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痛苦，是在“农奴”这个身份固有的残酷框架内的整体待遇，而非针对个人的，泄愤式的虐杀。
问清他们此次被带出的缘由，和可能的遥远自由民许诺后，子爵让人将几乎瘫软的两人也拖走了。
“卡尔……”子爵转向侄子：“检查他们的文书货物，如果没什么问题，在几个集市给他们点方便……另外，派几个人盯着，先别让他们离开。”
卡尔也领命离开了。
……
书房内安静下来。
子爵沉默了很久，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明灭。
他的眼神中，锐利并未消失，却已浸透了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年近五十，在这个动荡的世道，这已是随时可能遭遇不测的年纪。
而一个公开的秘密，更如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头与领地的未来之上：他没有儿子，只有两位已至婚龄的女儿。
继承权的阴影、领地未来可能面临的纷争与衰弱，让他对任何关于“杰出年轻人”的消息，都抱有一种远超寻常领主的好奇与审慎，乃至一丝深藏的不安与期盼。
良久，他略微抬手。
侍立在一旁，跟随他超过三十年，深受信赖的老管事埃布尔立刻无声地上前，为他已空的酒杯续上温好的葡萄酒。
“你怎么看，埃布尔？”子爵的声音有些沙哑，“关于这个……洛斯教士。”
老管事埃布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将酒壶轻轻放回托盘，仔细归拢方才那三次问询中的所有细节。
这位银橡家族多年的家臣，见证过领地风雨，也深深理解主君心底最深的忧虑。
“老爷，”埃布尔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缓慢，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沉稳，“以我的浅见，从这四人口中拼凑，这位洛斯教士，或许当得起‘不凡’二字。”
埃布尔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继续：“其一，聪慧机敏，学识过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窥见蜂与花的细微联系，已属难得；更能将其设计成一整套环环相扣、增产增收的法子，并推行下去见到实效……这绝非小聪明，而是治理实务的真智慧。他能让手下人信服，让村民依令而行，这份将知识转化为秩序的能力，正是治理一方最核心的素质。”
子爵默默听着。
“其二，”埃布尔继续道，“他处事圆滑，且懂得尊重传统。从那位老警役的碎语中能听出，他并非一味强压。他听自由民诉苦，与手艺人商量，在老法子与新主意间权衡。这让新旧势力都不至于感到被彻底排斥或践踏。老人不至于惶惶终日，新人也能看到改变的希望。领地要安稳，要和谐，这份在变革中拿捏分寸，兼顾各方的能耐，比单纯的强硬或仁慈都更关键。”
子爵微微颔首，这一点显然也切中了他对统治术的理解。
“至于其三，”埃布尔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更深的感慨，“或许最为难得，也最令人琢磨。便是他为人似乎极为宽宏……”
“或者说，极度就事论事。”
“从他对那仇家之子的处置来看，罚，则依律严惩，不留情面；但罚过之后，并未赶尽杀绝，甚至在极限处留有一丝缝隙，更将人带出另作他用。”
“这听起来……完全没有寻常少年人的快意恩仇，倒像是能把情绪与事务分得清清楚楚。恩怨是恩怨，用处是用处。这般冷静……”
说着这儿，老管事沉默了片刻，似乎很难寻找妥帖的形容，“我见识有限，只觉得，或许唯有真正心怀至高信仰、以牧养众生为己任的忠仆，才能拥有这样的心胸。”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老管事的总结清晰而克制，将那些散碎的印象勾勒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年轻统治者雏形：智慧、务实、懂得平衡、宽宏大度、冷静超然。
