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只是我精力毕竟有限，恐怕难以兼顾太多。因此，恳请堂区推荐的人选，最好能控制在三十位之内，以便我能逐一细察，不负所托。”
侧厅内，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司铎也好，执事们也好，此刻当然无从知晓，那些最终能真正领悟并掌握神术的教士，必然在精神与信念上深刻契合主宰倡导的理念——怎么也得是半部行走的圣典，其内在共鸣，会自然而然地使其成为吴清晨最坚定的拥护者。
他们此刻更不可能明了，要达成真正具有实用价值的神术造诣，所需的远不止是所谓的“悟性”。
它更需要长时间的，扎根于最基层信众之中的耕耘与实践，需要赢得村民发自内心的信赖与拥戴。
中古世界的见习教士们，可完全没有吴清晨这种集政治洞察、情境表演、群体心理引导、组织行为学、社会工程学、符号学运用学……等等等等于一身，近乎地球文科技艺集体大成的超凡境界。
等到真正成才，在吴清晨不额外授权的情况下，独自施展能够实用的神术，再怎么天才的学生，也需要好几年的积累。
不过，司铎与在座的执事们，都是在这神权与世俗权力交织的体系中沉浮数十年的老人。
他们不懂拓扑学，但他们深谙权力运行的古老法则。
他们清楚地知道，在一个政治与信仰紧密缠绕的实体中，什么叫做先发优势，什么叫做关键的早期投入。
当一种全新的，足以重塑个体权威与神圣性的资源出现时，最早获得接触、学习和掌握机会的那批人，将不仅仅是个体的受益者。
他们会形成最早的圈子，共享某种独特的认知与纽带。
随着时间推移，当这项能力或知识逐渐铺开、价值被广泛认同时，这些早期参与者便已占据了传承者、解释者乃至评判者的有利位置。
他们的影响力将随着这门新学问的扩散而水涨船高，他们所归属的派系或推荐他们的势力，也将借此获得深远而持久的影响力加成。
这五个名额，不仅仅是五个学习神术的机会。
它们是进入一个可能在未来定义堂区乃至更高层面“神圣性”与“话语权”新标准的核心圈子的入场券。
谁能将自己的人送入这个最早的“摇篮”，谁就可能在未来几十年，甚至在座的某些人有生之年，拥有了一批潜在的、掌握着超凡力量与影响力的中生代乃至新生代骨干。
这关乎派系传承，关乎堂区内部未来的力量平衡，关乎菲什加德在整个教区层面未来的发言权。
同时，司铎和执事们也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神眷者，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更多即刻可见的财富，不是更煊赫的虚荣头衔，也不是眼下就能完全掌控的某一支武装。
那是 “未来”。
洛斯教士正在用他当下拥有的，令人垂涎的“神迹”，换取对“未来”的深度耕耘与塑造权。
他通过分享神术、建立教导机制，实质上是在菲什加德堂区这片信仰与权力的土壤中，亲手播下属于他自己的种子。
这些种子，将以他的理念为内核，以他传授的方法为路径，在未来生根发芽，长成的树木将天然带有他的印记。
他看似让渡了部分当下的稀缺的神恩，换取了参与塑造未来堂区核心神职人员思维模式，能力结构乃至忠诚倾向的宝贵机会。
想明白这一点，侧厅内的几位老人，震撼之余，也不免有些钦佩。
一个如此年轻，手握如此颠覆性力量的神眷者，在优势尽占，完全可以索取大量立即可见的名利与地位时，能清晰地看到更远处，并忍住眼前的诱惑，将筹码毅然押注在需要耐心培育，见效迟缓但却根基深厚的“未来”之上。
这份远见，这份克制，这份对真正权力来源的深刻理解，让在座历经风浪的老人们也心绪难平。
……
从侧厅出来时，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
众人鱼贯而出，维持着神职人员的庄重与平静，但眼底深处闪烁的光芒与略显急促的步伐，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激荡。
回到各自的临时居所，压抑的震撼与急切迅速转化为行动。
羽毛笔尖蘸满墨水，在粗糙或精致的纸张上飞快划过。
赫伯特执事给自己远在领地，身体欠佳但家族中有一聪颖幼子即将进入修道院的兄弟写信。
【致我血溶于水的兄弟，兰德尔：
愿主宰赐予的平安与你及家人同在。
此信由快马递送，因事涉紧要，不容片刻延宕。自上次别后，你信中提及小约翰已近适学之龄，且有志侍奉我主，此事我始终挂怀。
今有一桩非同寻常之机遇降临堂区，其性质我暂无法于信中详述，恐为闲人所窥。你只需知晓：此事关乎最关键的神圣指引与启迪，非寻常学业可比，未来所能企及之高度，亦远非按部就班者可想象。
机会之窗极为狭窄，遴选亦将无比严格。
小约翰若确如你所言，天资颖悟，心性纯净，信仰根基牢固，此或是他一生仅见之坦途起点。
务必即刻准备，携他速来科林堡见我，不可迟疑，更不可与外人道及此信内容。 路上诸事简化为要，家族体面暂可置于一旁。抵达后我自有安排。
此非建议，乃严令。家
族未来数十载之荣光，或许系于此行。勿问缘由，速行！
你焦急的兄长，
赫伯特
（印鉴：一枚简朴的十字纹章）】
劳伦斯写信的目标，则是某位对他家族最为重要的至交世俗领主：
【致尊贵而值得信赖的朋友，沃尔特男爵阁下：
愿主宰的恩典常伴您与您的领地。
冒昧致信，是因有一桩紧要且可能对您家族长远福祉大有裨益之事，需及时与您相商。
堂区近期将开启一项极为特殊、意义深远的圣业研习。
主持此事者身份尊崇特殊，其所能提供的指引，直指神圣之核心。
因此，参与资格之珍贵，可谓数百年所未见。
获得此资格者，其未来在信仰之路上的前景，将截然不同。
我深知您有一位侄子（或表亲？我记得是名为埃里克的年轻人），正在北方卡森教堂虔心侍奉。
