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别的吗？”莫尔顿主祭问道，对于所谓的神异现象完全没有兴致，大脑归档也就完了，连进一步推演的蛋白质消耗都懒得浪费。
“还有一事，大人。”卡伦收敛心神，汇报另一条相对实在的消息，“最近河湾镇，还有我们这边靠近黑岩边境的几个集市，出现了一些面生的外乡人。”
“嗯？”
“他们在收东西……主要是旧物件。残破的羊皮卷、家族的陈年笔记、或是刻着文字的旧家具或石头……只要看起来有些年头、可能和教会或古老传说沾点边的，他们都感兴趣，出价也还算公道。我们安插在集市的人留意到，他们甚至尝试接触过一两个我们这边不太起眼的小教堂的司事，打听有没有废弃不用的旧典籍或文书。”
“哦？知道是哪来的吗？什么人？”
“身份很模糊，大人。自称是来自更南方的抄写员，口音有点杂，做事低调，但似乎不是很在乎银币。要制止他们吗？或者查清楚他们的底细？”
莫尔顿主祭沉吟了片刻，
深入调查？隔着地盘，这人手和经费……
“不用，”主祭缓缓摇头，“既然他们对旧东西这么感兴趣……下次他们再出现在我们的地界，找个由头，请他们来余烬守望坐坐。我们这里，也很有些年代久远的器具，可以坐下来一起鉴定一下的嘛。”
第494章 问询
距离阿克福德领西北方向，隔着三个支离破碎的男爵领，与一长串崎岖丘陵地区中，那些多如牛毛的野骑士，终于出现了一片广阔的子爵领。
领地的核心，银橡堡，坐落在一条水量充沛的河流转弯处。
城堡宏伟，石墙厚实，塔楼瞭望视野开阔。
此刻，城堡主楼三层，一间铺着陈旧但厚实羊毛地毯的书房里，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冬天的寒意。
银橡子爵，雷蒙德·银橡，年近五十，面容严肃，留着修剪整齐的灰白短须，此时正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份来自远方的商情简报上，简报边缘处，用潦草的字迹备注着关于“东南山区整合”、“艾克丽村庄”、“神迹传闻”等零星信息。
这些信息碎片化且矛盾，有的说得神乎其神，有的则嗤之以鼻。
同时，引起雷蒙德子爵注意的，还有简报中提到的一支在附近市集收购了大量羊皮卷和旧典籍的小型商队——他们自称来自遥远的东南方向，菲什加德堂区辖下。
商队本身不稀奇，但收购的内容——古老圣典和遗迹拓片，以及成员构成——明显有着统治阶层背景的年轻人，经验丰富的护卫，以及两名状态奇特的，像是受过长期折磨的年轻仆役，引起了银橡堡巡逻队的警觉，将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请”了回来。
“叔叔，人带来了。”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子爵的侄子，也是他的侍卫长，低声禀报。
子爵微微颔首：“带第一个进来……那个领头的年轻人。”
“是。”
很快，一名年轻人，在两名城堡护卫的陪同下走入书房。
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面容清瘦，衣着还算整洁，眼底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竭力掩饰的紧张，举止努力保持着镇定。
正是伊弗利特的第三子，托德·伊弗利特。
子爵打量了他片刻，指了指书桌前一把没有扶手但垫了软垫的硬木椅子：“坐。”
“感谢您的慷慨，大人。”托德·伊弗利特恭敬坐下。
子爵没有立刻发问，先对侍立在一旁的老管事示意。
管事端上一杯温热的淡麦酒，放在托德手边的矮几上。
谈不上款待，但已是远超对待普通行商或嫌疑者的礼节。
“托德·伊弗利特……来自艾克丽村庄，为菲什加德堂区收集圣典？”子爵发问了。
“是的，尊贵的子爵阁下。”托德连忙放下麦酒，“我们持有菲什加德堂区司铎大人亲自签署的文书，以及堂区出具的赎金保证凭证，绝无任何不良意图。文书和凭证就在我的行囊中，您随时可以查验。”
“那些东西，我的书记官会看。”子爵摆摆手，跳过这些程序性问题，“我听说，你们此行，最终目的是前往更西方的神圣教堂故地？”
“是的，大人。旨在收集更多不同版本的古老圣典，并雇佣当地学者拓印主宰时代的遗迹，以弘扬信仰，供堂区与有志之士研习。”托德相当流利——看得出已经反复回答过不少次了。
“弘扬信仰……研习……”子爵重复着这两个词，“那么，托德·伊弗利特，你本人……对圣典，对信仰，有多少了解？你看起来，不像是常年沉浸在经卷中的教士。”
托德心中一紧，知道真正的盘问开始了。
“回禀大人，我确实并非正式教士。我出身艾克丽村庄管事家庭，自幼跟随父亲学习打理庶务、计算、以及基本的文书读写。对圣典的深邃义理，不敢妄称了解。此次承蒙洛斯教士信任，负责协调行程、管理物资、与各方交涉等实务，至于圣典内容的甄别与研读……老实说，这就不归我管啦，堂区的阁下，还有洛斯阁下，自然有所判断。”