帷幕后方，厚重的织物边缘，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后面的人因听得入神而不自觉地改变了倚靠的姿势。
子爵没有去瞥视那微微颤动的帷幕边缘。
他只是望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疲惫而更显深邃的眼眸里，复杂的光芒流转不定。
远方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形象，此刻已不仅仅是一个有趣的消息，更仿佛在子爵因继承人问题而格外敏感的心里，投下了一道意味难明，却不容忽视的长长影子。
第496章 三易其稿
次日，老埃布尔带着更多整理好的消息来到了书房。
埃布尔行色匆匆，神色凝重，显然连夜收集到的讯息，带来了不容乐观的判断。
“大人，”埃布尔行过礼后，沉声开口，“请恕我直言，根据新得来的消息，我们昨日讨论的那位洛斯教士……恐怕并非一个容易招揽的对象……甚至，他可能根本不会考虑离开菲什加德堂区。”
“哦？”子爵抬起头，“原因呢？一个十五岁的村庄主持，即便再有才智，难道会拒绝更广阔的舞台？”
“问题或许就在于，他所在的舞台，正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变得广阔和坚固。”埃布尔将几份抄录及口述整理的情报羊皮纸呈上：“首先是来自商路与旅人的确凿传闻，不止一队人马提及，艾克丽村庄近期有‘神迹’显现，那位洛斯教士亲手治愈了多名濒死或沉疴已久的病人，甚至包括阿克福德男爵的家人与近臣。此事震动不小，以至于……”
埃布尔指向其中一份情报，“菲什加德堂区的司铎阁下，率领几位关键执事，已于近期亲自前往艾克丽村庄。这般倾巢而出的姿态，非同寻常，无疑是在为其站台背书。”
“神迹？”子爵接过羊皮纸，快速扫过上面的描述，嘴角泛起一丝见惯风浪的讥诮。
“为这样一个年轻人，如此大张旗鼓地造势？”对于菲什加德堂区，子爵阁下确实不是很熟，不过，教会内部为捧红某人而制造神异事迹的手法，在权力场上一点都不新鲜。
一小会后，子爵放下情报，疑惑更深了，“以你昨日总结的那些……特质，这位教士，迟早会成为堂区栋梁，何必如此急切？这样拔苗助长，实在太容易引人嫉恨了，并非稳妥的上位之道。”
埃布尔对此似乎早有预料。
他沉默了一下，取出了另一份笔迹更为潦草隐秘的记录。“大人，这里还有一种私下流传、未经证实但颇值得玩味的说法……有消息暗示，这位洛斯教士的出身，或许并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他可能与堂区某位高位者——比如司铎本人，或其他某位实权执事——关系匪浅。”
私生子？
子爵的目光倏然锐利起来，他迅速抓过那份情报，仔细看去。
片刻后，子爵脸上非但没有露出鄙夷，反而像是解开谜题般，显出一种豁然开朗的神色，甚至轻轻拍了一下桌面。
“这就说得通了！”子爵的声音带着洞悉内情的了然，“原来如此！并非急功近利，而是……身不由己，甚至危机四伏！”
埃布尔脸上露出适当的疑问。
子爵站起身，在壁炉前踱步，迅速梳理着自己的推断：“想想看，一个如此出色的儿子，却只能放在偏远的村庄，固然有历练之意，但未尝没有保护的考量。如今突然高调宣扬‘神迹’，堂区高层全体出动为其撑腰，这哪里是简单的栽培？这分明是感觉到了迫近的危险，不得不提前将他推到明处，用声望和‘神眷’为他镀上一层护甲！如此急切，只能说明内部的争斗已经激烈到，再按部就班就可能来不及了！”
埃布尔闻言，略一思索，脸上很快浮现出佩服的神情：“大人明鉴，如此解释，一切便都合理了。他的才能是真，面临的威胁恐怕也是真。”
“那么，”子爵停下脚步，眼中光芒闪动，一个念头迅速成型，“这对我们而言，或许反而不是坏事，而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也让他的‘家族’，难以拒绝的机会。”
