眼中充满了寻求确认或否定的茫然与恐惧。
菲尔牧师自己的手心也沁出了冷汗，他死死盯着收回手掌，面色平静的年轻教士，又看向担架上呼吸逐渐平稳，眼神恢复清明的老妇。
神迹，不应该只是信仰的象征，心灵的慰藉，维持权威的叙事么？
如果……它真的存在……
不！它已经存在了！
————————
两天之后。
被马车轮和马蹄反复碾轧的主道，一行人快速向西行进。
队伍核心是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的菲尔牧师。
他身边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堂区直属骑士，以及两名被特意挑选出来的，最机灵也最受信赖的少年教士。
前后共有五名扈从警惕护卫，两名熟悉道路的本地向导走在最前。
队伍中间还有一辆临时借用，铺了厚厚干草的板车。
老格纳和小儿子托德紧紧跟在两旁，车上，莉亚裹着从教堂得来的干净毯子，靠在大儿子鲁克身上，虽然依旧虚弱，但脸上已有了活气，只是对周遭这阵仗感到不安与茫然。
菲尔牧师当然知道，关于艾克丽的种种见闻，尤其是有关“神迹”的细节，留在艾克丽村庄的牧区随行书记官，见习牧师利奥，已经整理成文，并前往堂区进行正式汇报。
可那个年轻人……菲尔牧师想起利奥那带着书卷气的样子，心头便一阵焦躁。
那傻鸟，满脑子恐怕都是如何将报告写得符合格式、辞藻优美，他根本不明白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以为这只是又一项值得记录、可能带来嘉奖的“功绩”吗？
他居然连一个可供堂区高层当场查验的病例都没带上！
空口白牙的报告，在那些老于世故，见惯了夸大其词甚至别有用心的执事和司铎面前，能有多少分量？
于是，菲尔牧师甚至顾不得自己带队的职责，直觉——或者说，某种被强烈震撼后催生出的危机感与使命感——告诉他，将“神迹真实存在”这个信息本身，连同无可辩驳的证据，以最快的速度，最可靠的方式传递到科林堡，远比任何具体实务都要重要十倍、百倍！
于是，几乎在目睹莉亚被救治的当天傍晚，他就做出了决定。
他毫不犹豫地带上了状态已稳定下来的老格纳一家，匆匆踏上了返回科林堡的路。
他要抢在一切流言变得混乱失真之前，抢在任何可能别有用心者歪曲事实之前，亲自向堂区，至少是向塔尔玛执事一系，说清楚两件事：
第一，洛斯教士展现的“神迹”，是真实的，是肉眼可见、立竿见影的。
第二，这真实不虚的“神迹”，其重要性，足以撼动现有的一切。
第三天午后，当一行人马绕过一片茂密的冷杉林，前方道路转弯处，忽然转出数骑。
马是健硕的堂区战马，骑手穿着熟悉的，带有堂区徽记的锁甲和罩袍，动作矫健，眼神锐利，显然是堂区骑士团中负责前出侦察的精锐。
看到菲尔牧师一行人后，堂区骑手们原本散开的阵型在迅速收拢，手也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其中一名骑士认出了菲尔牧师，策马上前，目光扫过他身后略显奇特的队伍组合。
“菲尔牧师？”骑士的戒备并未完全放松，“您这是……从艾克丽回来？行色如此匆忙？”
菲尔牧师深吸一口气，压下连日赶路的疲惫和心中的急切，沉声道：“正是。我有极其紧要的事务，必须立刻返回堂区，向塔尔玛阁下禀告！事关重大，不容耽搁。”
那骑士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如果是要见塔尔玛执事……那您或许不必如此急着赶路了。”
他侧了侧身，用马鞭指了指身后道路蜿蜒而去的方向：
“执事大人……此刻就在我身后。”
第471章 倾巢而出
菲尔牧师带着一行人，顺着那骑士指引的方向——其实也无所谓指引，这是通往堂区科林堡唯一的正经官道——继续往前赶了没多远，转过一片生长着稀疏灌木的缓坡，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勒住了马缰。
前方的道路以及路旁较为平坦的野地上，赫然出现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这队伍正在行进中，速度不是特别快，但有条不紊。
队伍的主体是超过二十辆各式马车和货运板车，有厢式带篷的，也有露天装载着箱笼物资的，车辆制式不一，但大多保养得不错，拉车的马匹也膘肥体壮。
车辆周围，簇拥着为数众多的骑手和步行者。
骑手们衣着相对统一，大多穿着带有堂区徽记或家族纹章的罩袍，其中不少人身形精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显然是精锐护卫。
步行者中，有穿着低级教士袍的随行人员，有仆役，也有更多全副武装的步兵，他们跟随在车辆两侧和后方，使得整个队伍拉得很长，蜿蜒如一条缓慢移动的长蟒。
这绝不是塔尔玛执事日常出行，或处理一般事务会带上的规模！
菲尔很有些吃惊，但此刻火烧火燎，也顾不得细究，连忙催马靠上前去。
队伍外围的警戒骑士立刻注意到了他们，几名骑手迎了上来，再次将他们拦住。
菲尔直接报上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我是菲尔牧师，奉塔尔玛执事之前指派，前往艾克丽村庄协调学徒事宜，现有极其紧要，关乎信仰根基之事，必须立刻面见执事大人禀报！”
或许是菲尔焦急的神情和“关乎信仰根基”这样的措辞起了作用，或许是带队警戒的骑者认出了他，略作盘查和确认后，一名骑士示意菲尔牧师跟上，引着他穿过外围的护卫，朝着队伍前端，一辆颇为宽大，由两匹健马拉动的深色厢式马车走去。
队伍并未因此停下，仍在缓缓前行，马蹄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不绝于耳。
来到马车旁，引路的骑士向车内低声通禀。
很快，车厢侧面的小窗被推开，露出菲尔熟悉的面孔。
塔尔玛执事的眉头微蹙着，眼神不似平时那般锐利，像是沉浸在某种深沉的思虑之中，看到菲尔时，那思虑才稍稍收敛，转为一丝带着疲惫的意外。
“菲尔？”塔尔玛执事的声音从车窗后传来，“你怎么在这里？艾克丽那边……”
“大人！”菲尔在马背上欠身，语速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快，“请恕我擅离，但我在艾克丽目睹之事，实在……实在必须立刻向您当面禀明！”
塔尔玛执事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从菲尔眼中读出了某种非同寻常的震动。
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安排一下，让大家歇息一会。”
命令传下，没多久，这辆马车以及整个庞大的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塔尔玛执事推开车门，踩着仆役放好的脚凳走下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