“洛斯教士……”子爵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名字，也正是那份商情简报中若隐若现的核心，“艾克丽村庄的主持教士？我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传闻……据说，他非常年轻？”
“是的，大人。洛斯教士阁下确实非常年轻。”托德点头，提到教士时，托德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敬意，“但他是我所见过最具智慧的人之一。”
“年轻……有多年轻？看你的年纪也不大，他比你如何？”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这个问题也相当简单。
“回大人，我今年二十岁。洛斯教士阁下，他今年十五岁。”
说到这儿，托德看到，对面的子爵眉毛扬了一下，托德连忙补充：“真的，洛斯教士只有十五岁。可他的沉稳、决断和见识，远超他的年岁，甚至远超许多比他年长得多的人。”
“十五岁……”子爵缓缓重复这个数字，“一个十五岁的主持教士……那么，他的样貌体态，可匹配得上这般早慧？身高体态如何？可算强壮？”
托德心中更困惑了——这位大人，为何对远方的少年教士如此刨根问底？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揣摩这些的时机，他想了想，仔细回答：“洛斯阁下虽然只有十五岁，但身量已经长开，比我大约高出半个头，在村民中已经很高了。至于强壮……”
托德斟酌着更准确的描述，“洛斯阁下，不算孔武有力的体型，但他的身体非常匀称。行动时步履沉稳又敏捷，姿态总是端正挺拔，蕴藏着超越年龄的精力。若论力气或许并非最大，但论整体的精悍、耐力以及对身体的控制，我认为非常出色。”
“精力如何？”子爵追问，问题愈发深入，“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要担起主持教士的职责，处理繁务，推行新法……他的精力可足以支撑？是否会显露疲态？”
托德这次回答得毫不犹豫，因为那印象太鲜明了：“洛斯阁下的精力之旺盛，与他的智慧一样令人难忘。”
“他常常清晨即起，入夜方歇，巡视、教导、处理文书、接见村民、规划事务，日程极为紧凑。但我们几乎从未见过他显露萎靡之态。他的眼神总是清亮有神，思绪在任何时候都清晰敏捷。那是一种……沉静而深不见底的专注与活力，仿佛永远不会枯竭。村里不少人私下都感叹，洛斯阁下年纪虽小，却仿佛天生就拥有执掌事务的体魄与心神。”
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这时，厚重的帷幕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无意间挪动脚步的窸窣声。
子爵的目光瞥了那边一眼，脸上闪过无奈，随即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之前稍快，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尴尬的语气问道：“那么……他的样貌呢？……我是说，他的长相，在信众们看来……”
“样……样貌？”托德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托德下意识地抬眼，又迅速垂下，他完全没料到一位尊贵的子爵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远远超出了对一位远方教士能力或背景的寻常探究范围。
“回大人，洛斯阁下……非常干净。”
“他的脸……很清秀，但绝非女气。眉毛和眼睛很……清晰，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他在认真听你说话。他的头发总是梳理整齐，手也干净……整体给人的感觉是……庄重，有神采。很难具体说是否……‘好看’，但任何见过他的人，都会觉得他……非同一般，值得托付。”
子爵听完，“嗯”了一声，迅速将对话拉回了正轨：“智慧……你刚才提到了智慧，我听到些零碎传闻，说是阿克福德那边，荞麦收成近来颇好，嗯……好像还提到了蜂窝？这与你们那位教士的智慧有何关联？或者说，运气？”
托德坐直了些，他告诉子爵，增产和蜂蜜，确实都源于洛斯教士对蜂窝的发现，但肯定不是运气。
他努力回想着自己见过和听过的细节，向子爵描述。
洛斯教士起初似乎是注意到蜜蜂和荞麦花之间有些道道，别人看惯了没多想，他却上了心，觉得这里头或许有文章可做。