“大人的意思是？”
“写信。”子爵果断道，“以我的名义，正式邀请这位洛斯教士前来银橡领结婚……咳，传教……嗯，请他前来主持传教事务，弘扬主宰的恩泽。”
埃布尔谨慎地提醒：“可他的父……咳，菲什加德堂区那边，会同意让他远行至此吗？尤其是在当前微妙的情势下。”
“为什么不同意？”子爵反问，语气笃定，“留在原处，他要耗费巨大心力去保护一个明显的目标。若有外部提供一个足够分量的机会，让他暂时远离风暴中心，同时又能获得实打实的根基和声望，只要是真正为他考虑的长辈，怎么会拒绝？这是送上门来的避风港和晋升阶梯！”
老管事想了想，仍有顾虑：“即便如此，银橡领距离菲什加德如此遥远，这份邀请的吸引力恐怕……”
“所以，我们要给出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子爵走回桌边，翻出地图，手指重重地点了一下，“在信里明确告知，只要洛斯教士愿意前来，并展现出相应的牧养之能，那么，南边的‘沉静谷’连同毗邻的‘绿野原’，其全部的教务主持之权，我将正式委托于他。”
“沉静谷和绿野原？这可是三千户领民！”埃布尔这次是真的吃惊了，声音不由得提高，“大人，那是我们最丰饶的谷地和平原之一，几乎占了核心领地民户的两成！这代价是否太过……”
“正因如此，才显得诚意十足，也才配得上他们可能付出的代价。”子爵目光深沉，“想想看，埃布尔，就算是堂区那些大家族精心培养的核心子弟，在教会中兢兢业业服务几十年，又有几人能实际掌管如此广阔的教区？这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一份厚重的产业和未来影响力的基石。这份聘礼，足以让任何父亲动心，也足以让任何潜在的竞争者掂量掂量。”
厚重的帷幕之后，传来两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混合着惊讶与某种复杂情绪的轻叹。
那声音如此细微，却仿佛带着温度，让书房内严肃的权谋计算，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人情涟漪。
子爵似乎没有听见，或者说，他听见了却未作表示。
他重新坐回椅中，脸上并无得色，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更深的决断。
“埃布尔，”说到这儿，子爵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我快要五十岁了，岁月不饶人，我看不了太远的将来了。”
“若他真有那份能耐……仅仅一个小村庄，如何能看得分明？我需要一片足够广阔的土地，才能看清他是否真的具有治理一方的器量与智慧。而唯有当他证明了自己，我才能……真正考虑，将银橡领，和银橡女子爵的终身，托付于一个值得信赖的，强有力的臂助与指引者。”
又商讨了一小会，子爵拜托老埃布尔：“那么，就按此意，草拟一封致菲什加德堂区司铎的正式信函吧。言辞务必恳切，条件务必清晰。”
“是，大人。”埃布尔领命退下。
过了一阵，埃布尔带着书记官草拟好的信函初稿返回。
子爵仔细阅看，微微颔首：“嗯，框架和意思都对了，写得很好。不过……”子爵阁下用手指点了点描述条件的那一段，“这里，关于南境领民的教务主持之权，要写得再明确，再具体一些。不是泛泛而谈‘广阔教区’，而是明确点出‘三千户’。数字本身，就是最直白的诚意，也能让那边更清楚我们给出的价码究竟有多大。”
“明白了，大人。我这就让他们重新斟酌措辞，务必突出分量。”埃布尔接过信稿，再次离去。
第二次呈上的信稿，在关键处已做了修改，显得更为具体和有力。
子爵再次审阅，脸上露出更满意的神色：“这次是真的好了，条件足够清晰，姿态也足够大方。”
