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区提出的“巡回布道”，本就是他与参谋团推演过的，扩大影响力的关键步骤之一。——到了一定的程度，政治的逻辑是共通的。
不过嘛……
“不过……”吴清晨话锋一转，“村中水磨坊正处建造紧要之时，东南山林地界尚有多处关键事务待定，加之周边教堂已有见习牧师前来艾克丽观摩学习……诸事缠身，若立即远行，恐难周全。我恳请，具体出行的时间，是否能容缓至一两个月之后，待我将手头事务妥善交接，也能为远行做更充裕的准备？”
司铎与几位执事交换了一下眼神，面露微笑。
接下来开口的，换成了格列夫执事。
“洛斯教士考虑得周全。”格列夫笑眯眯地说道，“做事确应一件件稳妥地完成，有始有终。一两个月的准备时间，很是妥当。”
说着，格列夫执事的目光，扫过吴清晨朴素的衣着和身后空荡的门廊，“况且，以你如今作为主宰眷者的身份，身边的仪仗与护卫，也确实过于简朴了，这与堂区的体面不符，更关乎你的安全。”
不等吴清晨推辞，格列夫继续道：“堂区认为，你身边至少应常备两队护教卫队。此事无需推却，这不仅是为了你的排场，同时也关系到堂区的威仪——人选方面……”他转向塔尔玛执事，微微致意，“你的老师塔尔玛阁下，还有我本人，正好可以借着这段时间，为你仔细挑选、操练些真正忠诚可靠、身手也过得去的人手。”
“感谢堂区与格列夫阁下的厚爱与周全考虑。”吴清晨直接同意，不留下任何误解的空间。
“此外，”格列夫执事接着说，语气变得更加正式，“艾克丽这边的事务，本来就已经很复杂，存在许多特殊情况，将来巡回各村，就更是千变万化了。因此，为你配备的护教卫队，其编制、补给、乃至临机处事的权限，也不应拘泥于常例，需要给予相当的自主余地……嗯，总而言之，届时，恐怕还需你自己多费心了。”
这番话的意味十分明确——和男爵一样，这两支卫队，连同财政、人事乃至军事调度权，堂区也准备一并交给吴清晨了。
吴清晨等的就是这个安全保障。——还是那句话，到了一定的程度，政治是共通的。
吴清晨再次点头：“堂区如此信任，将这般重责托付于我，我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确保每一次出行既能彰显主宰荣光，亦能维护堂区的威严与安宁。”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后，司铎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口吻说道：“对了，科林堡北边，黑森林边缘那片地方，邻近的拉森男爵近来似乎又有些不安分的小动作。”
“看起来，也就是这一两个月内，那边或许会有些摩擦……唉，这些边界上的琐碎纠纷，一旦闹起来，往往就是经年累月，平白耗费心力。只希望，等洛斯教士将荣光与安宁播撒过去之后，那边的风气能有所改善吧。”
吴清晨心中微动。
科林堡北境？那几乎是堂区辖地最偏远的角落，与艾克丽几乎处在一条对角线的两端，距离遥远，情况复杂。
司铎特意在此刻提起，总不至于暗示他第一站就去那里吧？
这时，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布兰登执事向前一步。
他是堂区武装力量的核心人物，常年统领科林堡卫队及堂区常备武力。
“司铎阁下不必过虑。”布兰登的声音如同金属交击，干脆利落，“拉森男爵那边的事情，我会亲自去处理妥当，必不使其干扰堂区重心，更不会让北境的琐事烦扰到洛斯教士传播恩典的圣工。”
“嗯，由你过去坐镇，我就放心多了。”司铎赞许地点头，随即似乎很自然地接道，“那么，你离开的这段时间，科林堡的防务与常备卫队的整训事宜……便暂且有劳塔尔玛阁下代为费心统筹吧。”
塔尔玛躬身领命：“谨遵阁下安排。”
侧厅内，几位老人的目光平静交汇，最为年轻的塔尔玛身姿挺拔。
就这样，三言两语间，对于一个政治实体而言，最为关键的武德转移，就这么平淡，自然，和平地完成了。
第486章 天使之肥
安排好这些，司铎，塔尔玛与几位执事安静地等待着。
堂区的姿态已明牌甩出，现在，该轮到年轻的眷者表明他的态度与期望了。
吴清晨稍想了想，没有直接说自己能“回报”什么，而是先漫无边际般地换了个话题。
“司铎大人，诸位执事，”吴清晨说道，“艾克丽村的磨坊建造已至关键，东南山区的垦殖与道路整修也急需人手。”
“光靠阿克福德堡和牧区的匠人，进度缓慢，且许多技艺非其所长。”
“我恳请堂区能否调配些熟手前来协助？比如懂得烧制坚固砖瓦的窑工、勘测水道并规划引渠的师傅、懂得夯土筑路或搭建简易桥梁的匠人、若是能有擅长制作或修理磨盘、齿轮等物件的巧手，甚至是为这些工匠队伍提供后勤保障、懂得鞣制皮革制作工具套索的皮匠……那便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说完人手，吴清晨又接着絮叨：“此外，一些必要的物料——上好的木材、适用的铁料、充足的麻绳，乃至支持这些匠人和帮忙村民劳作期间的额外粮食补给……仅凭村庄积蓄，实在捉襟见肘。不知堂区库中，能否酌情支应一些？”