然后，洛斯教士设计了一套让人眼花缭乱的法子：摘下蜂窝，移动蜂窝，安置蜂窝——这个过程本来就已经很难了，但不算完，蜂窝还不能乱放，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算准离水、离地、避风、向阳的距离；伺候蜂群也得看时节，花开花落都有不同讲究，连取蜜的家伙什都让人做了新的。
蜂群多了，地也跟着变，哪儿该新垦，哪儿该留着给蜂群当花园，一环扣着一环，说是为了往后的年份都得受益。
托德说得很有些琐碎，甚至略显笨拙，毕竟，大多数细节，托德根本搞不清楚，只能复述着那些让他印象深刻的部分。
不过，从他那竭力描述出的、充满各种条件和步骤的图景中，子爵不难感受到，这绝非农夫随意模仿野蜂的简单操作，而是一套需要细致观察、周密计算和严格管理的复杂方法。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不仅能想到，还能设计并推行如此繁复的“法子”，这本身就已足够说明问题。
第495章 继承
关于蜂窝增产方法的叙述告一段落后，子爵将话题转向了另一则更显宏大的传闻：东南山区近期似乎发生剧变，被一支联军整合，且传闻中隐约有那位洛斯教士的影子。
托德闻言明显一愣，流露出真实的困惑与茫然。
他坦承自己离家已久，出发时艾克丽及周边一切如常，并未听闻有任何大规模军事行动的迹象。
此外，托德还谨慎地表示，东南山区向来混乱，消息经过如此遥远距离的传递，难免严重失真与夸大。
子爵观察着他的反应，表示传闻是否夸张姑且再论，但空穴来风，总不至于毫无缘由，并特别提及，传闻中的军事行动，据说涉及多方，且速度极快，整合手段极为精巧，并非依赖单纯武力碾压。
托德陷入短暂沉思。
他确实对具体军事行动一无所知，但基于对洛斯阁下行事风格的了解，还是做出了审慎的推断。
托德向子爵说明，洛斯大人行事素来谋定后动，极善筹划，无论调度物资还是协调人事，都力求以最小代价达成目的，其在村庄生产规划、纠纷调解乃至蜂窝增产等事务上展现的特质，无不印证了这一点。
因此，若真有一项需要整合多方势力的复杂任务摆在面前，洛斯大人确是最有可能厘清头绪，设计出可行路径的人选。
至于具体如何调兵遣将，非他所知，亦非他所长，不敢妄断。
但最终，托德以敬畏与理所当然的语气总结道：倘若传闻属实，此事真与洛斯大人有关并获成功，他丝毫不会感到意外。
这种基于深刻印象而非具体知识的信任和信心，比任何夸大其词的鼓吹都更具分量。
它勾勒出一个在追随者心中已然建立起“万事可为”这种强大认知的形象。
帷幕后，又一次传来了轻微的衣物摩擦声。
子爵轻轻地点了点头。
托德被带下去了。
……
第二个被带入的是老警役哈肯。
他站在书桌前，姿态恭谨而沉稳。
子爵的问题直截了当：“说说看，你们那位洛斯教士，在村里和自由民、手艺人，关系处得如何？我听说他弄了不少新规矩。”
“回大人话，关系，都挺好。”哈肯想了想，道：“自由民都钦佩洛斯老爷。”
“老爷定下的开垦新种地的办法，照看蜂窝的规矩，一开始也有人嘀咕麻烦，但收成多了，糊糊稠了，大家也就没话说了。”
“老爷分派劳役、修缮水渠这些事，会先让庄头和有头脑的自由民一起商量，听听他们的难处。虽然最后怎么干还是老爷说了算，但大伙儿觉得自己的话被听进去了，干活也情愿些。”
“有手艺的人呢？比如木匠、铁匠？”子爵追问。
“手艺人啊……”哈肯挠了挠头，“洛斯老爷也挺看重他们。”
“修教堂、制作蜂箱、打造农具，都是请他们来，工钱给得足，饭食也好。”
“不过……洛斯老爷有时候会画些新图样，或者要求用新法子，有些老手艺人不习惯，觉得自己的老办法更好，也会争执几句。”
“洛斯老爷从来没生过气，他会让人先试着做做看，哪个好用哪个。要是老手艺人的法子确实不差，他也会点头。”
“当然……一般都是新法子更好，这个时候，老爷还允许手艺人慢慢学。所以手艺人们虽然觉得这位老爷要求多、想法怪，但也都承认他有本事，办事爽快，也……也算尊重他们吃饭的手艺。”
哈肯的描述缺乏总结，只是堆砌细节：倾听自由民意见、让手艺人有选择和学习空间、不强行压服、认可传统技艺的价值。
种种细节，勾勒出并非一味强权，而是带有协商与尊重色彩的治理方式。
子爵听完，也挥了挥手，让哈肯退下。
……
最后被拖进来的是贝克和格林。
两人的惨状无需赘述，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子爵冰冷地让他们叙述成为农奴后的苦难。
两人语无伦次地描述着饥饿、寒冷、病痛和无休止的劳作与鞭打，这些都是农奴生活的常态。
关键问题紧随而至：“那么，他有没有因为你们家族得罪过他，就特别吩咐人折磨你们？用超出对待普通农奴的手段？”
两人愣住了，在恐惧中竭力回忆。
最终，他们颤抖着承认：似乎没有“特意”的、额外的酷刑。
惩罚严厉，但往往有由头——尽管可能被放大；生活极度困苦，但并未被刻意断绝生路——如偷种小块地有时被默许；在濒临崩溃时，偶尔能获得一丝极其微薄的援手——如一碗稍热的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