那孩子我曾有一面之缘，沉默而稳重，颇有内秀。
若他信仰确实坚定，品性无可指摘，且您对其抱有期望，这或许是一个改变他命运乃至增强您家族影响力的关键契机。
现下，我需要为您争取一个初步的推荐名额。
此事尚在初期，知情者甚寡，但竞争必将极其激烈。
请您务必在收到此信后，以最快方式确认埃里克修士的现状与心意，并给予我明确的答复。
若您决定推荐，我需要您以家族信誉担保其忠诚与可靠，并让他尽快做好接受进一步考察的准备。
您忠诚的朋友，
劳伦斯】
就连平日最重实务，看似对神学争论兴趣缺缺的费奇执事，也关起门来，给一个正在某处大教堂担任抄写员，性情沉稳的侄子写了密信，详细嘱咐他该如何请假，如何赶来，以及面见自己时该突出表现哪些品质。
塔尔玛与格列夫这两位早已形成稳固同盟的实权者，自然聚在了一起。
他们在安排给塔尔玛的住所中，交换着彼此初步的名单。
“我这边，有两个家族的子侄信仰根基不错，人也机灵，可以推上去试试。另外，普雷斯科特那个老家伙的外孙，虽然家族差些，但孩子本身据说很虔诚，可以作为递补。”
格列夫一边说，一边在羊皮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塔尔玛点点头，同样列出了三个名字，包括两名他看好的年轻修士，以及一个与他关系紧密，需要进一步巩固联盟的家族推荐人选。
两人核对完毕，格列夫忽然抬眼，看向塔尔玛，眼中带着疑惑：“我们各三个，加起来六个。但洛斯阁下的意思，司铎加上我们六位执事，推荐总数在三十人，平均下来，我们每人该有四个名额的余地。你我这里，还各差一个。你……没有其他人选了？”
塔尔玛笑了笑：“你不是……也只说了四个吗？”
“哈哈，哈哈哈哈……”格列夫笑的声音就大多了。
塔尔玛被他笑得有些恼火：“怎么？说起见习……哼，我比你们都年轻……多了！”
第488章 再下马
凛风如刀，割过灰蒙蒙的天空，也割过哈维骑士领通往艾克丽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山道。
距离哈维骑士上次造访艾克丽，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依旧是哈维骑士与送信人安特。
骑士脸上的风霜刻痕更深了些，安特的背也微微佝偻了。
队伍中间，三名强健的警役打头，接下来便是几名穿着深色衣袍的人。
被两名警役隐隐护在中间的，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
少年面容稚嫩，眉眼间却有着一股完全不同于寻常村童的沉静，他骑着一匹温顺的矮马，背挺得笔直，目光不时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山林与道路。
这是莱纳斯，菲什加德堂区直辖下、位于灰岩丘陵西侧的萨顿布里村教堂主持牧师——埃德蒙牧师最看重的学生兼远房侄子。
此次前往艾克丽“学习”，是埃德蒙牧师几经考量，甚至动用了些堂区内部的人情，才为莱纳斯争取到的机会。
哈维骑士与埃德蒙牧师有些交情，也曾多次在萨顿布里村歇脚，算是熟人。
这次护送莱纳斯前往艾克丽，既是帮忙，也是一次顺水人情的巩固。
那多出来的警役，主要精力自然是放在这位“牧师老爷的心头肉”身上，确保他一路平安，毫发无损地抵达。
经过又一道山坳，哈维骑士抬手示意，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哈维骑士翻身下马，让战马暂歇一会，顺便等一等那队伍最后面，遥遥坠着的另一个群体。
那是五个家庭，十来个身影。
其中四个是孩子，年龄参差不齐，最大的男孩约莫十二三岁，最小的女孩才五六岁，被母亲用破旧的毯子紧紧裹着，只露出一双因寒冷和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
他们走得艰难，脚步虚浮，喘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身上单薄的衣物难以抵御严寒，脸上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
苦难各有其形。
最大的男孩叫芬鲁查，他的父亲是村庄里的箍桶匠。
去年秋天，一场莫名其妙的“鬼火”在夜里引燃了堆放木料的棚子，不仅烧光了积攒多年、准备传给儿子的上好橡木板，火势蔓延还险些烧掉半个村庄。
为了赔偿邻居们被殃及的屋舍和储存的粮食，家里能赔的都赔了，还欠下骑士和教堂一大笔债。
这个冬天，家里连最后那点掺着麸皮的黑面包都快要吃不上了。
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发，母亲终日以泪洗面。
哈维骑士巡视时看到缩在墙角，眼神空洞的芬鲁查，沉默良久，将他一家三口都带上了。
跟在芬鲁查一家后面的，是汤姆和他的妹妹莉亚。
汤姆十岁，莉亚八岁。
他们的父亲是替哈维骑士照料猎犬的能手，母亲则在城堡厨房帮佣。
原本日子虽不宽裕，但勉强能过。
可今年深秋，父亲在追捕一头伤了人的野猪时，被那畜生獠牙挑中了小腿，伤口溃烂发臭，高烧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没能熬过去。
顶梁柱一倒，家里的份地无人能像父亲那样精细耕作，收成大减。
城堡的活计也因母亲要照顾孩子和伤病中的父亲而时常耽搁，渐渐被他人替代。
失去收入来源，粮食见底，这个冬天对他们而言，就是一口正在缓慢合上的棺材。
哈维骑士记得这个忠诚能干的猎手，叹息着带上了他的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