然而，沉吟片刻之后，子爵的指尖在羊皮纸上某段关于“未来教务发展”的泛泛之谈上轻轻划过。“只是……这信里，关于我们更长远的期待和善意，似乎还是过于含蓄了。我们不仅是为南境找个好牧者，更是……为银橡领寻找未来的指引。可以写得再明白一点点，不必直言，但可暗示：银橡领的将来，或许也需要一位像洛斯教士这般兼具智慧与美德的贤者，来共同看顾。”
埃布尔立刻领会了这层更深的托付意味。“我明白了，大人。我会与书记官再作推敲，在祝福与展望的部分，嵌入这层期许，让它看起来像是对一位年轻才俊的最高赞誉与未来展望，而非唐突的提议。”
“正是如此。”子爵赞许道。
当信稿第三次被送来时，子爵从头到尾细读一遍，终于露出了彻底满意的笑容。
信函措辞庄重得体，条件优厚具体，而那关于“未来共治”的隐喻，也巧妙地化入了对青年才俊引领风尚，照拂一方的宏大期待之中，不显山不露水，却足以让有心人品味出深意。
“很好，就这样吧。埃布尔，辛苦你了，先去休息。”子爵将信稿轻轻放在桌上，很高兴地说道。
老管事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就在门扉即将合拢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子爵从座椅中站起身，径直走向了那幅厚重的帷幕。
埃布尔悄然离去，在外面的休憩室稍坐了一会，书房方向的清脆铃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埃布尔匆匆返回，只见子爵已经坐回了书桌后。
“埃布尔，信……写得很好。”子爵脸上的神情，似乎有点窘迫：“不过我在想，或许……或许还可以再加一两句话？不用多，就一点点……意思到了就行。”
“大人请吩咐。”
“嗯……就是……”子爵清了清嗓子，目光略微游移，“信里提到了银橡领的未来需要贤者指引，这很好。但未来是由人构成的……或许，可以再隐晦地提一下，银橡领的‘明珠’，也同样期待着能与这般清风朗月般的人物，相映生辉？”
埃布尔听懂了：“大人的意思是……提及两位小姐？”
“……咳！绝不能直说！我知道这很为难，很难写得体面又不失身份……所以，这不还得靠你，还有那些聪明的书记官，帮忙想想办法吗？总归，要让人读起来觉得是长辈对杰出后辈的欣赏与关爱，顺便提一句家中晚辈亦是品貌出众，堪为佳配……嗯，就是这个意思。你能明白吧？”
看着主君眼中那不容拒绝的期待，以及深处那一丝为父亲和领主者的焦虑，老埃布尔在心中叹了口气：“我明白了，大人。我们会尽力，找到最妥帖的言辞，将其融入信中的祝福与展望里。”
“好，好。那就再辛苦一次。”
埃布尔再次拿起信函，行礼告退。
第497章 星界
【致菲什加德司铎阁下：
愿主宰的仁光永耀您的冠冕与权杖。
银橡领的雷蒙德·银橡，于此北境之地，谨向您及科林堡致以诚挚问候。
近日商旅往来，频传佳音，皆言东南艾克丽之地蒙恩殊甚，贵堂区所辖之洛斯教士，虽年少而德馨，以智慧牧养乡邑，以仁心慰藉信众，甚或有慈光显现、恩泽垂怜之异闻。
此等清誉，远播至此，闻之不胜钦慕。
仆坐守北地三十载，恪守信仰，治理领民，深知贤能牧者之难得，尤以兼具明察、笃行与宽宏器识者为稀。
闻洛斯教士善观物性而增稼穑，能衡人情以安闾里，持律公正而心怀恕道，实乃牧养之大才。
方今教会广纳英杰，广播恩泽，岂忍明珠久藏于僻壤？
银橡领南境，有沉静谷、绿野原，沃野连绵，虔诚信众逾三千户。然此地教务繁杂，久缺一位如洛斯教士般能将主宰恩典化为井然秩序与切实福祉的引路之人。每思及此，常感憾然。若蒙司铎阁下垂允，准洛斯教士北来主持此间教务，仆必以诚相待，尽倾领内之力，助其树立牧范、光大信仰。此非仅为解我南境牧养之渴，更为年轻俊杰辟一展翅高飞之广阔天地，使其才德得施于众，令名远扬。
此番邀约，诚意拳拳。更有一言，望阁下察之：银橡领之未来，辽阔疆域与万千子民之前路，亦亟需如洛斯教士这般睿智、仁厚且强韧之贤者，予以指引、共同看顾。仆已见白发，常思传承。家中二女，秉承家教，品性温良，容仪亦为领内所称。倘蒙主宰恩许，得与清风朗月般人物相识相知，未来共瞻，则不仅为领地之幸，亦为父心之深慰。
此议或显唐突，然实出于惜才之诚，与为领地、为子女深远计之苦心。
伏惟阁下明鉴其中赤忱，善加斟酌。
银橡领上下，静候福音。
谨颂
主宰恩佑
雷蒙德·银橡