平心而论，对于一个普通村庄而言，这些要求颇有些过分。
窑工、水道匠、道桥匠、机械巧手乃至专门的皮匠，这已不是简单的助力，而是近乎要求堂区为艾克丽配备一套小型但专业的工程建设班底。
更不用说后续索要的各类物资和额外补给，这几乎是将本应由村庄自行承担的主要成本，转嫁到了堂区的公库之上。
若换作其他教士或村庄提出类似请求，难免会被认为不识大体，脑子有问题。
然而，此刻听到吴清晨如此具体，甚至略显“得寸进尺”地罗列需求，司铎目光微动，几位执事也纷纷交换眼神，众人不仅没有露出什么不悦或是为难，反而齐齐松了口气。
他们当然听懂了。
洛斯教士没有含糊其辞地表达忠诚，也没有急切地索要更能彰显地位或介入核心的虚衔。
如此具体，甚至不避贪心地索要匠人和物资，恰恰将他的重心和意图，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了桌面上：他的根基、他的兴趣、他接下来要全力经营和巩固的，就是艾克丽，以及与之相连的东南山区。
洛斯教士索要的越多、越具体，就越说明他志在于此，而非科林堡中枢的权柄交替。
这份看似过分的请求，恰好正是无意威胁现有权力结构的，最直白的保证书。
“这些要求……”司铎缓缓偏头，“确实细致。不过，既然关乎主宰荣光映照之地的营造，堂区自当尽力支持。塔尔玛执事，库房的钥匙在你的口袋里，统筹支应的事，你来说说吧？”
“洛斯教士为领地建设思虑周全，所需物料皆是切实之需。”
塔尔玛会怎么说，那是不用想了：“堂区库储虽非无穷，但理当优先保障此等彰显主宰恩泽、造福一方信众的要务。木料、铁器、麻绳等物，我会仔细核算存量，按照工程紧要次序，分批妥善拨付，并督促仓库确保品质。至于工匠劳作期间的额外粮食补给，亦可从堂区常备的供养中划拨一部分，以表支持。”
司铎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另一位执事——费奇执事，他负责堂区人事，辖下各类工匠、劳役的登记与调派，自然也在其中：“人手方面，费奇执事，你看如何？”
费奇执事是一位手掌宽大，指节粗壮的老者，闻言上前一步：“主宰的荣光不仅照耀灵魂，也指引我们建设丰足有序的尘世家园。”
“洛斯教士所需的窑工、水道匠、道桥匠、机械巧手及皮匠，皆是营造之地不可或缺的专业人士，堂区在科林堡及附近镇集，确实登记有一些手艺可靠的此类匠人。”
“我会尽快厘清名录，根据艾克丽工程的不同阶段，与塔尔玛执事协调物料运送的节奏，依次抽调合适人手前往。必定挑选那些手艺扎实、品行也敦厚的，务必让洛斯教士能用得顺手，工程得以顺利推进。”
费奇执事说的很实在，不仅强调了“手艺可靠”和“品行敦厚”，更将人员派遣与工程进度、物资供应统筹考量，显露出掌管人力调派的老练。
司铎看起来挺满意满意，笑眯眯地看着吴清晨：“看来，堂区确实能够为你提供这些支持。洛斯，我的孩子，你能如此专注于脚下的土地与领民的福祉，这很好，堂区能为这样的心愿略尽绵薄，同样令人欣慰。”
“堂区厚爱，解我燃眉之急，艾克丽上下必将铭记这份恩典与支持。”吴清晨面露感激，微微欠身。
直起身，吴清晨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神情变得愈发郑重。
“既蒙堂区与诸位阁下如此信任与鼎助，我常思忖，自身蒙受主宰殊恩，除服务本地信众外，理应为堂区整体、为更广大的教务，承担更多责任。”
话音落下，侧厅内仿佛连尘埃落定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先前的务实讨论氛围骤然收紧，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凝滞。
司铎微垂的双手贴住了身体，格列夫执事的身体微微前倾，费奇执事原本垂落的目光也抬了起来。
在这片蓄势般的寂静中，吴清晨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除却艾克丽本地的日常事务，为彰显著主恩泽普照，也为回报堂区厚爱——我愿将每日五次祈求恩典的机会中，固定留出一次，专为堂区而设。”
“这位接受恩典的人选，可由执事议事会共同商议决定。无论是哪位同僚麾下忠诚勤勉的神职人员需要帮助，或是与堂区休戚与共的友人，只要得到议事会的认可，我便愿为他祈求这份恩泽。”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侧厅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数秒。
这意味着，一项足以决定生死、挽救健康、堪称无价的神恩资源，其分配权被正式纳入了执事议事会的集体决策范畴。
这无疑将极大地增强议事会的权威和凝聚力。
对于在座以及未在场的其他执事而言，这等于手中多了一份极具分量的筹码——可以用来奖赏心腹，巩固同盟，也可以用来安抚重要的世俗支持者，拓展堂区的影响力网络。
对于任何一位神职人员来说，这近乎是多了一道，甚至好几道生命的保障。
而对于堂区整体，这更是一把开启诸多可能性的“神圣钥匙”。
“每日一次……由议事会定夺……”司铎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感慨，“洛斯，我的孩子，这绝非‘绵薄之力’。这是你交给堂区，交给所有同僚的一份……极其厚重，充满智慧的礼物。”
“谨代表议事会，感谢你的信任与托付。此事，我们会郑重议定章程，必不辜负这份来自主宰，经由你手传递的殊恩。”
在这里，司铎说的是“托付”。
这说明，司铎完全理解了这份提议背后完整的政治设计：有限的、制度化的分享，明确的权力让渡范围，以及对堂区集体决策机制的认可与加固。
这比无限度的慷慨更令人安心，也更具长期合作的基础。
说完之后，司铎，塔尔玛与几位执事，又一次齐齐看向吴清晨。
主宰权柄级的分享，当然不可能是没有代价的——前面所谓的手艺人调配和物资支持完全不能上算，最多只是个添头，就连武德转移，也仅仅只是进入商讨阶段的前提。
迎着众人的目光，吴清晨略微提高声音，朝厅外唤道：“安德烈。”
门被轻轻推开，安德烈走了进来，在吴清晨身侧站定。
几位执事自然认得这个同为普拉亚学生的小不点，目光中带着些许探究。
“诸位阁下都已见证过主宰的恩典。”吴清晨说道，“然而，恩典并非仅限于治愈伤痛。主宰的威能浩瀚如星空，其展现的方式也多种多样。”
说着，吴清晨看向安德烈：“安德烈，将你这些时日，感悟主宰恩慈的一丝所得，向司铎与诸位执事展示吧。不必紧张，和平时一样就可以了。”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的双手在身前微微抬起，掌心相对，姿态庄重。
几位执事起初有些不明所以，但很快，他们的目光被安德烈身前桌面上的某样东西吸引了——那是一根从羽毛笔上脱落、原本静静躺着的细小绒毛。
在没有任何气流扰动的情况下，那根灰白色的、轻若无物的绒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仿佛被一双无形而温柔的手极小心地托起，它开始缓慢地、摇摇晃晃地脱离桌面，向上飘升！
虽然飘起的高度不过半掌，持续的时间也只有短短几个呼吸，绒毛便又缓缓落回原处，但这确凿无疑的的景象，已足以让侧厅内的空气彻底凝固。
天界行走！
或者说，神圣权柄最基础，最细微的展现！
艾克丽这是泼了天使肥吗？
神恩就像狗尾巴草，一茬一茬地长了出来？？？
第487章 见习三十年
演示完毕，安德烈退开两步，垂手肃立。
吴清晨的目光扫过双眼圆瞪的众位执事：“大约两个月前，我开始尝试给安德烈，还有我的三位学生，分享神圣指引的感悟与心得……直到前几天，安德烈终于有了这点……微弱的成绩。”
微弱吗？
与那翱翔夜空的祭披相比，这点让羽毛浮起的力量，确实只能算是萤火之于皓月。
可是，这是确确实实的神术啊！
是又一例展现于世的神圣权柄！
最重要的根本不是这力量本身的大小，而是它出现在安德烈——另一位年轻教士——身上。
这明明白白地昭示着：神术，至少是某些神术，是可以被教导、被学习、被掌握的！
执事们的脑子还没来得及转清楚，吴清晨又将一根完整的羽毛，轻轻放在桌面上。
安德烈定了定神，再次上前，凝神静气。
片刻之后，完整的羽毛同样颤抖着，挣脱了重力的束缚，缓缓飘升至几乎相同的高度，然后落下。
“经过这几天的反复练习与巩固，安德烈对这份‘轻盈’之感的把握，大致稳定在这个程度。”
安德烈再次安静地退到一旁。
厅内落针可闻，执事们看着那两根平凡的羽毛，眼神像是在注视两块新大陆。
“各位大人知道，”吴清晨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拉回，“从各处教堂前来的见习教士与学生们，近期便会陆续抵达艾克丽。”
“接下来的一两个月，我将主要引导他们学习移引蜂群、测绘地域、以及村社营建规划等实务。”
“待这两个月的基础教导结束……”说到这儿，吴清晨的语气加重：“我会从这些前来学习的年轻人中，遴选出五名心性最为坚定，悟性也尚可的，尝试引导他们，触碰神圣之术的门径。”
说着，吴清晨转向几人，态度恳切而尊重：“堂区这边，若有合适的，年轻而虔诚的见习教士人选，也恳请阁下们予以推荐。届时，我同样愿从中择选数位，与来自其他地方的学生们一起，共同接受进一步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